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晨拆开玻璃纸。里面是一个手工做的、很小的布艺书签。
淡蓝色的底,上面用白色的线绣了一朵简笔画般的云,云下面用更细的线绣着两个小小的英文单词:“keepgog”。
针脚不算非常工整,甚至有些地方歪歪扭扭,但能看出做得很用心。
“我自己做的,”林小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艺很差。但想着,你总是看书做题,应该用得上。‘keepgog’……对我们都适用。”
沐晨捏着那枚柔软的书签,指尖能感受到细密针脚的凹凸。
这大概是除了家人之外,他收到的第一份如此用心的、手工的礼物。它不贵重,却因为倾注了时间和心意,而显得沉甸甸的。
“谢谢。”他郑重地说,将书签仔细地放回玻璃纸,揣进外套内侧的口袋,贴近胸口的位置,“我很喜欢。”
林小雨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那笑容里,终于又找回了一点曾经属于她的、明亮的影子,只是如今,这明亮里沉淀了更多温和的力量。
两人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看着阳光在公园的地面上慢慢移动。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分享着这难得的、与做题和考试无关的午后时光。
远处传来教堂整点的钟声,悠扬而沉静。
“该回去了。”林小雨站起身,“还得给我爸煎药。”
“嗯。”
他们一起走出公园,在街口分手。
“期末加油。”林小雨说。
“你也是。”沐晨看着她,“叔叔那边,需要帮忙的话,说一声。”
“好。”林小雨挥挥手,转身汇入人流。
沐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他伸手进外套口袋,摸了摸那枚柔软的书签,又想起笔记本最后一页上的字。
“萤火……”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却真实的弧度。
冬日的阳光依旧淡薄,风也还冷。但心里某个角落,那盏曾被风雪扑打得明灭不定的小灯,似乎被另一盏同样微弱却坚定的萤火,轻轻地、持续地,照亮着。
前路依然漫长,书山题海,家庭隐忧,都还在那里。
但至少,在这条并不容易的路上,他知道自己不是唯一的持灯者。
他们或许不会并肩同行,但会在各自的跋涉中,偶尔举起灯,让彼此看见——哦,你也在啊。然后,便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多一分的力量。
这力量,不是燎原之火,只是萤火。但萤火汇聚,也能照亮一段坑洼的夜路。
沐晨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朝着家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脚步踏实,心也前所未有的安稳。他知道,期末考就在前方,而他已准备好,带着这枚绣着“keepgog”的书签,和心里那点温暖的萤火,走进那间安静的考场。
期末考试的脚步声,像腊月里逐渐密集的寒风,越来越紧,越来越清晰。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跨入一百五十大关,颜色红得像是用尽了最后一滴朱砂。
沐晨的生活,在一种高强度的、近乎机械的节奏中平稳运行。
早起,晨读,上课,刷题,晚归。那枚绣着“keepgog”的布艺书签,被他夹在每天随身携带的英语词汇书里,柔软的触感偶尔在翻页时掠过指尖,像一声极轻的、来自远方的鼓励。
他和林小雨的关系,也进入了某种稳定而默契的新阶段。
图书馆的角落依然是他们偶尔“充电”的据点,但交流比以往更简练高效。更多时候,是在放学路上那短暂的几分钟,或者周末某个买书、买药的街头偶遇时,自然地并肩走一段,说几句话。
话题依然离不开学习,但边界在悄然拓宽。他们会说起林小雨父亲最近的复查结果(趋于稳定),会聊起沐晨奶奶又在研究新的炖汤配方,会抱怨一下最近的天气太冷,手指冻得写字都不利索。
也会偶尔,在谈及某篇作文素材或历史事件时,引发出对生活、对未来一点浅尝辄止的看法。
那些看法,往往带着他们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审慎和重量,却也因为分享,而显得不那么孤独。
沐晨发现,自己开始留意一些以前不会在意的东西。
比如林小雨说话时,偶尔会无意识地用指尖卷起一缕头发。
比如她思考难题时,眉头会微微蹙起,形成一个极小的“川”字。
比如她今天戴了一条新的浅灰色围巾,衬得她的侧脸线条更加柔和。这些细节,像细小的光斑,落在他原本只有黑白灰的、高度聚焦的学习世界里,带来一种陌生而柔软的扰动。
他知道这是什么。
十七八岁少年萌动的心绪,像深冬冻土下悄然孕育的嫩芽,细微,却无法忽视。
但他更清楚,现在不是让它破土的时候。高考是横亘在前的雄关,家庭的隐忧是压在肩上的磐石,任何分心都可能带来无法承受的后果。
他将那点悸动,小心翼翼地收拢,压进心底最深的抽屉,和那本《飞鸟集》、那些便利贴放在一起,只在极偶尔的、疲惫走神的瞬间,才允许自己拿出来,悄悄看一眼,感受一下那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林小雨似乎也是如此。
她依旧认真、专注,甚至比以往更拼。但沐晨能感觉到,她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与信赖。
那种在医院风雪夜建立起来的、基于脆弱理解的连接,在平缓的日常中,正慢慢发酵成一种更深厚、更复杂的情愫。
它潜伏在每一句平常的对话里,每一次短暂的对视中,像冰层下缓慢流动的暗河。
转折发生在一个寻常的周三晚自习后。沐晨因为一道化学竞赛拓展题耽搁了时间,离开教室时,整栋教学楼已经几乎空了。走廊里灯光明亮却寂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回荡。
走到一楼大厅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公告栏前。
是林小雨。
她背着书包,微微仰着头,看着公告栏里新贴出的“元旦文艺汇演节目征集通知”,看得很专注,以至于没有听到沐晨走近的脚步声。
沐晨在她身后几步远停下。公告栏冷白的灯光照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纤细而挺直的背影。
他注意到,她看得并不是中间那些花花绿绿的海报,而是角落里一张不起眼的、用a4纸打印的通知——关于组建校史讲解员志愿者的招募。
“想报名?”沐晨出声。
林小雨似乎吓了一跳,肩膀轻轻一抖,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