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虽是这样说,可沉崇明心中的担忧却未曾见少。
心有死志,行事无忌。
妹妹沉柚惨死的这些年,他能明显感受到徐湛失了往日的锋芒,没了那修士该有的争渡气势。整个人就好象是折了双翅的苍鹰,断了锋芒的长剑。
这般状态下,但遇凶险,他必会丧失诸多求生的念想,甚至还会被心魔所染,从而抿灭心中那种向死而生的信念。
“爷爷承平不想你离开…”
秋风卷起落叶自凉亭外盘旋远去,凉亭内的徐承平微微仰起头,伸出粉嫩的小手轻轻抓住了爷爷徐湛那宽粗糙的手掌,仰头哀求。
“承平只有您和父亲了。”
“您上次不还说,等承平长大了,变强了,就和父亲一起带着承平去为娘和奶奶报仇吗?”迎着小家伙泪眼婆娑的目光,徐湛脸上闪过一道温和的笑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道:“爷爷都记得呢”
“但敌人太强,爷爷也必须要变的更强。”
妻子沉柚与儿媳唐薇是死在古中州域劫火教教主天火尊者手中的,那天火尊者可是沧潘天榜排名第二的存在。
徐湛很清楚,若是仅靠着正常修行变强,他这辈子怕是都无法为妻子和儿媳报仇。
到最后,这份仇怨便都会压在孙子徐承平身上。
徐湛觉得自己要做点什么,至少在此生寿元耗尽之前出一次手。
如此,即便到最后没有复仇成功,自己也不会死不暝目。
涞水河底金色骷髅的事情他是骗了沉崇明。
这些年,心怀仇恨,他已经想尽了一切办法,尽可能提升自身的实力。
而今,金色骷髅和涞水河底的秘密已经成了他唯一的希望。
正如他所说,自身的命运是从当年那次深夜跑去涞水河时发生了转折。
冥冥之中他有一种直觉,涞水河底眼下依旧还有着属于自己的机缘。
小院凉亭内,三人都沉默不语。
沉崇明想劝,但眼角馀光瞥到徐湛眸中那坚定的神色时,一时间也找不到更好的说辞。
徐承平眼中全是不舍,但未至绍此之年的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挽留爷爷。
三人沉默许久,徐湛柔声喊了一声,正待开口时,眸光却是注意到小院所在峰顶的天空倏然飘来一朵白那白云静静悬浮在峰顶小院上方,慢慢绽放出微弱的灵光。
徐湛仰头看向那云朵,沉崇明和徐承平也跟着看了过去。
在三人眸光的注视下,那散发着微弱灵韵的云朵中隐约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身影。
身影几乎看不清具体的相貌,只存在一个大致的轮廓。
然即便如此,徐湛在看到那模糊的轮廓时,也激动站起身,虎目含泪痴痴望着天空。
二人夫妻恩爱一场,他只是通过这模糊轮廓的神韵就能认出身影是沉柚。
徐湛声音颤斗,再次发出一声呼唤。
但那模糊的轮廓却是在这个时候消散了。
见此,徐湛大惊,身形猛然窜出,想要冲上那虚空的云朵之上查找。
“姑父莫要冲动。”
这个时候,一道身穿素白长衣的身影突兀出现在小院上方的虚空,抬手拦住了冲上去的徐湛。这身影正是九州世界的本源意志沉修白。
沉修白显化之后,以一股无上伟力将徐湛冲上去的身躯压回凉亭,转而朝着沉崇明和徐湛微微拱手:“伯父,姑父。”
沉崇明微微颔首道:“修白,刚才那虚影是”
沉修白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在清风中不断变幻形态,久久不愿消散的云朵,暗自叹了口气道:“姑姑现在的状态本不方便显化。”
“只是今日看到了伯父与姑父,不忍姑父如此,一直哀求修白让她出来。”
“就是方才那一瞬的功夫,已经让姑姑数年的静养之功付诸东流”
听到这话,徐湛脸上的神情一怔,随之满是自责的瘫坐在身后的石凳上。
“是我不好,让师姐担心了”
其眸中流出豆大的泪滴,手掌因自责而死死攥紧自己的衣衫。
沉修白看了他一眼,转而又看向沉崇明道:“姑父刚才的话修白也听到了。”
“伯父,姑姑的意思也是想让姑父出去一趟。”
“柚儿姑姑说,她相信姑父,绝不会丢下儿子和孙子不管不顾。”
沉修白这最后一句话明显是冲着徐湛说的。
处在自责之中的徐湛闻言,缓缓抬起头望向头顶虚空那几乎快要消散的云朵,神情很是复杂。良久
“师姐放心,为夫会照顾好惊螫和承平。”
“师姐好好静养,不管多久,吾与惊螫和承平都会等着你”
虚空中那朵白云表面的灵光急速闪铄了几下,似是给出了回应。
最终,又是一阵微风吹过,那云朵便是在风中慢慢变淡,化作雾气消散不见。
“伯父,姑父,修白先去帮姑姑稳定魂体,告辞了。”
虚空中,沉修白朝着二人微微拱手,随之身形也消失在他们面前。
凉亭中的徐湛泪流满面。
四年了。
沉柚已经惨死四年了。
虽说当时沉元曾说过,沉柚的一缕真灵被他跨越时空强行收了回来,最终被沉修白带走。
但徐湛心中总还担心这是沉元故意安慰他的说辞。
如今再次感受到妻子的气息,看到了她那模糊的轮廓,徐湛倏然释怀了。
泪水顺着其脸颊上的胡须滴落,许久之后,徐湛伸手抹去了脸上的泪水,转而将身旁的徐承平抱起,紧紧搂在怀中。
徐承平乖巧的将小脸蛋在他那满是胡须的脸颊上蹭了蹭。
“师兄。”
平复了心情之后,徐湛转而正色看向沉崇明道:“事情就按照师弟我刚才说的做吧。”
“承平和惊螫就有劳师兄和师父了。”
他将徐承平放下,起身躬敬朝着沉崇明行了一个大礼。
沉崇明望着他怔然片刻,伸手将其扶了起来。
“何时出发?”
徐湛直起身道:“择日不如撞日,师弟现在就走。”
闻听此言,沉崇明眉头微皱道:“如此着急?”
“不去给阿爹辞行?”
徐湛微微摇头道:“去了又少不了一番解释说辞,劳师兄帮我给师父带个话吧。”
“此番若是顺利而归,我会亲自去和师父请罪。”
说完这话,他转身看了看身旁的徐承平道:“爷爷走后,你要听舅公的话,好好修炼知道吗?”徐承平眸中尽管有着诸般不舍,但依旧还是懂事的点了点头。
“师兄,徐湛走了。”
直起身的徐湛再次朝着沉崇明躬敬行了个大礼,体内气血猛然一动,身形如离弦之箭冲向苍穹。“爷爷”
小家伙徐承平追出去几步,望着徐湛的身形已经消失在视线中,眸中泪水止不住落下。
沉崇明来到跟前,弯腰将其抱在怀中柔声道:“放心吧,你爷爷很快就会回来的。”
体修自身并不具备长时间御空飞行的能力。
徐湛离开九州世界后,便是化作一名身穿粗布短衣,头戴斗笠的中年渔夫模样。
他乘着一艘不知当年从何人手中抢来的小型飞行法器,依靠灵晶催动,一路朝着肠淖之地当年所在的海域飞去。
肠淖之地道崩之后,沉修禅也曾派遣过族中大量修士,经过多方求证比对,大致弄清楚了肠淖之地当年所在的海域其实就在归途海崖与南黎海崖的交界处,距离现在的九州世界有七八万里的路程。沉家所有人其实都不知道,当年肠淖之地道崩之后,作为最后的大战之地,云水城和周边百里的局域并未彻底崩塌,沉入海底。
九州世界被玄机遁甲封禁的那些年,沧潘海域还有不少修士时常跑去那座由云水城和周遭百里陆地所形成的孤岛上寻宝。
直至玄机遁甲封禁解除的前两年,那座孤岛才在诸多修士争夺异宝的大战中慢慢被打沉,彻底消失在海面上。
宛若枯木打造而成的飞舟在虚空中划过一道流光朝着南黎海崖的方向飞去。
飞舟上的徐湛此时已经稍稍修整了一下自己的形象。
原本满脸的络腮胡经过修剪,仅仅只保留了寸许,一头乱糟糟的长发此时也已经剪短,整个人看起来倒是更符合武夫的粗犷与硬朗。
飞舟离开九州世界所在的海域约四五万里左右,逐渐进入了一片零星群岛的上方。
自苍穹之上俯视下方群岛,他隐约能够看到下方诸多岛屿上有着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护岛法阵在散发着微弱的灵光。
很显然,这些岛屿上大都存在着一些散修世家亦或者小型的仙宗门派。
对于这方群岛,沉家也曾派人来探索过,在海域图上有标注。
徐湛手中光芒一闪,自储物袋中取出一份事先早就准备好的海域图,比对之后发现这片群岛有着一个很好听的名字一一琼落。
琼花散落,化而为岛。
从苍穹俯视,徐湛倒是真的发现下方这些大大小小的岛屿一圈又一圈,一层又一层的簇拥在一起,真就象是一朵盛开之后被打散的琼花。
“此处距离肠淖之地所在的海域当只有两三万里。”
“算起来,此地当年和肠淖之地也可以称得上邻居”
徐湛心中暗忖着,并未打算在这琼落群岛停留。
然就在其打算将手中的海域图收进储物袋时,却忽然感受到手臂传来一阵异动。
徐湛眉头微皱,缓缓瞥了一眼自己的左臂。
其左臂血肉中封印着的正是当年《九煞攒身功》修炼出来的煞妖。
寻常时候,这煞妖在不催动的情况下,根本不会出现异动的情况。
眼下他却能感受到左臂中的煞妖似乎传来了一种急切、催促的情绪。
徐湛有些好奇。
难不成这下方的琼落群岛中还存在着什么能够吸引煞妖的东西?
枯木飞舟停在了琼落群岛上空,徐湛虽然能够感受到左臂中的煞妖很是急不可耐,但却没有着急下去。因为他突然看到前方的苍穹之上不知何时已经泛起了大片大片的祥云。
打量着那弥漫方圆千里虚空的祥云,徐湛眸中闪过一道异色。
“这是有人在突破金丹之境?”
“引动异”
其低声自语的同时,下方琼落群岛诸多岛屿中的一座小岛上,倏然有一道精纯的术法灵光冲天而起!那术法灵光冲向苍穹时,瞬间撕开了上方的祥云,于虚空中留下一个巨大的金色旋涡。
“开天门了?”
望着远处祥云中间出现的金色旋涡,感受到那旋涡之中慢慢逸散出来的精纯灵力,徐湛脸上的惊讶之色更浓。
突破金丹开天门的异象当年在畅淖之地时他可是见过不少次。
甚至当初,三叔沉文安在突破金丹时,曾两度强行开天门,从这上苍身上蓐了不少羊毛。
虽说以他现在的境界,金丹修士在其眼中基本等同于蝼蚁。
且知晓金性阴谋之后,他对这一套金丹修行体系有些看不上眼。
但有一点是不可否认的。
那就是在不朽金性的修行体系中,突破金丹时有能力开天门的修士资质都不算太差。
下方琼落群岛上正在突破金丹的修士能够一击就将天门打开,在诸多散修之中当也算得上佼佼者了。徐湛饶有兴趣的望着远处天门降下的精纯灵力不断朝着那不算太大的岛屿落去。
这是他第一次以这个角度观看别人突破金丹,感觉还是挺有意思的。
苍穹之上的天门并未持续太久,待得那巨大的金色旋涡出现逐渐闭合的迹象时,枯木灵舟上的徐湛倏然看到下方那海岛上空的空间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紧接着,一种让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忽然出现了!
而伴随着这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出现,徐湛也明显感受到左臂血肉中的煞妖变得更加活跃。他能感受到那煞妖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自己的控制,从左臂之中冲出去一般。
这一瞬间,徐湛也终于明白吸引煞妖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了。
“原来是这群藏头露尾的家伙”
“是了,有人突破金丹,上苍即将降下不朽金性,这些家伙自然就会象闻着腥味的鬣狗一样扑上来。”在其眸光注视下,下方不远处的虚空中,空间轻微扭曲着,似是有两道隐藏在虚空中的身影正在等待着。
没有放出神识的情况下,徐湛根本看不到他们的身形。
于枯木飞舟上观察片刻,徐湛最终还是放出了体修本就不算太强的神魂之力。
下方虚空,不知以何种手段隐藏在虚空中的两道身影在其神魂之力扫过后,瞬间显化出了形态。正是两名身穿玄色劲装,头戴冲天高冠的阴司阴使。
早年间在肠淖之地时,修行界曾有一个禁忌。
那便是有修士在突破金丹时,其他人最好不要随意放出神识去观察周围。
之所以会有这个禁忌,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在修士突破金丹时,大概率会有阴司之人守在旁边准备抢夺上苍赏赐的不朽金性。
而阴司之人又有一个怪癖,不喜欢被人看到自己的真实面目。
所以,一般修士为了不惹上麻烦,没人敢触犯这个禁忌。
起初的时候,沉家众人也一直都遵循着这个规矩。
但到后来,不管是他的《九煞攒身功》修出的煞妖,还是沉文安的“斩魂剑”,亦或者是沉狸收服的蛊虫天都草剑虫,似乎都比较克制阴司之人。
久而久之,沉家之人非但不再惧怕阴司之人,反倒是主动和他们爆发了多次冲突,斩杀了数名阴使和阴将。
此番左臂中的煞妖异动,明显也是感受到了阴司之人的气息,想要将他们吞噬来补充己身。琼落群岛虚空中的两名阴使早在先前就已经感受到了徐湛的存在,也隐约感受到了徐湛的实力比他们强太多。
不过这两名阴使并没有任何担忧。
因为他们是阴司之人。
作为一个在沧港七十二界第一梯队都算是巅峰存在的强大势力。
幽都域的阴司与另一个第一梯队中的巅峰势力劫火教狼狈为奸,与其他几个第一梯队的势力关系虽然不好,但却是无惧。
毫不客气的说,整个沧潘海域,只要阴司动的不是冰神宫、无相禅寺等第一梯队势力的弟子,这些第一梯队势力的弟子即便是偶然遇到了有阴司之人在掠夺其他修士的不朽金性,也不敢轻易出手干预。甚至于,很多时候他们为了避免误会,都会选择装作看不见,直接离开。
如徐湛这般,在一旁看热闹就算,竟然还敢主动放出神魂之力观察他们。
两名阴使心中瞬间升起一丝不悦。
神魂之力的关注下,徐湛看到那两名阴使中的一人身形几个闪动,瞬间就来到了自己面前不远处。“阁下来自哪个势力?”
“吾阴司办事,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还请阁下速速离去。”
面前这阴使的话很是霸道,丝毫没有顾忌眼前的徐湛已经达到体修六境。
“阴司倒还真够霸道。”
“我若是不离开呢?”
望着面前的阴司修士,徐湛神色淡然开口道。
如此近的距离下,他能够清淅感受到左臂之中的煞妖此时对这阴司修士早已垂涎三尺了。
对面的阴使听到这话,神色瞬间一冷道:“哪来的愣头青,当真要与我阴司为敌?”
他的话音刚落,远处的苍穹之上,上苍赏赐给那名突破金丹修士的不朽金性便已经有了显现的征兆。这名阴司的阴使见状,神色略微有些尤豫,随之便冷哼道:“待吾等先收了那不朽金性,回头再与阁下说道说道。”
“倒是要看看这沧潘海域有哪方势力的弟子竟敢挑衅阴司!”
他的话音落下,便是转身欲要朝下方的琼落群岛而去。
“让你走了吗?”
枯木飞舟上,徐湛缓缓抬起左臂,缓声开口。
面前那阴司的阴使闻言心中大怒,正待转身嗬斥,却倏然看到一团黑灰色的雾气携着滔天的煞气扑面而来!
那阴使神色大骇,挥手便打出一道黝黑的锁链,想要将那雾气击溃!
然那已经扑到跟前的黑灰色雾气倏然化作一张血盆大口,连同其打出的锁链和身躯一起吞了进去!“啊!”
凄厉的惨叫声只喊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下方,正等待着同伴与自己一同出手的另一名阴司阴使听到这一声惨叫,立即回过头来。
同样的一幕再次出现!
煞妖所化的雾气不知何时已经以极快的速度来到他的身后,在他转身的瞬间,血盆大口便已经扑了上去!
两名相当于金丹后期的阴司阴使在面对《九煞攒身功》修炼出来的煞妖时,竟是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被吃的一干二净!
吞噬了两名阴使的煞妖心满意足的打了个饱嗝,迅速飞回徐湛的左臂中。
霎时间,徐湛便是感受到左臂中的煞妖在吞噬两名阴使之后,似乎有了要突破蜕变的迹象。其炼化阴司阴使的同时,也一直在以极为缓慢的速度汲取着他的气血之力。
细细感受一番,徐湛也不知道这煞妖最终会蜕变成什么状态,索性也就没再多管。
反正煞妖本身就是他以《九煞攒身功》修炼出来的,它越强,对自己的帮助就越大。
修为达到体修六境,他现在就差一个本体神通就能达到媲美仙道化婴真君修士的地步。
而这些年,因为妻子沉柚之死,他也无心参悟肉身神通。
此番若是能够让煞妖的实力发生质的蜕变,倒也算是弥补了这些年荒废掉的修行。
没有去打扰下方那名突破金丹的修士,徐湛只是将此当成了一个小插曲,心念微动,继续催动枯木飞舟朝肠淖之地所在的那片海域飞去。
九州世界。
太玄峰峰顶小院。
后山的竹林小筑中,赤鸢上人盘坐在前方,其对面则是坐着沉文安与沉崇真以及黄灵珊和其他几名来自青萝剑庐的剑仙。
早在先前的时候,赤鸢上人就曾说过,【肃杀金灵】之力十分契合剑修。
凑齐了四季之秋的六块道篆玉刻,借助九元谪仙观的道钟钟声悟出【肃杀金灵】之力的修炼方法,赤鸢上人便马不停蹄的从赤须界赶来九州世界,将这异力修行之法与沉家共享。
得到这【肃杀金灵】之力的修行法后,家主沉修砚也是第一时间决定让黄灵珊等青萝剑庐的剑修一起跟着修炼此法。
如今正值深秋,秋意正浓时,赤鸢上人也是来到沉文安居住的太玄峰,打算与众人一起探讨修炼此法的心得。
在剑道修行上,以赤鸢上人的实力,指点众人那是绰绰有馀。
但若是单论修炼【肃杀金灵】之力,彼此接触这异力修炼之法的时间都差不多,赤鸢上人也谈不上有资格指点他们。
只能说大家聚在一起,互相探讨。
“灵珊仙子方才提及的想法着实不错。”
秋风萧瑟,远处的竹叶在风中传来簌簌之声。
赤鸢上人皱眉思忖片刻,缓声开口道:“老朽也觉得这【肃杀金灵】之力的关键之处还是“肃杀凋零,金灵锋锐’。”
“想要完美掌握这【肃杀金灵】之力,便是要体悟秋意万物凋零的意境”
“听老前辈这么说,晚辈心中也有一个想法。”
赤鸢上人的话音未落,场中唯一一个非剑修修士周渲忽然开口。
赤鸢上人倒是没有因为自己的话突然被打断而生气,反倒饶有兴致开口道:“周仙子请说。”这位老人向来如此,在小辈面前从来都不会有什么高高在上的姿态。
周渲秀眉微蹙,理了理思绪道:“既是秋意万物凋零,那这【肃杀金灵】之力的另一个关键是不是吾等修行此等异力的修士自身?”
她的话音落下,在场众人神情各异。
有人若有所思,有人一脸困惑,有人欲言又止。
“渲儿能否再细说一番?”
沉崇真看向身旁的周渲沉声道。
周遭其他人也都好奇看向她。
迎着众人的目光,周渲迟疑了一下微微拱手:“渲儿这个想法或许有不妥之处,诸位前辈可先行斟酌。”
众人闻言都点了点头。
既是论道探讨,每个人的想法自是不可能都是对的,需要说出来,大家共同讨论确定才行。周渲缓声道:“秋意万物凋零,吾等自身也是万物之一。”
“赤鸢前辈先前也曾说过,【肃杀金灵】当属于禁忌之力,使用这种力量极有可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基于这些,渲儿觉得,想要掌握使用这种力量的另一个关键就是伤己。”
伤己?
在场众人听到这话,全都神情凝重。
这一点他们确实都没有想到过。
赤鸢上人若有所思沉默片刻叹然道:“老朽也是忽略了啊。”
“古之圣贤,观天之道,执天之行,从日月流转与万物呼吸之中,感悟到了二十四种天地韵律,称之为“节气’。”
“节气流转即为时光流逝,一秋一载,一秋一轮回”
“吾等先前还是理解错了,这【肃杀金灵】之力从来都不是三昧真火那样简单的异力。”
“这应该是一种大道法则的雏形”
顿了顿他又继续道:“怪不得老朽先前在古籍上看到,有先贤言及,【肃杀金灵】可斩万物寿元。”
周渲闻言,眸中精芒连连。
作为冰神宫的天之骄女,她在悟性上绝对要强过在场大多数人。
经由赤鸢上人这么一说,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
“光阴之刃,当以光阴为根本。”
“晚辈有一种感觉,修行此法当是要以吾等的寿元与法则感悟为内核。”
“他日若真修成此力,斩万物寿元的同时,自身的寿元怕也会有所损耗。”
她这番话让在场众人的心陡然一沉。
斩别人寿元还要消耗自己的寿元?
这代价着实有些大了吧?
如若费了这么大劲儿修成的只是一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同归于尽力量,这【肃杀金灵】之力多少就有些鸡肋了。
场中沉默片刻,赤鸢上人注意到众人的神情,倏然笑嗬嗬道:“汝等倒是不用太过担忧。”“这《二十四节气周天轮转真篆》不管怎么说也曾是沧港界的无上仙法。”
“老朽估摸着,这【肃杀金灵】之力即便如吾等猜测的这般,需要以自身寿元为代价伤敌,也断不会付出太大的代价。”
“如若是以自身十年的寿元,斩敌百年寿命,这般代价也不是不可接受。”
“毕竟真到了需要以命相搏时,寻常修士燃烧自身精血神魂等,对自身的损伤不会比损失寿元好哪去。”
听到他的话,沉文安点了点头。
早在先前他们其实都已预料到,如【肃杀金灵】之力这样的禁忌力量使用起来不可能没有代价。禁忌的力量本身就是要作为杀手锏在最关键的时候使用。
寻常与人厮杀时,不到万不得已,自然不可能一上来就使用底牌。
更重要的一点,这种禁忌力量更多的则是一种威慑。
试想一下,面对一个境界比自己高,实力比自己强,但寿元却不如自己多的敌人时,他若是知道你拥有这种能拼命的力量,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敢轻易招惹。
毕竟寿元这东西可不是灵力法力,损失一些还能再修炼回来。
寿元少了那就是真的少了,没有逆天的机缘,基本是不可能再补充回来的。
想到这,众人也都慢慢释然了。
“那就先这么试着修炼吧。”
“汝等修炼的过程中定要万分注意,但有不对的地方一定要立即停下来,待吾等商讨确认之后才可继续修炼。”
赤鸢上人最终拍板开口。
场中众人全都点了点头。
修行之道就是这样,没有前行者的指引,他们只能自己一点点的摸索。
这一点对于赤鸢上人也是一样。
毕竞他自己也没有修炼过【肃杀金灵】这种禁忌的力量。
苍茫大海上空,巨大的墨玉蜘蛛携滔天煞气急速飞行着。
墨玉蜘蛛背上的吊脚阁楼内,面带青铜傩面的巫神殿大祭司羽灵和沉狸相对而坐。
沉狸的眸光看向两侧飞速倒退的云朵,面露思忖。
于巫神殿成功通过篪观大祭,成为巫神殿真正的巫祭,她本该留在巫神殿的藏书阁,好好修行那些古老的巫术与术法。
然数日前,内心经历了一番争斗,沉狸还是决定将当年大盈真君许修所赠的兽皮古书拿了出来。一切都和她先前猜测的一样,那兽皮古书果然就是巫神殿丢失的半部《巫蛊圣典》。
经过了一番解释,沉狸并未言及肠淖之地的事情,她只是告诉羽灵和巫神殿的十二祖巫,手中的半部《巫蛊圣典》是当年一位在自家借住的老人所赠。
至于十二祖巫中有人问及那老人是不是大盈真君时,沉狸也没有给出具体的答案。
她能看出来,巫神殿的十二祖巫显然都知道当年偷走半部《巫蛊圣典》之人就是大盈真君。她若是说出自己知道那人就是大盈真君,这件事怕又解释不清了。
关于这半部《巫蛊圣典》的来路成功搪塞过去,沉狸也是得到了巫神殿的许诺。
巫神殿藏书阁前十层的所有古老典籍和巫术传承都可以让她复刻一份带走。
前提是她需要立誓,即便是自己的家人和徒弟,日后想要修行这些东西,都需要先到大腕之地参加巫神殿的篪观大祭,唯有通过考核,成为巫神殿巫祭才可以。
这是第一个好处。
作为报答,巫神殿给的第二个好处便是由羽灵亲自带她前往南黎海崖的坠星海,为她挑选两只沧港海域不存在的域外蛊虫。
“坠星海前两年出了一些变故,内部凶险万分。”
“待会进入其中后,你定要跟紧本座,莫要乱动。”
对面的羽灵望着沉狸那恬静的面庞缓缓开口。
思绪被打断,沉狸回过神微微颔首道:“大祭司的话狸儿谨记在心。”
羽灵点了点头,手中光芒一闪直接取出了一个古老的石匣子。
“藏书阁的巫术和典籍以及两只域外蛊虫都是巫神殿给你的好处。”
“而这东西则算是本座私人赠与你的谢礼。”
“身为现任巫神殿大祭司,你能为本座带来《巫蛊圣典》的上半部,对于巫神殿来说,意义重大。”沉狸的眸光看向羽灵递过来的古朴石匣好奇道:“这里面是”
羽灵没有说话,将那石匣放在面前的案牍上,挥手以灵力在周遭布下一道结界后才动手将石匣的盖子打开。
那石匣的盖子刚被打开一道缝隙,沉狸便是感受到一股让神魂都震颤不已的滔天煞气扑面而来!一瞬之间,她只觉得自己面前好象出现了一只恐怖到难以言喻的远古巨兽在死死盯着自己!其身躯如坠冰窟,连呼吸都有些艰难。
这般恐怖的感觉直到羽灵将那石匣的盖子重新盖上之后才消失。
沉狸心有馀悸的看了一眼面前的石匣,转而又看向羽灵。
迎着她的目光,羽灵微微一笑道:“这里面是一截疑似仙神的断指,乃本座当年在坠星海所得。”“你饲养的那只天都草剑虫至今还是幼年体,实力太弱。”
“这一截仙神断指便是赠与你,让那小家伙慢慢吞噬炼化,应当足够让其进入成长期了。”仙神的断指!?
沉狸闻言,惊得小嘴微张,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羽灵见状淡笑道:“不用这般惊讶,坠星海内存在着诸多本就难以想象的机缘。”
“本座方才提及,前段时间那地方出现了异常,据说就是有一具域外仙尸坠入其中。”
“只是那时候本座一直在沣水界,没来得及去探查罢了。”
“还有一具仙尸!?”沉狸忍不住惊呼道。
羽灵点了点头,青铜傩面上的双眸闪过一道精芒低声呢喃道:“听说那仙尸之中藏着一种恐怖的血色甲虫,让当初第一批前去探查的修士近乎全军复没。”
“此番带你前去,吾等倒是可以尝试一番,看看能否将那血色甲虫收服。”
坠星海那仙尸身上的血色甲虫当时可是差点让沉文安与赤鸢上人都陨落其中的恐怖存在。
这么多年过去了,一些不信邪的南黎海崖修士也曾不顾劝告闯进去过,但能够活着出来的几乎没有。以至于现在的南黎海崖修士只要提到坠星海,双腿都会忍不住直打颤。
然那恐怖的血色甲虫在巫神殿大祭司羽灵的眼中就不一样了。
于巫修而言,越厉害、越凶残的蛊虫就越珍贵。
那霸占了坠星海的血色甲虫但凡能被收服,都足以让她的实力提升一大截。
沉狸听了她的话,眼中也泛起一丝跃跃欲试。
羽灵见状轻笑道:“有一件事本座要事先与你说明。”
“巫神殿答应给你选择的两只域外蛊虫中,可不包括那血色甲虫。”
“你若是对那血色甲虫也感兴趣,本座也不以大欺小,你我二人公平竞争,谁能收服就归谁。”沉狸闻言暗自撇了撇嘴。
羽灵这话已经表明了她对那血色甲虫的重视。
所谓的公平竞争根本就不存在。
二人之间的实力本就相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羽灵本身又是巫神殿的大祭司,在巫蛊之道上的造诣绝非她这个靠自己摸索修炼到紫府境的散修巫修能比的。
除非气运眷顾,那血色甲虫一上来就认准了自己,否则她断然不可能争得过羽灵。
“狸儿对那血色甲虫不感兴趣。”
沉狸微微摇了摇头开口道。
羽灵见状略微思忖一息道:“你也莫要这么想。”
“修为和巫蛊之道的造诣上,本座是比你强不少。”
“但你身怀蛊灵圣体,这便是本座所没有的优势。”
“一切都还要等试过之后才知道。”
羽灵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对于眼前这女娃娃,自己心中总是有着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按照她先前的脾气,沉狸即便献出了半部《巫蛊圣典》,于巫神殿有大恩。
那血色甲虫早已是她认准了的至宝,沉狸但凡敢表露出半点争抢之心,她都不会容忍。
如今却是这般迁就不说,其内心竟隐隐升起一丝期许,反倒希望沉狸能够收服那血色甲虫。“怪事”
羽灵心中暗忖着,眸光已经看向了远处笼罩在坠星海上方的云雾。
“坠星海的一些禁忌都记住了吧?”
沉默片刻,她再次看向沉狸开口。
沉狸微微颔首:“狸儿都记住了。”
羽灵点了点头,心念微动,直接让身下的墨玉蜘蛛加速朝着坠星海飞去。
“这截仙神断指收起来吧,到了坠星海千万莫要取出来。”
眼瞅着墨玉蜘蛛在快速逼近坠星海,羽灵淡然开口。
沉狸再次看了一眼那石匣,欠身道了一声谢,便挥手将其收进储物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