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抉择
维生系统的倒计时走到了最后六小时。
避难舱内，气氛凝重而压抑。地图确实给了他们方向，但“深层洋流”的移动极其缓慢，按照目前的速度，他们根本不可能在维生耗尽前抵达“原初之音”区域，甚至连洋流的主干道都未必能进入。
更糟糕的是格蕾修的状态。
她一直昏迷不醒，生命体征虽然稳定，但意识活动微弱得几乎检测不到。方舟分析认为，她在修复文明“瞬间”的过程中，意识结构受到了永久性损伤，部分核心记忆和自我认知可能已经碎裂、分散。即使能醒来，也未必还是原来的“格蕾修”。
“我们需要做出抉择了。”渡鸦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看着周围疲惫而绝望的同伴，“维生即将耗尽，格蕾修昏迷，我们无法主动控制方向。继续这样漂流下去，所有人都会死。”
“你有什么建议？”一名队员问，声音嘶哑。
渡鸦调出意识中的那幅活地图，指着其中一条离他们最近的“洋流”：“这条洋流，根据地图显示，其‘可能性湍流’相对较弱，而且……它最终会汇入一个‘较稳定区域’。那里可能不是‘原初之音’，但至少环境不那么极端，也许有其他机会。”
“但地图也显示，那条洋流的‘秩序渗透度’在缓慢升高。”另一名队员指出，“可能是‘管理者’的触须正在向那个区域延伸。我们去那里，可能是从一个绝境跳进另一个绝境。”
“留在这里是必死无疑。”渡鸦冷静地陈述，“进入洋流，至少还有变数。而且，我们需要为情报找到延续的可能。”
她看向格蕾修，又看向方舟的核心处理器单元。“格蕾修意识中的信息——‘谐波解离器’蓝图、‘追寻旋律’、‘原初之音’坐标——是最关键的。如果她无法醒来，或者醒来后记忆严重缺失，这些信息可能永远丢失。”
“你想做什么？”
“将信息备份。”渡鸦说，“方舟的核心单元结构完好，我们可以尝试将格蕾修意识中那些关键信息，通过灵能接口（虽然她现在无法主动配合）强制提取、存储到方舟里。同时，也将我们所有人的经历、‘回响之茧’的地图信息，全部备份。”
“然后呢？”
“然后，我们需要一个‘信使’。”渡鸦的目光扫过幸存者们，“维生系统只能再支撑六小时，最多够两三个人延长到十二小时。不可能所有人都活下去。”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坚定：“我会留下来，尝试操作信息提取和备份。我需要一个志愿者，携带方舟的核心单元，进入那条洋流。如果运气好，洋流会将你带到相对稳定的区域，也许能遇到其他探索者，或者找到返回上层量子之海的方法。你的任务，是把方舟和里面的情报，带回去。”
“其他人呢？”有人问。
“其他人……”渡鸦闭上眼睛，“维生系统耗尽后，避难舱会彻底失去密封性。量子之海深层的环境……没有防护，生存概率为零。但至少，我们可以选择不那么痛苦的结局。”
她睁开眼睛，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责任感：“我会在最后时刻，启动避难舱的应急能源，进行一次短途随机跃迁。虽然成功率极低，而且目标完全随机，但万一……能将某个人的意识，或者方舟的数据流，抛射到某个未知但可能存在的‘现实泡’或‘稳定点’附近。这是最后的、渺茫的赌博。”
死寂。
没有人说话。只有维生系统单调的滴答声，像生命的倒计时。
“我留下。”之前那个额头受伤的队员突然开口，“我的伤不轻，就算有维生，也撑不了多久。让我来操作信息提取，你带着方舟走，渡鸦队长。你是更好的领导者，活下去的机会也更大。”
“不。”渡鸦摇头，“信息提取需要一定的灵能感知和操作经验，我受过基础训练。而且，我是队长，这是我的责任。”
“那我留下陪你。”另一名队员说，“两个人操作，成功率更高。”
“我也可以……”
“还有我……”
幸存者们纷纷开口。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平静的承担。
渡鸦看着他们，眼眶微微发热，但她强行压下了情绪。“抽签吧。除了我必须留下操作，再留下一个人协助。其他人，抽签决定谁携带方舟进入洋流。”
抽签很快完成。一个相对年轻、伤势最轻的队员被选中作为“信使”。他默默地将方舟的核心单元用布料包裹好，绑在自己胸前。
时间不多了。
渡鸦和另一名留下的队员开始准备信息提取。他们用残余的线缆和格蕾修作战服上的灵能接口连接，尝试建立一条脆弱的通讯链路。方舟在备用电池下低功耗运行，准备接收数据。
格蕾修依然昏迷，对外界毫无反应。
提取过程艰难而痛苦。格蕾修的意识像一片布满裂痕的冰原，强行“读取”不仅效率极低，还可能对她的残存意识造成进一步伤害。渡鸦小心翼翼，像在雷区中穿行，只尝试定位那些最核心、最稳定的信息节点——“谐波解离器”的结构图谱、“追寻旋律”的完整频率、“原初之音”的区域坐标。
数据流断断续续地流入方舟。进度缓慢。
维生系统的倒计时：三小时。
格蕾修的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嘴角溢出更多血丝。她的意识在抵抗，即使是昏迷中。
“继续。”渡鸦咬牙，她知道每拖一秒，所有人的生存机会就少一分。
两小时。
一小时。
避难舱开始发出不祥的嘎吱声。外部混沌环境的压力正在渗透，舱内温度开始缓慢下降。
三十分钟。
“最后一点……”渡鸦脸色苍白，额头布满冷汗。她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过度消耗精神。
突然，格蕾修睁开了眼睛。
不是清醒的睁眼。她的瞳孔依然涣散，没有焦点，但银色的光芒在其中疯狂流转、闪烁，像短路的光缆。她张开嘴，发出一串毫无意义的、混杂着多种语言碎片和噪音的音节。
同时，她手中那个暗淡的信标，再次亮起！这次的光芒混乱而狂暴，银色、金色、苍白色、混沌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团沸腾的颜料。
“不好！她的意识在崩溃！信息流反冲！”协助的队员惊呼。
数据提取界面出现大量乱码和错误警告。方舟的核心单元发出过载的嗡鸣。
“强制断开连接！”渡鸦吼道。
但已经晚了。
格蕾修身上的灵能接口爆出一团电火花。连接线缆熔断。她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
随着尖啸，一股混乱的信息洪流以她为中心爆发开来！那不是有序的数据，而是她意识崩解时释放出的所有记忆碎片、情感残渣、认知错乱。
这股洪流扫过整个避难舱。
所有人都感到大脑像被重锤击中，无数不属于自己的画面和声音强行涌入：童年的画室、月面的爆炸、摇篮曲的旋律、歌者的消散、苍白巨人的拳头、文明瞬间的裂纹、抽象混沌的色块……所有的一切混杂在一起，疯狂冲刷每个人的意识防线。
“稳住！封闭感知！”渡鸦嘶声喊道，自己却跪倒在地，七窍流血。
混乱持续了大约十秒。
然后，戛然而止。
格蕾修瘫倒在地，一动不动，呼吸微不可察。信标滚落在一旁，光芒彻底熄灭，表面布满了细微的裂纹。
方舟的核心单元安静下来，指示灯规律闪烁——它似乎……稳定了？
渡鸦挣扎着爬起，检查方舟。屏幕显示，数据提取在最后关头完成了，但接收到的信息……出现了大量无法解析的乱码和重叠。只有核心的“谐波解离器”蓝图相对完整，“追寻旋律”和“原初之音”坐标则严重受损，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片段。
而他们意识中的那份活地图，也受到了影响。地图变得不稳定，部分区域模糊不清，洋流的路径预测出现了多个矛盾的分支。
“我们……”渡鸦的声音干涩，“我们还有必要送出去吗？情报已经不完整了。”
被选中的“信使”队员看着胸前方舟单元，又看看昏迷的格蕾修和虚弱的同伴们，沉默了几秒，然后坚定地说：“即使不完整，也比没有强。我会尽力。”
维生系统倒计时：十五分钟。
避难舱的密封性正在加速失效，舱内气压开始下降，温度急剧降低。裸露的皮肤能感觉到外面混沌环境的冰冷“触感”——那不是温度意义上的冷，而是一种存在被稀释的虚无感。
“准备分离。”渡鸦下令。
他们用最后一点工具和材料，将避难舱相对完整的一小块区域（大约两立方米）加固、密封，做成一个简陋的“救生球”。里面只够容纳一个人蜷缩，以及方舟单元。
“信使”爬了进去。渡鸦将最后一份浓缩营养剂和一瓶水塞给他。
“保重。”渡鸦说，隔着透明的观察窗（那是用一块相对完好的舷窗碎片改的）看着他。
“你们也是。”年轻队员点点头，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决绝。
救生球被手动推出避难舱的破口。一进入外部混沌，它立刻被那条最近的“洋流”捕获，开始缓缓移动，很快消失在变幻的色彩中。
现在，避难舱里只剩下七个人（包括昏迷的格蕾修），以及不到十分钟的维生。
渡鸦走到控制台前，启动了最后的应急协议——一次性的、目标完全随机的短途空间跃迁引擎。这是用避难舱结构本身的部分材料作为能量源，成功率低于5，而且跃迁终点完全不可预测。
“所有人，找地方固定好。”渡鸦的声音很平静，“愿可能性……给我们一个机会。”
她按下了按钮。
没有轰鸣，没有闪光。避难舱内部的空间开始扭曲、拉伸，像被无形的手揉捏。舷窗外的抽象景象疯狂旋转、混合，最后变成一片无法形容的、所有色彩和形状都失去意义的“纯混沌”。
然后，是黑暗。
绝对的、连意识都仿佛要冻结的黑暗。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渡鸦仿佛看到，在遥远的黑暗深处，有一点微光闪了一下。
像是回应。
又像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