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他送邀请函的人出现了。
看到这张脸,白忘冬嘴角勾起一道戏谑的弧度。
“别这么看我,我只是觉得同为学宫弟子,这样的场合应该把你请过来,大家虽然来自于不同的地方,但目的是一样的,相互印证一下彼此仙道,也是一种共同进步的方式。”
说话间,这人已经自然而然地坐到了白忘冬身旁的位置上。
这尊海城的笑面虎还真是多的数不过来。
就这张温和笑意的皮囊后面装着的是什么样子的心思,不用心去想都能够猜出个大概。
这世上一切的行为必然有符合其逻辑的动机。
沿着章文涵的行为一路顺藤摸瓜去摸索,最后能得到的结论就只有一个。
此子绝对不安好心。
光是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不过。
这也算是如了白忘冬的愿。
他去茶楼说书,本来有一定的因素就是为了进入章文涵的视线。
顺着章文涵继续勾勒那幅画中的细节。
这封邀请函既是意料之中,又是意料之外的收获。
也算是托了面前这人的福,让白忘冬有了能够探查学宫的机会。
所以,面对章文涵,白忘冬应该是要感谢的。
而面对感谢之人,第一句话应该要这么说……
“你笑的可真难看。”
章文涵脸上笑容一僵。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白忘冬的声音就紧接着响了起来。
“以后还是别笑了。”
章文涵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墨兄这张嘴和昔日在茶楼说书的时候可一点都不一样。”
“那个时候你给钱了啊,我当然不能说实话。”
白忘冬耸耸肩。
“现在这种场合,说两句实话,你应该不会在意吧。”
章文涵的养气功夫还是有得。
面对白忘冬这故意的找茬,他只是深吸一口气,表情没有出现太大的变化,只是嘴角翘起来的弧度下意识稍稍平缓了一些。
“所以呢?”
就在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白忘冬的疑问声就又一次响了起来。
“所以什么?”
章文涵下意识反问。
“那个人的事情,你们还要不要讲。”
故事才刚刚听了个开头就戛然而止了。
讲故事的人是真的一点职业素养都没有。
一点都不如他钦点的那本故事书来的有水平。
章文涵闻言,和那边的莫慎与馀衫对视了一眼。
主要是馀衫这个有着公职的城卫司司卫。
察觉到他的目光,馀衫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并没有出言阻止。
看来是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意思了。
见状,章文涵也没有过多迟疑,将后面的话给讲了出来。
“那个人是大王子蓝瀚的独子,大王子你应该知道吧?”
“略知一二。”
那个早年夭折的嫡长王子。
据说他死的时候还不满二十岁。
没想到居然会有一个孩子留存于世。
“大王子死之后,才发现他的侍妾当中有人怀有了身孕,因为生母出身寒微,所以他的身份之前一直都饱受争议。”
那种情况下,突然出现这么一个遗腹子,确实是会引起太多的流言蜚语。
也就是在这种流言蜚语中,这个孩子出生,长大,逐渐明白自己的身世。
可想而知,这些年来,因为这些流言蜚语的缘故,他在王室当中的生活并不算好,甚至可能受到了挺多的磋磨。
这些章文涵都没有说。
他接下来要说的,是他到底是如何成为“那个人”的。
“在他十五岁那年,有号称是‘大王子旧部’的人秘密联系上了他们母子,他们将母子二人这些年受到磨难全都尽收眼底,并且蛊惑母子二人。”
“那些人是这么说的。”
“若是大王子不死的话,那如今的王太子之位就一定是大王子的。”
“你们母子二人本该是王太子妃和王太孙,是未来的王后和海灵王,现在却过的如此凄惨,甘心吗?”
“再说了,大王子死的不明不白,他到底是如何死的,此事还没有定论,毕竟,他的位置,有太多人眼红。”
这样的话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是最有诱惑力的。
不过……
“据我所知,那时候的那个人并没有受到挑拨。”
可能是从小就生活在磨难中的原因吧。
那个人深知,这天底下没有白来的馅饼。
他也不相信自己的父亲有那么大的魅力,能够让当初的旧部隔了十五年的时间还对他念念不忘,所以并没有被这话给蛊惑。
可明明是这么清醒理智的一个人,唯一的软肋却是个愚昧无知的妇人。
“他的生母以命相逼,用自己的性命威胁他跪倒在生父的画象前,发誓要为父报仇,夺回本该属于他们的一切。”
也就是这样,他被一步步推上了那条不归路。
最终。
“在他十七岁的时候,打着他生父的旗号起兵谋反。”
那一天,血染尊海城。
属实是死了不少的人。
关于这个,就连章文涵都还有些印象。
那时候他在自家躲着,听着外面恐怖的厮杀声,悄悄骗过父母,推开门朝着外面好奇地看了一眼。
结果那一眼看到的,是他这辈子见到过的最血腥的景象。
街头巷尾堆满了尸体,血不要钱的溅在了墙上,铺满了整条巷子的地面。
尸山血海,第一次在他年少的他眼前有了具象化的画面。
人群当中,他不经意间瞄到了那个和他年龄差不了几岁的少年。
不同人的十七岁是不一样的。
他的十七岁只能躲在门后面偷窥。
而别人的十七岁已经提剑上阵,有了造反履历。
之后的结果就很不意外了,匆匆起兵,草草收场。
在尊海城,又有谁能够翻的出那一位手掌心呢?
叛军几乎是被以绝对的劣势被强势镇压。
那个人同样也就被视为叛军贼首,被关入了大牢,审判过后处死。
“那为什么……”
按理来说,这样的大罪,怎么可能还能有一线生机?
别和白忘冬说是海灵王念及亲缘。
一个不起眼的孙子,可不配得到王上的宠爱。
无论是从他的身世还是这些年的遭遇来说,白忘冬都不觉得蓝平歌会心软放过这个叛军头领。
所以真正救了他一命的人……
“是国师大人。”
章文涵刚想笑一笑,但嘴角翘起来的瞬间,脑海里就响起了白忘冬刚才说的那句话,顿时止住了冲动。
“本来他都要被送去砍头了,但却被自己的修行天赋救了他一命。”
“他的天赋百年难遇,国师大人不忍心看到这样的天赋给浪费掉,所以特地去为他求情,求王上网开一面。”
“看在国师大人的面子上,王上最终还是松了口,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从那天起就被剥夺了名字,身份,亲缘,属于他自己的一切全都被埋在了那场血腥兵变当中。”
一个被剥夺了所有东西的人,严格意义上来说,身份甚至都不如一个乞丐,一个奴隶。
再然后的事情就很明朗了。
国师把他带回到了学宫当中。
虽然被勒令不得让他作为学宫弟子待在国师身边,但国师还是想方设法教他如何利用好自己的修行天赋,一直到了现在。
“平常的话,他一直都待在千人狱当中,很难见上一面,所以他这一出来,才会引得这么多人前来。”
千人狱,又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这话是安静了许久的莫慎说的。
他默默开口后,又很快闭上了嘴巴。
“这也是独属于尊海城学宫的特产。”
章文涵接口道。
“那里关押着从四面八方搜集过来的罪犯,这些罪犯被扔在千人狱当中,每天的任务就是和进来的弟子互相厮杀,锤炼弟子的实战能力。”
听起来很血腥,实际上也很血腥。
那些罪犯都是穷凶极恶之徒,下起手来根本不和你讲规矩,一个比一个狠厉。
学宫的弟子,大多数都是不愿意进入那个地方的。
“而那个人受到的处罚之一就是作为千人狱的看管者,一直待在千人狱当中。”
终日不见光。
只能闻着血腥味生活。
虽然是免了死罪,但这活罪同样难熬。
而这还只是那诸多惩罚当中不算是太严酷的一条。
也不知道国师大人把他救下来这件事对他来说到底算是幸运还是更加得不幸。
这么听下来,倒是个极具传奇色彩的人物。
“他是年轻一代里面有实无名的顶峰。”
这个时候,馀衫也忍不住开口说道。
他转过头来,对着白忘冬缓缓出声。
“我之前和你说过环霖君,说过林鹿,但和‘那个人’比起来,他们都显得有些黯淡。”
这世上有的人就是这样,即便是深陷泥潭仍旧没办法掩盖住他的光芒。
只要他稍稍露出锋芒,那么挡在他面前的人都会忍不住给他让路。
他是整个学宫公认的最强。
“哦?最强啊……”
白忘冬念叨着这两个字,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那他的名字究竟是……”
“蓝不从。”
突兀的声音再度在这片局域响起。
“这是我娘给我取得名字。”
这片局域当中的所有人身体同时紧绷,不敢置信地朝着身后极速回头。
那里,有着一道身影蹲在白忘冬的身后,身上绑着锁链,眼上捆着布条,裸露出来的皮肤布满了狰狞的疤痕。
白忘冬微微侧目,用眼睛的馀光和他对视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气息交织。
他闻到了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