次日,合州城下。
齐军自城中鱼贯而出,于城外严整列阵。
陈军亦早已布就阵势,两军遥遥相望,战云密布。
吴明彻目光凌厉,扫视齐军前锋,忽见其阵中有一人格外醒目。
此人碧眼黄须,显是西域胡人,身着绛衣,背上以桦皮装裹一张长弓,身形彪悍。
其身旁又簇拥着数十名魁悟健硕的将士,想来便是传闻中那名齐军神射手了。
这胡将策马出列,直指陈军,语含讥讽,高声叫阵:“尔等战又不战,退又不退,却是何故?!”
其挑衅之语回荡阵前,陈军士卒闻之,怒火渐炽。
然亦是认出对方那副弓箭,心中惶惶,无人敢擅自出战。
吴明彻见状,抬手指向齐阵中那名耀武扬威的西域胡将,对身旁的萧摩诃道:“将军若能将此獠胡斩于马下,则齐军气势必被夺去!将军素有关、张之名,今日正可效法先贤,阵斩颜良!”
萧摩诃闻言,毫无惧色,抱拳慨然应道:“愿为公取此獠首级!”
其声若洪钟,豪气顿生。
吴明彻当即命人取酒来,亲自为萧摩诃斟满一碗。
萧摩诃接过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饮罢,他毫不迟疑,即刻翻身上马,甲胄发出铿锵之声。
吴明彻随即对任忠等诸将下令:“待萧摩诃功成,若见齐军阵脚动摇、显露败相,尔等须即刻全军掩袭,勿失良机!”
众将齐声领命:“是!”
只见萧摩诃催动战马,如离弦之箭般跃出陈军阵线。
他右手紧握一支精铁打制的铁晃,左手擎一柄寒光凛冽的长槊,英姿勃发。
陈军将士目睹其神勇之姿,顿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那西域胡将见萧摩诃单骑出阵挑战,亦不示弱,挺身拍马迎出,手中紧握那张桦皮长弓,弓弦半张,凝神以待。
电光石火之间,萧摩诃已策马如风,直冲齐阵。
奔袭之中,他右臂猛然发力,将手中铁锐奋力掷出。
那铁鲵如流星赶月,破空厉啸,迅疾无伦。
胡将尚未及反应,铁锐已精准无比地贯入其额头。
只听一声闷响,那胡将登时毙命,栽落马下。
“好!”陈军阵中再次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士气大振。
眼见主将瞬间毙命,胡将身旁的十馀齐军猛士目眦欲裂,愤怒至极。
他们纷纷挺枪举刀,舍命冲向萧摩诃,欲将其围杀。
萧摩诃面对围攻,凛然无惧,大喝一声,右手长槊挥动如轮,迎着冲来的齐军猛士反冲过去。
槊锋所及,血光迸溅,倾刻间便有数名齐军被他斩于马下,其悍勇无敌之姿令敌胆寒。
陈军目睹此景,欢声雷动,战意沸腾至顶点。
吴明彻在阵中见此良机,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挥手下令:“全军冲锋!”
“咚!咚!咚!”激昂的战鼓声如雷霆般炸响。
陈军士气高涨至巅峰,向着齐军阵地发动了排山倒海般的猛烈冲锋。
然而,就在这冲锋的浪潮涌向齐军之时,吴明彻心中忽觉一丝异样。
他举自望去,只见对面的齐军阵线虽遭冲击,却并无预料中的慌乱溃退之象,阵脚依旧稳固,士卒脸上甚至不见惧色。
“怪哉————”这反常的沉稳让吴明彻心头警兆陡升,尚未及细细思忖。
变故突生!
就在陈军前锋已冲至齐军阵前数十步之际,齐军立于最前方的步兵方阵倏然如潮水般向两侧迅速退开!
刹那间,数十具形制巨大、尤如强弩般的木制器械赫然显露。
锐利的矛箭早已搭在弦上,蓄势待发对准了冲锋而来的陈军。
更令人心悸的是,其中还夹杂着数座铁铸的粗壮圆筒,黑洞洞的筒口直指前方。
“不好!快避开!”吴明彻惊骇之下失声疾呼,下令躲避。
然而,为时已晚。
“轰——!!”
“嗡—!!”
如同九天惊雷炸响的轰鸣声猛然爆发,彻底压过了陈军冲锋时的呼啸。
巨响将冲锋在最前列的陈军士卒震得耳膜破裂,头脑昏沉。
那黑洞洞的铁筒口喷吐出刺目的火焰,浓重的黑烟随即弥漫开来。
数枚磨盘大小的沉重石块,狠狠砸入密集冲锋的陈军队列之中。
“啊——!”
石块落处,血肉横飞,数名陈军士卒被直接砸成肉泥。
周遭的士卒或被飞溅的碎石洞穿,或被骇人的景象惊得肝胆俱裂,当场毙命。
惨烈之状,令人毛骨悚然。
这突如其来的冲击,狼狠砸在陈军高昂的士气和冲锋的势头之上。
“飕飕飕——!”
几乎与此同时,那数十张巨弩也发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破风声。
粗如长矛般的巨箭离弦激射,以无可阻挡之势瞬间贯穿了数十名陈军士兵的身体。
箭矢所过之处,甲胄撕裂,血肉模糊,串起一条条倒地不起,还在哀嚎的士兵躯体。
恐慌瞬间蔓延开来,前列的士兵惊恐尖叫,下意识地掉头四散奔逃。
忽然又闻喊杀声起,不知何时已有齐军出现在两侧,迅速向中冲入。
他们手持利刃,收割着慌乱中奔逃的陈军士兵性命。
吴明彻见眼前地狱般的场景,不禁目眦欲裂,双眼一黑,随后开始头晕目眩。
“将军!将军!”萧摩诃焦急的声音将他从中唤醒。
吴明彻睁开双眼,见萧摩诃不知何时已从最前锋杀回来了,但身上也添了不少伤势。
周遭混乱不堪,时不时有人逼近他身旁,被萧摩诃击退。
原先在身边自己的卫士已经不知被冲散至何处,不久前那些帐中将领也不知是死是活。
吴明彻环顾四周,长叹一声。
他知道,大势已去了。
萧摩诃一边挥舞着长槊,保护着吴明彻,一边喊道:“今日之败,乃天意也!潜军突围,未足为耻!公可乘车舆先行,摩诃为公断后!”
吴明彻却摇摇头:“我受陛下圣恩,委以重任。今被逼蹙至此,惭愧无地。”
“且我为总督北讨军事,岂能抛下子弟步卒?若不能将他们带回故土,又有何颜面见陛下、父老?”
最后,他向萧摩诃郑重道:“弟可速速自行突围而去,不可迟缓,莫要管我了!”
萧摩诃见吴明彻态度坚决,不肯动身,无奈之下只得匆匆行一礼,随后杀出一条血路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