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文涵在万众瞩目下举起了手臂。
感受着那来自于四面八方的注视和那死死箍着他手腕不放的那只手,手臂暗自发力挣扎。
但无论他怎么用力,就是没办法摆脱那只手的束缚。
“你到底要干嘛?”
这声音是从紧咬着牙缝里挤出来的。
声音微弱到只有他和白忘冬两个人能听到。
“就眼睁睁看着那货在上面大放异彩,你忍得了吗?”
“这有什么忍不了的?你要是忍不了就自己来啊,举我的手算什么?”
“邀请函你发给我的,既然请我过来了,总得自己表示表示让我看看你有什么实力吧,还是说……你怕了?”
怕?
开玩笑。
还真有点。
学宫当中很少有人不怕蓝不从这狠货的。
章文涵承认,论起天赋来说他的确不如蓝不从,不过……
“激将法对我没用。”
灵力震荡。
甩开了白忘冬的手,他放下手揉了揉手腕。
这货力气可真大,都快给他手腕上留下红印子了。
“但是……”
他环视了一眼四周,缓缓从位置上站起来,居高临下暼了白忘冬一眼。
“你猜对了,我的确是有备而来。”
虽然蓝不从他珠玉在前,但就算是再大的玉珠他章文涵都见过,何惧这区区三瓣道花。
不过就是道花而已,他当年在这论道场又不是没凝出来过。
听到章文涵的话,白忘冬脸上露出笑容,抬起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就对着四周朗声喊道。
“章师兄有话要说!”
章文涵对着白忘冬的方向翻了个白眼。
第一次从这货的嘴里面听到“师兄”这两个字居然是这种情况。
不过章文涵此刻也顾不上这些了,只能是在万众瞩目之下迈开脚步,朝着场中心的地带走了过去。
馀衫之前的话没有说错,章文涵在学宫弟子当中的威望确实很高。
看到他下场的那一刻,不少人都直起了腰,注视着他朝着场中心的位置走去。
蓝不从隔着布条看着章文涵逐渐来到他的面前,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默默站起身,将场地让给了章文涵。
章文涵来到他面前之后并没有和往常一样见礼。
倒不是他在这时候没有礼貌,而是蓝不从的身份毕竟是个罪奴,向他行礼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都算得上是抗旨。
这种在大庭广众之下和王上旨意对着干的事情,他可不能做出来。
端坐到了蓝不从刚才坐过的位置上,章文涵扫过四周学子,丝毫没有怯场的意思。
虽然他上来有一半的因素是被墨一夏那货给逼上来的,但他今日在来之前,本来就有些感悟要交流。
现在只不过是提前了而已。
不过此刻登台可能会被拿出来和前面那三瓣道花做对比就是了。
深吸一口气,稳定好自己的心神。
章文涵缓缓张口。
和蓝不从讲述雷动观想法不一样。
章文涵讲述的是自己这些天修行当中的心得。
他的语调很平缓,很符合他一贯翩翩君子的风格。
能够在今日这么多人的情况下,还能够有登台的想法,可想而知,他对自己这些天的进展有多么的自信。
事实就是他的实力,的确是有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增长。
仙道漫长,谁也不知道这条道要走多久才能够到了尽头,也不知道到底要多强,才能够真的可以被称之为“仙”。
即便是强如罗睺,在展望这条路终点的时候,能得到的也就只有茫茫无际的未知。
这条路上布满的每一个脚印都是由这些一次次进展所汇聚而成。
白忘冬是闭着眼睛听章文涵讲解的。
这种能够如此直观听到一个人仙道感悟的机会,即便是来上一万次都不嫌多。
大道三千,小道百万。
每一个人的仙道都各有不同。
无论是求同存异,还是视为糟粕,都能够从中有所得。
而且不得不说,章文涵不愧是能够让馀衫亲自点名的学宫天骄,他修行的仙道的确是有几分意思的。
不知道讲述了多久,章文涵最后一个字落下。
而就在声音落下来的瞬间。
这片小天地当中的道韵再一次有了动静。
章文涵抬起头,朝着那些汇聚而来的道韵看去。
对于自己的所得,没有人比他更有信心。
其他人也许只能听个一知半解,但他却能清淅了然地感受到自己实力增长的幅度。
所以,对于现在这个情况,他并不意外。
道韵一点一点凝结。
一朵道花在他的头顶缓缓成型。
一瓣,两瓣,三瓣,四瓣,五瓣,六瓣……
六瓣道花!!!
和莫慎说的一样。
术法配三五。
仙道成六七。
七瓣道花映射的是完整的仙道。
而这六瓣道花就是不完整的部分仙道。
能够引动道花,就代表章文涵所说得到了论道场的认可。
看到六瓣道花出现,章文涵大大地松了口气。
虽然有自信,但终究还是紧张了一下。
论道场道花最重要的一个作用,恐怕就是在教论道者进一步认识自己的所得到底有多么了不起吧。
章文涵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对着四方行礼。
而就在他刚想要迈步下场的时候。
突然。
一道刺耳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就响了起来。
“六瓣和三瓣哪一个更厉害自然是不必多说的吧?难不成你是觉得花瓣越少,它越好看吗?”
“三瓣和六瓣本来就是不可相提并论的,章师兄讲述的是呕心沥血的心得,但‘那个人’可是仅仅用一门术法就引得了道花成型,难道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反驳的声音随之响起。
“这话你也能说的出口!简直可笑至极。”
“可笑的到底是谁!”
两人的争辩声越来越大。
直接进入到了在场每一个学宫弟子的耳中。
章文涵第一时间就皱起了眉头,目光直直看向了两人所在的方向。
那两人就象是完全忽略了周围人的目光一样,脸越说越是涨红。
“你简直就是不可理喻,事实就摆在眼前,六瓣道花难道还堵不住你的嘴?”
“何来不可理喻?章师兄厉害我是承认的,可你若是说光凭这个就说他比那个人强,那你才是贻笑大方!”
“混帐!”
“你混帐!!”
怎么就吵起来了?!!
眼见着火药味越来越浓。
章文涵直觉觉得这事情有些不妙。
另一边的蓝不从更是皱紧了眉头。
他来这里授道纯属于国师那老头给他派的日常任务,根本不在意所谓高低。
不过眼前这画面有些意思,所以和章文涵不同的是,他心里半点想要去阻止的意思都没有。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章师兄还比不上一个罪奴是吗?”
这句话响起来的刹那。
整个论道场都安静了一分。
就连争吵的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停了下来,朝着突然添加战场的第三个人看去。
那是一个涨红了脸的女孩,满脸都是怒容看着吵架的其中一方,怒斥说道。
而等到那女孩反应过来的时候,她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罪奴!
这个侮辱性极强的称呼对于蓝不从来说可……
“你个臭娘们说什么?!!”
但就象是章文涵有着自己的拥趸,蓝不从这个学宫的无冕之王又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拥护者。
第四个人添加了战场。
“说话就说话,嘴巴放干净点。”
第一时间就有人站出来维护刚才的女孩。
火药味越来越浓了。
“就事论事,她刚才说的有哪一个地方是不对吗?”
秒跟团,最开始的人声音再度刺耳响起。
一道道声音接连响起,不断有人添加这场争辩,将这个话题给彻底引燃,场中其他的议论密密麻麻响了起来。
“明明是那个人更强吧?”
“章文涵怎么可能比得上那个人?”
“不记得当年章文涵和姜振在学宫被那个人压的头都抬不起来吗?”
“话是这么说,可那个人除了实力比章文涵强一些之外,其他的能比得上章文涵吗?修行也不能光看实力吧。”
“就是就是,论道这种事情和实力也没办法完全挂钩,六瓣道花就是比三瓣道花要强吧。”
“我一直都这么认为,但你们总说道花比得不是花瓣多少,搞得我平时也不敢说出来。”
“所以综合来看,还是章文涵更胜一筹。”
“放屁,明明是蓝……那个人才是当之无愧的学宫第一。”
议论声越来越多,越来越杂。
就象是被一小簇火苗迅速点燃,转眼间就成了燎原大火。
等到章文函意识到情况不对的时候,事情的走向已经失控。
他表情难看看着失控的现场,周身灵力震荡,庞大的威压顿时朝着四方压去。
“诸位且听我一言!”
在庞大的威压下面是有人闭了嘴。
但就在章文涵想继续说什么的时候,第一时间响起的却还是刺耳的声音。
“装模作样做什么?我们凭什么听你的话!”
这声音让章文涵本就难看的表情再度不受控制拉了下来,他想要定睛朝着说话的人看去,但顺着声音找过去,却一道身影都没有发现。
正当他皱眉的那一瞬间。
场中声音又开始一道道响起来。
“你也就只会恃强凌弱,欺软怕硬了,有本事,你对着‘那个人’说啊!”
“就是就是。”
“我早就这么觉得了,章文涵的样子一直都很假,就是个活脱脱的伪君子!”
“就是就是。”
“你们说什么呢?这是污蔑,章师兄才不是那样的人!”
“就是就是。”
“你踏马的到底站哪边的啊?!!”
“……”
伪君子。
听到这三个字,章文涵原本还想维持住的表情顿时撑不住了,额头青筋爆出,他咬着牙,冷冷朝着说这话的人看去。
但好在仅存的理智让他面对再度失控的场面还是勉强冷静了下来。
他掉过头看向另一个当事人:“你就不打算做些什么吗?”
蓝不从耸耸肩,表情满不在乎:“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该死的!
这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
“况且,我也觉得他们说的有几分道理。”
“什么?”
啪!
章文涵眼前一花,瞳孔紧缩。
下一秒,蓝不从那张脸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即便是隔着厚厚的布条,章文涵还是能察觉到蓝不从眼中那涌出来的热意。
两人的距离此刻只有一步之遥。
“要不然我们试试看用事实来让这群人闭嘴。”
这句话字里行间都能让章文涵闻到血腥味。
章文涵的脸彻底拉了下来,他目光冰冷和蓝不从对视在一起,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他承认,蓝不从的天赋比他高,实力也比他强。
但……
“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让人觉得不舒服。”
从那一天尸山血海里的匆匆一瞥,就让他在心里埋下了种子。
章文涵一直都记着那一幕。
最可笑的是,他那时候居然生出一种大丈夫当如是的想法。
昔日的蓝不从是威风凛凛,但如今也只不过就是个苟延残喘的罪奴。
他的结局配不上他那一日的憧憬。
凌厉的气息下意识释放。
面前的蓝不从眼中血色越发的浓郁。
场下吵得越来越欢,甚至都忘了台上的正主。
直到两人针锋相对的气息出现的刹那,就象是打破平静的最后一颗石子。
不知道是谁先在谁的脸上来了一拳。
这一拳彻底引爆了这个时刻准备爆炸的火药桶。
嘭!!!
漫天灵力瞬间爆发。
各种各样的气息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从各个方向浮现。
整个论道场倾刻间就乱了起来。
一场多人混战几乎是以一个人们想不到的速度飞速蔓延,侵略整个论道场。
不管是之前声援蓝不从的,还是支持章文涵的,又或者是两边都不支持看热闹的路人,全都被卷了进去。
场面越来越混乱,越来越混乱。
整个论道场彻底沦为了武斗场的样子。
听着这四周热血沸腾的声音。
白忘冬坐在蒲团上和这场面格格不入。
他脸上带着痴迷的笑意,盘腿坐在原地,鎏金色的眼中散去了最后一抹荧蓝。
眼前的景象才是最让人心情难耐。
看着那拳拳到肉,血液横飞的画面,他闭上眼睛,捧着自己有些发热的脸,竖起耳朵欣赏着这四周传来动听的声响。
周围的人就象是发现不了他一样,来去匆匆间,从他的眼前一个接着一个而过。
大型的话剧在他的眼前活灵活现的浮现。
果然,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争端。
小小的争端被点燃也会迅速成为一场滔天的大火。
这种差劲到极致的本性就是生灵永远无法剔除的劣性根。
噗嗤。
看着有血溅射到了他旁边的位置。
白忘冬睁开眼睛扭过头看了那血迹一眼。
好了。
事情的发展已经到达了他预期的那样。
那接下来,他也该按照接下来的计划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血眼乌鸦出现在他的肩头,他的身影在丝毫其他人注意不到的情况下一寸一寸的消散在原地。
直到最后,只剩下了一片花瓣落下,悄无声息。
……
学宫当中,论道场的情况很快就被学宫其他人发现。
那接连爆发出现的气息就象是交缠在一起的火药桶。
一道道仙术仙法照亮学宫的天空。
这样的突发状况倾刻间惹得学宫上下震惊不已,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从四面八方朝着那边汇聚而去。
学宫某个角落。
馀衫感受着那混乱的气息,脸色无比怪异。
他这才刚刚出来没一刻钟的时间,结果就出事了???
这让他这个城卫司司卫情何以堪。
“先生,我……”
“学宫当中那么多人,不缺你一个去处理。”
躺在病榻上,脸色有些虚弱的中年男人轻声说道。
“今日不妨就先放下城卫司司卫的职责,安心待着就是了。”
听到中年男人的话,馀衫止住了自己的脚步,表情挣扎了一会,终究还是坐回到了原位,重新看向了男人。
不难看得出来,每一次看向这个男人的时候,馀衫眼中的愧疚总是掩盖不住的。
若非是因为他,此刻的男人根本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当年他的失误不光是断送了男人的前途,更是将男人的正常生活都毁于一旦。
“莫先生,学生……”
“当年的事,错不在你。”
莫先生就象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样,提前抬起手止住他的话,笑着摇了摇头。
“你不用为此饱受折磨,那件事,你同样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吗?
馀衫垂下眼皮。
明明在那之前,他是不折不扣的受益者才是。
眼前之人就是莫思春。
莫慎的父亲。
也是馀姝口中当年他胜过的那个夫子。
可当年的事情,被隐去了太多的细节,让人将这件本该是错的一塌糊涂的事情口口相传下成了一段扣在他身上的所谓“佳话”。
每一次有人因为这件事夸赞他的时候,他都觉得浑身上下象是被针扎了一样的难受。
“是学生……对不住您。”
见到自己的宽慰没有用处,莫思春也不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了,而是话音一转。
“时隔三年,既然你重新登门来见我,想必是遇到了什么难解的问题,说说吧,因何而来。”
即便眼前之人经脉受损,气海残破。
但在他面前,馀衫从来都是个学生。
“有一事心存困意,终日不解,恐成梦魇,求先生解惑。”
“说。”
“我……”
原本想了很久的话,一下子堵在了嘴边。
这话在莫思春的面前实在有些说不出口。
但除了莫先生之外,他又不知道该和何人去说。
“你是遇到实力上的瓶颈了吧。”
莫思春看了他一眼,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一句道破了他的心事。
馀衫抬起头不敢置信看向他。
“看来这件事对你来说让你很是挫败,所以才会如此迷茫。”
“……是。”
“那我再猜猜,你现在眼前有一条能迅速提升实力的道路,但你在尤豫,一旦踏上那条路,担心自己重蹈复辙。”
“……”
馀衫默认了。
“能让你生出这般想法,看来是城卫司的事情了。”
“先生什么都知道。”
“我只是比较了解你而已。”
馀衫再度不说话了。
而见到他沉默,莫思春不受控制咳嗽两声。
“咳咳。”
“其实这事情你不用来问我的,当你重新有了这个想法,其实你的内心就早就已然下了决定,你现在想的无非就是这么做值不值。”
馀衫抿了抿嘴。
“我没办法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我只能回送给你一个问题。”
问题?
馀衫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莫思春抬起手,指了指他的心口。
“在你这里,到底是城卫司司卫的职责重要,还是你作为修行者的未来更重要?”
“想明白这个问题,你就会有答案了。”
答案……
一直都在他心里存在。
馀衫紧紧攥紧拳头,闭上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流去,莫思春看着他脸上的挣扎没有打扰。
心魔还需自己来解。
旁人的话语只能是作为参考。
他也不想在这件事中干涉太多,他不能成为馀衫新的心魔。
不知道这么过了多久,馀衫终于是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站起身,对着莫思春的方向躬敬行了一礼。
“多谢先生解惑。”
“是你自己给自己解惑。”
莫思春浅笑开口。
眸光看向自己这个学生的时候,除了欣慰再无其他。
“去吧。”
他摆了摆手。
“那把刀如今就在学宫的刀堂放着,去找那里的夫子,他一直都在等着你回来。”
这一次的馀衫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又深深作了一揖,然后就直起身。
“学生下次再来看您。”
留下这句话之后,他就转身迈步,离开了这处僻静的的住所。
莫思春看着馀衫挺拔的背影,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复杂的笑意。
兜兜转转,终归是回到了原处。
他就知道,这孩子总会有回来的一天。
只可惜……
莫思春摸了摸自己心口。
那是心脉受损的地方。
神祖在上。
受伤的只有他一个就够了。
保佑那孩子不要再重蹈复辙。
他不想再看到一个好苗子被选择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