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寒枕死了?”
太子府。
蓝涣听着这个消息,紧紧皱起了眉头。
眉宇当中的怒意无论如何都散不下去。
府邸中的仆人丫鬟瑟瑟发抖。
跪在下面的路满戴着面具,低头诉说着今晚的一切。
身上还有着没来得及处理的伤势。
蓝涣手掌紧紧攥着椅子的扶手。
他才刚刚发掘到潜力的千里马啊。
能文能武的得力干将啊。
居然就这么死了。
“如意店……到底是什么人?!!”
敢动太子府的人,这些人是活腻了不成!
“他们都戴着面具,从头到尾没有显露出真容。”
路满嗡声回答道。
他现在的心情很糟糕的。
“他们说,自己是治病的人。”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有些虚弱的声音响了起来,墨青戴着新的面具,换了一身新的衣服走进了大厅,淡淡开口道。
“治病的人?”
这是什么鬼称呼。
不过,蓝涣倒是先注意到了墨青的气息平时要更加虚弱一些。
“你也……”
“恩。”
墨青点点头。
蓝涣微微皱眉。
这方叫做如意店的势力就好象是凭空出现在尊海城的一样。
今晚这一闹,大概整个尊海城都会注意到他们。
穷凶极恶之徒。
尊海城有多少年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家伙了。
不过这些事情倒也不是蓝涣这个王太子要头疼的。
尊海城有城卫司和蜃海司。
真正应该担心这种事情的应该是他们。
不过……
看着下面跪倒在地低着头,满身丧气的路满,蓝涣终究还是抬了抬手,对着路满叹了口气,想要安慰一下:“寒枕的尸体你……”
就在他话刚说了几个字的时候,突然,急促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一个老奴打扮的人托着一个箱子,满头大汗从外面跑了进来。
目光触及到蓝涣那紧皱的眉头,老奴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没看到孤在和其他人说话吗?一点规矩都没有!”
“殿,殿下……”
老奴双手托着盒子,身体不住的颤斗。
见到这一幕,蓝涣眉头皱的更紧了。
“这是什么?”
还没等老奴回答,在他说话间,墨青就已经走了上去,把那盒子给拿到了手里,一把掀开那盒盖,露出了盒子下面的东西。
突然出现血淋淋的画面让墨青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然后他就举着这盒子,转头对准了蓝涣。
蓝涣看到盒子里面放着的东西,同样瞳孔紧缩。
这是……
“寒枕的人头。”
墨青沉声说道。
一听到这五个字,一直低着头的路满霍然把头抬起,连忙朝着那盒子里面的人头看去。
当目光触及到那张熟悉的脸上时,他猛地一愣,随即就是浓浓的怒火涌上了心头。
“居然……”
“居然敢把这种东西送上门来,这群混帐是什么意思!!!”
蓝涣的暴怒声响起,打断了路满的怒火。
蓝涣死死盯着那颗人头,紧紧咬着牙。
是挑衅吧,这绝对是挑衅对吧?
居然对着太子府挑衅……
“殿下。”
而就在这个时候,墨青的声音响了起来。
蓝涣顿时将目光放到了他的身上,然后就看到墨青把寒枕的嘴巴给掰开,从里面取出了一个类似于铁片的东西。
蓝涣脸上的怒意微微僵了一下。
但瞬间之后还是维持了怒容不变。
他走下台阶,朝着那人头的方向走去。
微微扫了一眼那块铁片,他眼中不着痕迹地闪过了一丝疑惑。
然后,他就瞥了一眼旁边的路满。
“路满,你今日很劳累了,先下去休息吧。”
路满闻言微微一愣,显然是没预料到蓝涣会这么说。
“殿下……”
“去吧,阿狸,带他下去休息。”
蓝涣对着一旁的老奴开口道。
老奴闻言乖乖站起身来,朝着路满走去。
路满从地上站起来,用红红的眼睛盯着寒枕的人头,也不愿意离开。
任凭叫“阿狸”的老奴再怎么着急,他就是站着一动不动。
蓝涣见状只能是给了墨青一个眼神,示意他把寒枕的人头交给路满。
“代孤把他安葬了吧。”
“遵命。”
路满如愿端着寒枕的人头,跟着阿狸朝着外面走了出去。
见到他们两人离开,蓝涣抬起手。
下一秒,整个大厅当中的人全部退了出去,整个大厅里面只剩下了蓝涣和墨青二人。
直到现在,墨青才把手中的铁片拿出来朝着蓝涣的方向递了过去。
“殿下请看。”
蓝涣也不顾上面沾染着寒枕的鲜血,直接就接过来端详了起来。
这铁片上面没什么复杂的内容,只写着廖廖的一行字。
“如意既已如意,背约自当还命。”
这句话很简短,但意思却写的明明白白。
“也就是说,寒枕和如意店做过交易,对吗?”
蓝涣将手中的铁片来回翻转看了几遍,发现没有其他的字之后,他声音不紧不慢地和墨青说道。
墨青点点头:“看起来象是这个意思,并且,寒枕似乎还不打算履行他们之间的约定。”
所以才有了背约要还命这么一说。
如意店的行事风格果然是霸道的。
想起这个,墨青下意识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那里有着今晚留下来的伤势。
一想到那个戴面具的老头那恐怖的修罗之刃,他的伤口就隐隐作痛。
“如意既已如意……”
和墨青不同的是,蓝涣更在意的是这前半句话。
这句话让他不由得想起了这段时间关于步难和南堰的事情,并且南堰莫明其妙就投向了他这一边,并且把所有的功劳都归结到了寒枕的身上。
当时他还觉得是寒枕给了自己一个莫大的惊喜,让自己又重新看到了寒枕新的价值。
这是这段时间内,寒枕身上唯一“异于平常”的事情。
如果就着这件事来看,这个“如意”会不会指的就是这件事?
蓝涣目光幽暗。
虽然没有什么证据,但他心里却已经越来越肯定这就是事情的真相。
所以……
“寒枕是个假货。”
蓝涣眼皮微微低垂。
他的“千里马”并不是这个被人把脑袋砍下来的蠢货。
“哈。”
蓝涣嘴角勾起一道笑容,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看着手中的铁片,目光越发的深邃。
“有意思。”
“孤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事情了。”
尊海城还真是出现了一群有趣的人啊。
听到蓝涣的话,墨青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殿下,您是说?”
“墨青,你觉得这是什么?”
蓝涣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手,拿着手中的铁片对着墨青开口。
但没等墨青回复。他就自顾自继续说道。
“这不是挑衅,也不是嚣张,这是个机会,送到孤面前的机会。”
果然。
墨青抬起眼眸。
这位王太子殿下果然是有了这样的心思。
但……
“殿下三思。”
墨青觉得这个想法多少还是有些疯狂了。
今晚过后,如意店一定会被列入到城卫司最高级别的通辑名单当中。
这样一群恶胆包天的恶徒,会被洗铅华带着人掘地三尺的追杀。
若是此时招惹,只怕是会惹火上身的时候多一些。
“那又如何?”
蓝涣淡淡道。
“孤只需要知道这伙人能给孤带来多大的惊喜就够了。”
这尊海城中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权衡利弊。
只要最后的收获能够让人满意,谁又会在意风险有多大呢?
如果连赌的勇气都没有,又要如何才能够取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呢。
从小到大,他都明白一个道理。
自己想要的东西只能自己来取,别人放到你手上的,永远都是最不牢靠的。
正因为如意店是穷凶极恶的恶徒,旁人避之不及,所以他才能心安理得地把它给收入囊中,让他变成自己的东西。
一句话。
他蓝涣想要如意店。
“殿下……”
墨青皱眉,还想要劝谏,但当他的目光触及到蓝涣那双仿若幽潭的眸子时,他又把剩下的话给咽了回去。
他知道的,他们这位殿下,骨子里面比他还要疯的多。
看到墨青乖乖闭上了嘴巴,禁若寒蝉的样子,蓝涣缓缓收回视线,淡淡说道:“孤问你,如意店的人实力如何?”
这个问题不需要过多尤豫。
“比属下要强。”
而且那还只是其中之一。
一个人就把他给压制住了。
“那谋略如何?”
“如果南堰之事真的是他们所为……”
文武双全。
若是真的能够招揽到手中,的确会是一方不小的助力。
可问题是……
“他们会吗?”
敢于对着城卫司大动干戈。
敢在这尊海城中那般放肆。
所行之事,不求财,不求名,不求色,让人看不懂这些人做的那些交易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样一伙让人捉摸不透的家伙,要许什么样的代价才能够把他们收入麾下。
“活在这世上的生灵,有一个算一个,都有着自己的私心,这世上没有真正清心寡欲的人,只要有所求那就能够做交换。”
蓝涣把玩着手中的铁片,眸子当中神光闪动。
“他们不是想要治病吗?孤不是不能给他们开‘医馆’。”
再说了,如意店不是事事皆如意吗?
只要代价合适,他未必不能答应下来。
再说了……
“今晚那人不是说了吗,他们对我们没有敌意。”
不是敌人,那就可以是朋友。
蓝涣闭上眼睛,稍微想了想。
墨青也不敢打扰他,只能是站在一旁静静等着。
他也不再劝说蓝涣了,毕竟现在想想,若是蓝涣真的能够做到将这伙恶徒收于麾下,那对他们这些太子党羽来说,的确是一件收获不小的事情。
最高通辑。
本身就已经算是一种对能力的肯定了。
这种事情旁人不敢做,但对殿下来说,却并不陌生。
“墨青。”
就在墨青出神的时候,蓝涣的声音淡淡响起。
墨青连忙回过身,看向了已经重新睁开眼的蓝涣。
“殿下,臣在。”
“这段时间,你先去查查这些人的根脚。”
虽然是有了想法。
但如意店突然出现在尊海城这件事还是让他有些放心不下,总要先知己知彼了,才能对症下药。
“但是要快,必须要赶在其他人之前。”
尊海城里有野心的人不少。
他不敢确定自己是唯一一个胆子大的人。
如此大好机会,怎么能让别人抢走。
“臣知晓。”
墨青点头。
然后蓝涣招了招手。
墨青就乖乖地下去准备了。
这个大厅当中只剩下了蓝涣一个人。
蓝涣看着手中的铁片,目光晦暗深邃,喃喃自语。
“真是……废物一个。”
那样的废物,根本不值得让他惦念半句。
与其浪费时间,倒不如好好想想,要怎么面对新的人。
这太子府,从来都是一个“不听旧人哭,只闻新人笑”的地方。
……
“穆副司使的伤已经稳定下来了,还好,并无性命之忧。”
城卫司照样是灯火通明。
副司使被打成了重伤,整个城卫司上下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去休息。
馀衫和丰宁坐在内院的台阶上,听到医师的话,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已经折损了一个寒枕,若是再把穆晚给撘进去,那这城卫司可就真的是元气大伤了。
“还好那人没有下死手的意思,不然的话……”
丰宁比谁都庆幸。
穆晚可是他的直属上司。
“你什么意思?”
一旁的馀衫冷冷暼了他一眼。
“你的意思是,我们大难不死全都靠那些人手下留情不成?”
听着这火药味十足的话,丰宁没有和他计较,他知道馀衫今晚脑子不正常,他不和傻子在这里争辩。
但事实就是,若是那个如意店主真的有想要杀穆晚的心思,那穆晚根本就撑不到洗铅华前来救援。
说是那位如意店主饶了穆晚一命也不为过。
今晚的失误,完全就是因为他们之前对如意店的判断出现了极大的误差,认为今晚这样的阵容足以拿下对方。
但事实就是,除了洗铅华之外,他们在场所有人没有一个会是那个如意店主的对手。
穆晚都被打成了这样,他都不敢想若是换成了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又会是什么样子。
见到丰宁不搭理他,馀衫顿时兴致缺缺。
他重新低下头,一句话不说。
这边的氛围压抑到了极点。
直到……
洗铅华从院门走了进来。
“司使大人。”
丰宁率先开口行礼。
馀衫缓缓抬起头,看向走进来的洗铅华。
洗铅华第一时间抬起手示意两人不用多礼,然后就把目光看向了那紧闭的房门。
医师刚才的话他也知道了。
这大概算是今天晚上唯一的好消息了。
“大人,我们……”
“不用多说了。”
洗铅华知道这两人想说什么。
“发布通辑,将如意店列为最高通辑等级,今晚的事情闹得人心惶惶,我们必须要给尊海城的百姓一个交代。”
他刚从皇宫那边回来。
宫里面那位主人对城卫司今晚的表现很不满意。
他被骂了好大一通才被放出来。
最后,王上只给他留了一句话。
“尊海城不需要有这样的恶徒存在。”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在告诉洗铅华。
无论用什么样的方式,都必须要让“如意店”消失在尊海城当中。
王上他不在乎城卫司是否能够抓住如意店那伙人,他在意的是无论用什么样的方式,都不能再让“如意店”这三个字在城中继续流传。
事事皆如意。
这句话能延伸出来欲望太多了。
而且如意店说的是“事事”。
那王位呢?
有人许愿想要当海灵王呢?
这些东西如意店也敢许诺吗?
若是不敢,那他们就只是一群实力高深的恶徒,但若是有那么一丢丢的可能敢干,那他们是不是就是妥妥的逆党。
对于这群无法无天的疯子来说,又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所以……
“放下手中其他事情,从今日开始,城卫司所有精力都必须放在如意店的身上。”
就算是把尊海城掘地三尺,他也必须要把这伙人给挖出来,然后送他们去见神祖。
丰宁和馀衫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转过头,点头遵命。
“是。”
今夜是过去了。
但可以预见这样的夜晚,之后还会有很多。
……
“不会再有了。”
白忘冬把面具摘下来收了起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靠在了躺椅上。
院子当中,锦衣卫的其他人都已经处理完了伤势。
还好,没多少人重伤。
能被罗睺选中,这些人的硬实力还是有的。
这些人里面,大概也就岳年和赵袖子两人的伤势比较重一些。
路满那个蛮兽的确难对付。
可以说城卫司四个大司卫里面,其他三人多多少少都属于是文武双全,脑子伶敏的探案好手。
只有路满一个人,是纯纯靠着一身卓越的战力走到和他们同样的位置的。
所以硬实力自然要比其他三人强上一些。
“大人,人头已经送到了。”
宁瑶池从外面走进来,对着白忘冬开口说道。
白忘冬了然地点点头。
“那接下来这段时间就要先夹起尾巴来做人了。”
今晚闹了这么大一通,总要先避其锋芒一段时间。
反正该做的今晚都已经做完了,任凭城卫司那群人如何火大,他都不打算接招。
毕竟今晚这出戏从一开始也不是为了他们而准备的。
无论是如意店还是城卫司,都只是戏台上表演的演员,真正的看客始终坐在台下,现在他要等的就是这些看客的打赏。
从开始到现在,他准备到了现在,总该到了收获的时候。
眼睛微微眯起。
白忘冬躺在躺椅上揣着袖子,目光幽邃。
就象是把饵给扔到了水里,会引来一群鱼的注意。
从这个水潭当中,白忘冬需要钓到一条最凶最大的鱼。
“如意店”这三个字,如今对那些胆大妄为,野心勃勃的家伙来说,就是最具有诱惑力的果实。
而这些家伙里面,白忘冬的目标从始至终就只有那么一个。
无论是从步难,还是从南堰,又或者是从寒枕到现在。
白忘冬距离他越来越近。
第四幕的“膺品”到现在就算是落下了帷幕。
接下来展开的就是第五幕,也是这场大戏的最后一幕。
“谁才是那个治病的人。”
白忘冬很期待,那人会以一个什么样的形象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闭上眼睛,白忘冬手指轻轻点击着躺椅的扶手,嘴角微微勾起一道笑容。
“真是‘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啊’……”
……
黑市。
晚上闹得那么一通把他们这些阴沟里的老鼠也都给吓了一跳。
这一晚上都没能睡好觉,生怕城卫司发火之下牵连到他们。
墨青来到这里之后,没有任何的尤豫,捂的严严实实地就朝着这黑市的最深处走了进去。
不得不说,黑市之所以存在,还是有他的道理的。
即便是蜃海司是这尊海城的暗夜之王,有的时候也会来这里寻求帮助。
走进最深处,他毫不尤豫地就转身走进了那家插着“柳七伯”旗帜的店铺当中。
一进门,就看到了那熟悉的老家伙坐在座位上迷迷糊糊的,象是随时都能够睡倒一样。
“咚咚咚。”
走到柜台前,墨青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
柳七伯顿时从睡梦中惊醒,朝着他看过来。
一看到墨青那斗篷下面戴着面具的脸,老头一下子就精神了过来。
“墨大人,您都好久没来过了啊。”
“别废话,问你个人,问你些事,钱只要别狮子大开口,多少都给你。”
墨青直接从袖子当中取出一袋子玉珠扔到了柜台上。
柳七伯眼睛亮亮的。
他这小老头就喜欢这种阔绰的主。
“您问就是了。”
“本副司使问你,关于‘如意店’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既然都是活在暗夜当中的人,那柳七伯就是看的最明白的那双眼睛。
他的情报网,就连墨青都觉得离谱。
“如意店……”
柳七伯微微一愣。
“怎么?你不知道?”
这伙人真就这么神秘?
墨青皱起了眉头。
但……
“我知道啊。”
柳七伯咧嘴一笑,眉眼弯弯,目光当中似乎蕴藏着太多的神秘。
“我当然知道……”
没人比他更了解如意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