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了,你不要再送东西过来了!”
这娇喝声是一次听着比一次无奈。
“怎么你这人就这么倔呢,说了也不听,听了也不做,打都打不跑你,要不然你就划个道,告诉我们怎么样才能让你别再来烦我们,我们照做还不行吗?”
“把东西收下。”
台阶下的年轻人开口说道。
“收下你就能不来了吗?”
“不能。”
“……”
女孩觉得自己下一次还是直接动手好了。
拿着扫帚把他给打出去,还落尘巷一片清净。
不过。
她也知道,就算是动手,这倔男人也不会离开,最后束手无策的人只能是她。
“你就是欺负我好说话。”
女孩咬着银牙,恨恨说道。
“明明我也不喜欢你,偏偏你就逮着我一个人欺负。”
“对不起……”
“谁要你的道歉!”
女孩冷冷说了一声。
最后,还是把那包袱捡了起来。
“我会把这东西给你完好无损保存好的,别再有下一次了,算我求你。”
说完,大概是注意到了巷子里面其他人投来的目光,她连忙把门给关了起来。
年轻男子看着门被关上,最终还是松了一口气,坐到了一旁的石凳上,整个人气势看起来颓废到了极点。
这一幕无论看多少次,白忘冬都没办法把眼前的人和在鬼市里游刃有馀的那个情报商人给划上等号。
更不要说,这人昔日还是天衍山最光彩夺目的执盘人。
“想要笑就笑出来吧,我的确是个笑话。”
百里牧低着头,淡淡说道。
紧接着,轻微的脚步声就响了起来。
白忘冬带着雨筱幽和他坐到了同一张桌子上,看着眼前的人,白忘冬翘着二郎腿,扶着下巴,身体前倾,靠近百里牧。
啧啧啧。
无论看多少次,这样子的百里牧都象是一条被大雨淋透,耷拉着耳朵的狗。
他所钟爱的这本故事书,在这落尘巷里,反而才象是被打落到了污尘,满身都是脏灰。
白忘冬每一次就看着他爬呀爬,但始终没办法从这片泥泞里爬出来,只能是弄得自己身上越来越脏,越来越狼狈。
“要不要现在给我算上一卦?”
白忘冬淡淡开口道。
“不要”
百里牧几乎头也没抬地就选择了拒绝。
“你身上的因果又重了,我不敢算你的卦。”
白忘冬算得上是他平生所见身上因果最重的人之一了。
“是不敢算,那就不是不能算喽。”
白忘冬笑着敲了敲桌面。
“我给你付报酬。”
百里牧还是摇头。
“你不敢算,可是在金华府有人给我算了一命。”
白忘冬“啧啧”两声,感慨道。
“他说我前有灾祸,生死两难。”
“不得不说,算的挺准的。”
之后在凤翔府的落难的确是印证了这一卦。
黑风的诅咒也的的确确是让他生死两难。
“君陌用天机盘给你算出来的卦象当然很准。”
百里牧却完全不意外。
“这世上还没有过天机盘算错的事情。”
天衍山的镇山之宝。
他是当世最了解的那个人。
“他都敢做的事情,你不敢吗?”
“不用你激我,我也不吃这一套。”
百里牧抬起头来,朝着他看了一眼,眼中闪铄着淡淡的光泽。
“你无非就是要去东海了,所以才想着让我给你算一卦,但东海之行,无论算与不算,其实都大差不差。”
明明没有任何一个人和他提及东海之事。
百里牧却还是这么精准地说出来了。
按道理来说,他要远赴东海的事情,只有几个人知道才是。
就算是情报商耳听八方,但这好象不象是百里牧该知道的事情。
不过……
白忘冬倒也没意外,只是洒然一笑。
毕竟连凤阳府那几个都能想清楚的事,在百里牧的眼中又能算得上什么呢?
作为当世最擅长卜算之术的天骄,他眼中的世界,同样没有多少人能够看得到。
“而且……”
“这道理你比我清楚,你压根就没打算算这一卦,就只是单纯地在拿我做消遣。”
这人的性格一如既往的恶劣。
大概,百里牧猜测,在面对君陌的时候,他也会说出“这一点上你不如你师兄”诸如此类的话。
纯纯的恶趣味。
“被你猜到了。”
白忘冬被戳穿也不意外,反而是笑的越来越开心。
“不过……”
白忘冬从腰间白玉中取出了一片金叶子,放到了他的面前。
“你帮我算算她的事情吧。”
白忘冬指了指身边安安静静坐着的雨筱幽,淡淡开口道。
百里牧闻言顺着他手指指着的方向朝着雨筱幽看了过去,当他目光触及到雨筱幽的那一刻,他的眼皮下意识抖动了一下。
又是一个有着不小因果的家伙。
虽然比不得白忘冬那样的恐怖,但也比常人多出了太多。
就象是在探求着这份因果出自于什么地方一样,百里牧的视线在雨筱幽身上稍稍打量了一下,最终落在了她那双眼睛上。
这一卦……
他同样不想算。
因为……
“有着这样的一双眼睛,你觉得她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的。”
这是一双注定能够带来腥风血雨的眼睛。
悖逆神明,蔑视天命。
算这一卦,有损天机。
“不过,这钱我照样收了。”
百里牧虽然没答应算这一卦,但却还是把那钱给收了起来,然后从袖子当中取出了一份竹简,放在了桌子上。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勉强能抵得上你这片金叶子罢了。”
说完这句话,百里牧就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和白忘冬擦肩而过。
“哦,对了。”
象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百里牧脚步站定朝着白忘冬微微侧目,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嬉皮笑脸的表情。
“以后还是别在白天找我问卦了,白天和晚上不是一个价钱,你这么有钱的狗大户,要是贪这点小便宜,可就有些不太厚道了。”
他对着白忘冬摆摆手。
头也不回地迈开脚步。
“还是晚上在鬼市见吧。”
说完,只听他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在了这里。
白忘冬微微眯眼,看向了正前方紧紧关着的那扇门。
百里牧最后这话是在点他是吗?
他在紧张,又或者是在提醒他,让他离这里的人远一点。
把桌子上那卷百里牧留下来的竹简缓缓打开,白忘冬大概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貌似是一卷瞳术。
“自己拿着玩吧。”
白忘冬把竹简丢给一旁的雨筱幽淡淡说道。
然后,他就同样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和安岐文还有些事情要交代。
倒不是关心鬼市店铺的经营。
说实话,安岐文这穷鬼比他更担忧店铺能否盈利。
他要安排的,是关于鬼市虞家的事情。
开设在鬼市里的店铺,本身就是为了探查鬼市而设立的。
安岐文这个曾经的军中斥候,也是因为擅长这样的事情,才会被他安插在那里。
虞夫人这一次如此迫切地想要购得镇龙杖,甚至不惜用灵石矿脉来做交换,牺牲掉未来和他做交易的机会也要如此。
要知道随着他的地位日益增长,他这条线的潜力正在一点一点释放出来。
现在放弃,以他对虞夫人的了解,这可不象是这个奸商能够做出来的事情。
如此急切,大概也只能证明,她如今无比着急地想要拿到镇龙杖。
是不是燃眉之急不知道,但很显然,虞家眼前应该是遇到了什么问题。
而白忘冬安排安岐文要做的,就是把这个问题搞清楚。
“我明白了。”
虽然很难,但安岐文却没有任何抱怨和推诿的意思。
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然后,就目送着白忘冬和雨筱幽离开了这里。
摸了摸手上戴着的储物仙器,他转过头看向了京城的某个地方。
那座高大巍峨的高楼。
什么也没说,但却下定了决心。
在做这事之前就把人给接出来吧。
这样的话,他也就不会担心若是出现了什么危险,会来不及做这些事情。
……
“还需要等三日?!!”
宁潇潇紧紧攥紧拳头。
“明明我都答应给你们镇龙杖了,就不能快一些吗?”
可她这样的要求,所得到的只是虞夫人的笑而不语。
在这样的表情下,就算是宁潇潇再着急也尤如被泼了一盆透心凉的冰水。
好吧。
能做到就已经是殊为不易了,她不该再这么贪心。
只要能够让她平安无事地进入诏狱,那无论是三天还是五天她都等得起。
“你到底找了谁才能做到这样的事?”
不是单纯的好奇,宁潇潇在隐晦地判断这件事的可信度。
毕竟,那那可是诏狱,整个京城除了皇宫之外看守最严密的地方。
不。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或许比皇宫还要森严得多。
鬼市即便是再手眼通天,能和锦衣卫的人搭上线,但这样的事情,也不是一般的锦衣卫能做到的。
和虞夫人交易的人到底是谁?
“这个恕我们无可奉告。”
虞夫人摇摇头,笑着说道。
“保守客人的信息,是我们的规矩。”
“我若是加价呢?”
“也不行。”
虽然好奇宁潇潇能加出来什么样的价码,但一想起白忘冬走时候留下来的那句话,她就还是遏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
见到虞夫人态度这么坚定,宁潇潇盯着她看了一会,最终还是移开了目光。
“那便就如此吧。”
得到了切实的回复,她也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
“所以你去诏狱到底是为了做什么?”
就在宁潇潇即将推门而出的时候,虞夫人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
宁潇潇动作微微一顿,停在了原地。
虞夫人笑容妩媚。
“总得让我们知道一下我们冒得是多大的风险吧。”
“一件镇龙杖还不够堵住你们的嘴吗?”
宁潇潇声音微冷,素手已经抓上了门把手。
“你们只管把我带进去再带出来就行,剩下的事情不要多问,你放心,我要做的事情是不会拖累你们的。”
说完这句话,店铺的门被用力推开。
宁潇潇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虞夫人的眼前。
“她是这么说的呢。”
虞夫人喃喃自语。
而在这昏暗的店铺当中,一只乌鸦啄了啄自己的墨黑色羽毛,然后就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最后在虞夫人的注视下,缓缓消失在了眼前,再也不见了踪影。
这一个两个客人,一个比一个有脾气啊。
……
北镇抚司诏狱当中。
聂南瘫坐在地上,始终无法合上眼睛入眠。
一旦闭上眼睛,想到的全都是当日白忘冬说的那些话。
他知道,面对白忘冬的提议,他动摇了。
可内心的那份倔强却在抵抗着他可耻的动摇。
明明……
那是他的杀师仇人啊。
“我到底该怎么办?师父,师姐……”
他迷茫地看着这暗无边际的黑暗。
诏狱的晚上永远都是这么的安静。
安静地象是能够把人逼疯。
这份安静对现在的他来说,同样也是一种折磨。
不能再尤豫下去了。
待在这样的环境里他迟早会把自己给逼疯的。
就算是要报仇,他也得出去报才行。
报仇需要完好无损的他,帮助墨雅兰掌管好惊龙会同样也需要完好无损的他。
甚至于……
“想想看,到底是谁把你们逼到了如今的境地上的。”
“明明这么容易被发现,却还是把你们给派来,她到底是存着什么样的心思,你该恨得就仅仅只有一个我吗?”
“是她把你们当做了弃子……”
昔日在金华府白忘冬的每一句话音犹在耳。
这些天他在这里真的想了好多好多。
“百晓生……”
喉咙里响起的是干涩的嘶吼声。
他一定要回到惊龙会揭穿这人的面具。
这样的家伙,不值得他们惊龙会效忠。
他要完成对每一个仇人的复仇。
为此……
“喂。”
虚弱的声音在牢房当中响起。
他知道外面的人听得见。
“告诉白忘冬。”
“我想好了……”
他必须要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