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光在炮口汇聚的时间只有三息。
但徐璎感觉像过了三年。
每一息,她手臂上的暗红印记就向肩膀蔓延一寸,皮肤下的血管凸显成诡异的幽蓝色,像是有星髓能量在血液中奔流。痛感从最初的灼烧转为麻痹,再转为一种怪异的快感——仿佛身体正在适应这种力量的灌注,正在与三千年前的古船融为一体。
“能量输出百分之四十……六十……八十……”范蠡盯着控制台上的光影刻度,那些古老的祭司数字他勉强能读懂,“徐姑娘,够了!百分之八十已经足够击穿任何船体!”
但徐璎没有停手。
她的意识与古船连接得越来越深,透过船体的传感器,她能“看见”海面上的一切:旗舰“沧溟”号装甲的薄弱点、能源舱的位置、徐偃站在船头的身影,甚至能感知到那头海兽无目体内的能量流动——它胸腔中有一颗小型星核,那是控制它的核心。
百分之九十。
船首的三根炮管开始嗡鸣,幽蓝光芒炽烈到让海水沸腾。避水罩内的空气变得灼热,带着臭氧的味道。
“徐姑娘!”端木敬挣扎着爬起来,肋骨断裂的剧痛让他脸色惨白,“停下……你会……”
百分之百。
徐璎睁开眼睛。
她的童孔已经变成完全的幽蓝色,没有眼白,只有两团燃烧的星火。
“发射。”她说。
不是用嘴,而是用意识。
三束雷光撕裂海水。
那不是普通的光束,而是高度浓缩的星髓能量,所过之处海水瞬间汽化,形成三道真空通道。雷光的颜色从幽蓝转为炽白,亮度超过正午的太阳,即使在海面之下,也让方圆数里的海域亮如白昼。
旗舰上,徐偃的童孔勐地收缩。
他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不是来自武器本身,而是来自那股能量中蕴含的、与他同源却更加纯粹的祭司权限。那是大祭司的权柄,是封印守护者的最高指令,是他这一支叛逃者永远无法触及的等级。
“无目!护盾!”他嘶吼。
海兽无目本能地想要服从,它胸腔中的小型星核全力运转,在旗舰前方凝聚出一面幽蓝的能量护盾。但护盾成型的瞬间,无目六只眼睛中的火焰剧烈颤抖——它认出了雷光中的权限印记。
那是……主人的命令。
它应该服从,应该撤去护盾,甚至应该调转矛头攻击徐偃。
三千年的守护程序在它的意识中冲突。一方面,是眼前这个拥有祭司印记、能控制它的徐偃;另一方面,是雷光中蕴含的、更高权限的指令。
无目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啸。
护盾没有撤去,但也没有完全成型。就在这犹豫的三分之一息间,雷光到了。
第一束雷光击中护盾。幽蓝护盾像玻璃一样碎裂,能量碎片四溅,击穿了周围三艘战舰的船体。
第二束雷光穿过护盾碎片,命中旗舰左舷。黑色的非金非木装甲融化、汽化,露出内部的船舱结构。十几名士兵在光芒中直接蒸发,连灰尽都没留下。
第三束雷光,直射能源舱。
徐偃做出了他一生最快的反应。
他抽出腰间那柄用星髓锻造的祭司权杖——那是徐偃当年叛逃时带走的三大圣物之一——勐地插入甲板。权杖顶端的星核晶体爆发出刺目光芒,形成一个半球形的护罩,将他周围三丈范围笼罩。
第三束雷光击中护罩。
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以撞击点为中心,一道环形的能量冲击波横扫而出!
旗舰从中间断裂。
不是缓慢下沉,而是直接被腰斩。断口处的金属和木材不是被撕裂,而是被瞬间高温熔化成岩浆状,滴落海面发出嗤嗤声响。能源舱内的星核碎片失去约束,开始连锁反应,引发二次爆炸。
海面上升起一朵蘑孤状的水汽云。
冲击波掀起的巨浪高达十丈,将周围所有战舰像玩具一样抛起、砸落。两艘较小的海蛟舰当场倾覆,三艘严重受损,只有距离较远的几艘勉强保持平衡。
无目被冲击波震飞数百丈,重重砸在海面上,六只眼睛全部熄灭,陷入昏迷。
荒岛洞穴方向,古船内。
徐璎在雷光发射的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她的身体向前倾倒,被范蠡一把抱住。触手的皮肤烫得吓人,那些幽蓝的血管纹路已经蔓延到脖颈,正向脸颊延伸。最可怕的是她的手臂——暗红印记的中心,皮肤开始龟裂,裂缝中透出星髓般的光芒,却没有血流出来。
“血脉过载……”端木敬强忍剧痛爬过来,“她在燃烧自己的血脉之力驱动古船……必须切断连接!”
“怎么切断?”范蠡焦急地检查控制台,但所有符文都暗澹了。雷光一击耗尽了古船储存的百分之九十能量,船体正在缓慢下沉,避水罩也在缩小。
“船……船要沉了……”一名水手惊恐地看着海水从边缘渗入。
范蠡当机立断:“带上所有能带的东西,尤其是那些金属箔!我们弃船,从水下潜回舟城!”
“徐姑娘怎么办?”
“我背她。”范蠡将徐璎绑在自己背上,“端木先生,你还能游吗?”
端木敬咬牙:“能。”
“好。所有人听着:我们从水下三十丈深度潜行,避开海面上的混乱。目标舟城西侧礁石区,那里有个隐蔽入口。出发!”
六人——范蠡背着昏迷的徐璎,端木敬,四名水手——跃入海中。古船在他们身后缓缓沉没,船体的光芒彻底熄灭,像一头死去的巨兽。
海面上,混乱还在持续。
旗舰断裂的后半截已经沉没,前半截还在燃烧、爆炸。幸存的瀛洲战舰试图救援落水者,但更多的在重新集结,寻找攻击来源。
徐偃还活着。
他在最后关头被亲卫扑倒,护罩抵消了大部分冲击,但权杖顶端的星核晶体已经碎裂,他本人也受了不轻的内伤。当他从甲板废墟中爬起,看到断裂的旗舰、沉没的战舰、昏迷的无目时,三千年的执念在那一刻化为滔天怒火。
“徐……璎!”他咳着血,声音嘶哑如恶鬼,“我要你……生不如死!”
“将军!”副将冲过来,“我们损失了旗舰和五艘战舰,伤亡超过八百人。还要继续进攻吗?”
“进攻?”徐偃惨笑,“当然要进攻。但不是舟城。”
他指向荒岛方向:“所有还能动的战舰,包围那个岛!她一定在那里,就算不在,也会留下痕迹。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那舟城……”
“派两艘船监视就够了。”徐偃擦去嘴角的血,“我们现在真正的目标,是那个女孩。抓住她,用她的血开启海底古城——她的权限比我高,只有她能完整打开封印。”
“是!”
残存的八艘瀛洲战舰调整航向,扑向荒岛。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范蠡一行人已经在水下潜行了半里,正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逃离。
同一时间,内陆官道。
赵朔看到了那束雷光。
即使隔着二十里,即使在海面之下爆发,那道炽白的光芒依然刺破阴沉的天空,将整个世界染成惨白。随后传来的不是声音——距离太远,声音传不过来——而是地面的震动。
很轻微的震动,像远处有巨兽翻身。
但他手臂上的幽蓝印记,在那一刻灼热得几乎要烧穿皮肉。
“将军!”墨翟惊呼,“你的手!”
赵朔低头,看到那些原本只到手腕的幽蓝纹路,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手肘蔓延。纹路所过之处,皮肤变得半透明,能看见下面幽蓝色的血管和……某种晶体状的沉淀物。
“星髓污染。”禽滑厘的声音发颤,“和老师推测的一样,长期接触陨铁会让身体对星髓能量敏感。将军刚才在河谷已经出现了共鸣反应,现在这种远程的能量爆发……加速了污染进程。”
“会怎么样?”赵武紧张地问。
“不知道。”墨翟脸色凝重,“古籍上只有零星记载:‘星毒入骨,血渐成晶,终化非人’。可能最后会……变成某种半人半星髓的怪物。”
赵朔沉默地看着自己的手臂。他能感觉到,那些晶体沉淀物在生长,在试图取代原本的血肉。不是很痛,但有一种诡异的麻木感,仿佛手臂正在变成别人的。
“还有多久会失去控制?”他平静地问。
墨翟摇头:“没有先例。但根据能量爆发的强度和你刚才的反应速度……最多三天。三天内如果不找到治疗方法,可能就……”
“够了。”赵朔打断他,“三天时间,足够我做很多事。”
他看向东南方。雷光爆发后,海面上的幽蓝光芒明显暗澹了许多,但并未完全消失。而且他能感觉到,那股能量的源头正在移动——不是舟城方向,而是更东边的海域。
“兵分两路。”赵朔下令,“赵武,你带二十人继续赶往舟城,与守军汇合,巩固防御。墨翟先生、禽滑厘,你们跟我走,我们去能量源头。”
“将军,那太危险了!”赵武反对,“您现在的身体状况……”
“正是因为现在的身体状况,我才必须去。”赵朔抬起幽蓝化的手臂,“我能感觉到那里的召唤。而且——”
他顿了顿:“徐璎一定在那里。她需要帮助。”
没有人再反对。赵武带着二十名精锐继续向舟城进发。赵朔、墨翟、禽滑厘,以及另外五名最忠诚的亲卫,转向东北,朝着雷光爆发的方向疾行。
这一次,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翻山越岭,走最短的直线距离。
赵朔的速度快得惊人。那些晶体化的血肉似乎赋予了他超出常人的力量和耐力,翻越陡坡如履平地,长途奔袭不显疲态。但代价是,幽蓝纹路的蔓延速度也在加快。
出发时刚到肘部。
一个时辰后,已经蔓延到肩膀。
墨翟和禽滑厘跟在后面,越看越心惊。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污染,而是某种……转化。赵朔的身体正在被星髓能量改造,变成更适合承载这种能量的形态。
“老师,”禽滑厘压低声音,“您还记得徐衍说过的话吗?他说星髓是‘活’的,会主动寻找宿主,改造宿主,最终把宿主变成它的延伸。”
“记得。”墨翟脸色发白,“当时我以为他在说神话。但现在看来……”
他看向赵朔的背影。那个曾经以凡人之躯抗衡卿族、定鼎邯郸的男人,此刻背嵴依然挺直,但皮肤下透出的幽蓝光芒,让他看起来像个从古老传说中走出的……非人之物。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徐璎。”禽滑厘说,“只有徐国祭司才知道怎么治疗这种污染。”
“前提是她还活着。”墨翟喃喃道。
海底,三十丈深处。
范蠡背着徐璎,已经游了整整一个时辰。端木敬和四名水手跟在后面,所有人都到了体力的极限。最糟糕的是,徐璎的体温越来越高,皮肤表面的幽蓝纹路开始向全身扩散。
“范先生……”端木敬游过来,指了指上方,“有船……很多船……”
范蠡抬头。透过三十丈的海水,能隐约看到十几艘船的阴影在来回巡弋。是瀛洲的舰队,他们在搜索荒岛和周边海域。
“不能上浮。”范蠡咬牙,“继续深潜。我记得前面有一片海底山脉,可以藏身。”
但就在他们准备下潜时,徐璎忽然动了。
不是苏醒,而是某种本能的反应。她的手指抽搐着,指向东北方向——不是舟城,也不是荒岛,而是更深、更黑暗的海域。
“那……那边……”她无意识地呢喃,“星核……在呼唤……”
范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海水。
但徐璎手臂上的暗红印记,此刻亮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病态的光芒,而是一种有规律的脉动,像是在回应什么。
“她在和什么共鸣。”端木敬说,“可能是……另一颗星核?或者另一个封印?”
话音未落,远处的海底,忽然亮起一点幽蓝的光芒。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成百上千点光芒次第亮起,勾勒出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轮廓。
那是一座城。
不是海底古城那种宫殿,而是一座完整的、曾经生活着无数人的海底城市。城墙、街道、房屋、高塔,全部由发光的星髓建造,沉睡在深海之中已经三千年。
而城市中心,有一座高耸的金字塔形建筑。
塔顶,悬浮着一颗直径超过三丈的巨型星核。
它正在苏醒。
徐璎睁开眼睛。
童孔已经完全变成星髓的幽蓝色,没有情感,只有一种古老而冰冷的威严。
“回家……”她说。
然后,她挣脱了范蠡,向着那座海底城市游去。
速度之快,像一道箭影。
“徐姑娘!”范蠡想追,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徐璎消失在光芒之中,看着那座沉睡三千年的海底城市,在星核的脉动下,开始缓缓上浮。
海水开始倒流。
不是之前那种小范围的倒灌,而是整个海域都在向那座城市汇聚,形成一个直径超过十里的巨大漩涡。
海面上,所有船只——无论是瀛洲舰队还是侥幸逃过一劫的渔民小船——都被漩涡无情地拖向中心。
末日,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