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图书馆,夕阳已经西斜,给红砖楼和老旧的街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风比来时凉了一些。
两人并排走着,一时无言。但沉默并不尴尬,像经过了一场深入的交谈后,语言暂时休息的间隙。
“你刚才说的,很好。”林小雨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沐晨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只是……实话。”
“实话最难说。”林小雨踢开路边一颗小石子,“尤其是在不那么熟悉的人面前。谢谢你……愿意说一点。”
沐晨没接这个话茬,转而问:“你经常参加这个沙龙?”
“嗯,差不多每月一次。能逼自己开口说英语,还能听到不同人的想法,挺好的。有时候,听别人说他们的‘变化’和‘困境’,会觉得……自己那点烦恼,好像也没那么了不起了。”
这话让沐晨心头微微一动。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视角的变化”。
走到该分手的路口。林小雨停下来:“下周一月考,加油。”
“你也是。”
“嗯。”她笑了笑,然后从书包侧袋拿出一个小东西,递过来,“这个给你。”
是一小盒薄荷糖,绿色的小铁盒,上面印着英文。
“图书馆暖气有点足,容易口干。含着这个,舒服点。”她解释道,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沐晨接过,铁盒还带着她手心的微微温度。“谢谢。”
“走了,周一见。”林小雨摆摆手,转身汇入人流。
沐晨握着那盒小小的薄荷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他慢慢剥开糖纸,放了一颗进嘴里。
清凉的、带着丝丝甜意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冲淡了下午长时间说话带来的干燥,也似乎冲淡了一些淤积在胸口的、沉闷的东西。
他迈步往家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但这一次,他看着地上的影子,不再觉得它只是沉重的拖累。影子很长,是因为背后有光。
那颗薄荷糖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落到心里某个角落,熨帖了一小片一直紧绷着的褶皱。
变化,确实在发生。
以一种极其缓慢、几乎无法察觉,却又真实存在的方式。就像一颗种子落进了被寒冬冰封过的土地,土层还很硬,但深处,已经开始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渴望萌动的暖意。
他知道,周一回到教室,他大概率还是那个沉默的、埋头做题的转学生赵沐晨。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至少,在那个淡蓝色文件夹和这盒薄荷糖之间,在那段关于“脚踏实地”的英语陈述之后,那层隔着他与这个新旧世界的透明膜,又薄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层。
风更凉了,他拉上了连帽衫的帽子,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些许。
月考前的周末,空气里都像掺了石膏粉,沉甸甸的,吸进肺里带着一种干燥的紧迫感。
沐晨的房间门关着,书桌上摊开的不再是单一科目,而是各科试卷和错题本。他坐得笔直,像一尊入定的雕塑,只有偶尔翻动书页或笔尖划纸的沙沙声,证明时间的流动。
秀玲端着切好的苹果轻轻推门进来,放在桌角。“歇会儿眼睛,沐晨。”
“嗯,马上。”沐晨没抬头,目光胶着在一道化学平衡的计算题上。数字和公式在他脑中有序排列,演算,核对。
这是一种他熟悉的、能掌控的秩序。相比之下,那种名为“月考”的、对这段秩序化生活的第一次正式检验,带来的不确定感,更让他神经紧绷。
他不是怕考不好,是怕“不够好”。怕那个会让父母在邻里间、在昔日同事面前,露出哪怕一丝失落或尴尬的“不够好”。他背负的,从来不只是自己的前程。
周一清晨,天还没亮透,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雨点敲打着阳台的窗户,带来一股湿冷的土腥气。
沐晨穿上校服,看着镜子里脸色比平时更显苍白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胃部传来熟悉的、考试前才会有的轻微痉挛。
早饭桌上,气氛比往日更静。大丽把剥好的鸡蛋递给他,欲言又止。赵志远看着窗外密密的雨丝,说了句:“带伞了没?”
“带了。”沐晨喝下最后一口粥,背上书包。帆布袋侧边口袋里,那盒绿色薄荷糖的铁盒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碰撞声。
考场按照上次模拟考成绩排,沐晨作为转学生,没有参考成绩,被安排在了最后一个考场,教室在实验楼顶层,有些偏远。
走廊里挤满了抱着复习资料临阵磨枪的学生,嗡嗡的背书声和焦虑的低语混成一片。沐晨穿过人群,脚步平稳。
他的考场里,大多是年级排名靠后的学生,气氛松散些,有人还在互相抄写着什么小纸条。
他的座位靠窗。坐下,把笔袋和准考证摆好。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梧桐树冠。他闭上眼,又睁开,将所有杂念摒除,让自己进入那种纯粹的、只有题目和答案的思维状态。
第一门语文。试卷发下来,墨香混合着潮湿的空气。他快速浏览,基础题,阅读,文言文……题型熟悉,难度适中。他开始答题,笔尖稳健,心神收敛到极窄的范畴内。
写到作文时,题目是《韧》。
他笔尖顿了一下。这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沉静的心湖,漾开一圈微澜。
他想起奶奶秀玲在灶台前缓慢却坚定的背影,想起父亲赵志远沉默地填写汇款单时的侧脸,想起母亲大丽在深夜为他掖好被角时轻柔的手……最后,不知怎的,也想起图书馆里,林小雨说“深入理解熟悉的地方和人也是一种看到”时,那双安静的眼睛。
他摒弃了华丽的辞藻和空泛的议论,选择了最平实的叙述。
写那个在风暴中努力维持平衡、在破碎后试图粘连的家的“韧”,写一个少年在被迫早熟后,学着将那份过早感知到的重量,转化为脚下每一步的“韧”。
笔尖流畅,几乎不需要太多思索,那些感受早已沉淀在骨血里,此刻只是寻到了一个妥帖的出口。
交卷铃响,他放下笔,指尖有些发麻。心里一片空茫的平静,又带着一丝释放后的微颤。
课间休息二十分钟,考场外走廊喧闹起来,对答案的声音此起彼伏。
沐晨没有加入,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楼下被雨水打湿的操场。雨小了些,变成牛毛般的细丝。
“沐晨。”声音从旁边传来。
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