垭口的风声如鬼哭。
赵朔蹲在一块巨岩后，雨水顺着岩石的沟壑流下来，在他脚边汇成浑浊的小溪。他手里拿着一根枯枝，在泥地上快速画着简图。
“垭口宽约十五丈，两侧山坡坡度超过六十度，无法攀爬。敌人分两组，每组十人，分别埋伏在左右两侧的石堆后。他们架设的是重弩，射程三百步，覆盖整个垭口通道。”
墨翟凑近细看：“重弩装填慢，至少需要二十息。如果我们能吸引第一轮齐射，然后在他们装填的间隙冲过去……”
“冲不过去。”赵武摇头，“垭口通道长三十丈，就算全力冲刺也要十息。而他们不会只有一轮齐射——左右两组是交错射击的，一组射击时另一组装填，形成连续火力。”
“那就让他们射不出来。”赵朔用枯枝在简图上点了两个位置，“墨翟先生，你的猛火油罐，能扔多远？”
“用弩机发射，两百步。手掷的话……最多五十步。”
“够了。”赵朔指向两侧山坡，“赵武，你带十个人，从左侧山脊绕过去——那里有片树林，虽然陡峭但能攀爬。墨翟，你带着猛火油罐和弩机，跟赵武一起。到达位置后，听我信号，同时向两侧敌阵投掷猛火油。”
“可是将军，猛火油只有三罐，烧不了多大范围……”
“不需要烧多大。”赵朔眼中闪过寒光，“要的是混乱和烟雾。暴雨天气，猛火油燃烧会产生大量浓烟，加上水汽，能见度会降到最低。那时候，就是我们冲过去的时机。”
计划简单粗暴，但有效。关键在于同步——两侧必须同时发起攻击，否则一侧暴露，另一侧就会有防备。
“禽滑厘，你留在这里。”赵朔看向少年，“负责看信号。看到我举火把划圈，就朝垭口正前方射一支响箭——要能发出尖锐哨声的那种。”
“响箭？那不是暴露我们的位置吗？”
“就是要暴露。”赵朔说，“让他们以为我们要从正面强攻，把注意力都集中在通道上。这样赵武和墨翟才能从侧面摸上去。”
分派完毕，众人开始行动。赵武点了九个最擅长攀爬的士兵，墨翟小心地将三罐猛火油用油布包裹，绑在背后。临行前，墨翟递给赵朔一个巴掌大的铜盒。
“这是什么？”
“声石。”墨翟解释，“两块特殊的陨铁薄片，用铜线连接。敲击其中一块，另一块会同步震动，发出轻微蜂鸣。距离三里内都有效。将军您拿一块，我拿一块。等我到达位置，就敲击三下；您回击两下，代表收到。”
简易的通讯装置。赵朔接过铜盒，打开，里面果然有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薄片，触手微温。
“小心。”
“将军也是。”
两队人分头消失在雨幕中。
垭口的风声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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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城，悬崖底部。
这里有一处天然形成的石窟，入口隐没在常年被海浪冲刷的礁石后，只有退大潮时才会露出。此刻，在暴雨和涨潮的双重作用下，洞口已经被海水淹没了大半，只剩下一个不足三尺高的缝隙。
徐璎、范蠡、端木敬，以及十名舟城最精锐的水手，聚集在石窟内。外面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震耳欲聋，石窟顶部不断有碎石和海水渗漏下来。
“潜海钟改好了。”端木敬指着地上三套设备。原本的皮管被加长到了十五丈，而且做了双层设计——外层是坚韧的海牛皮，内层是鱼鳔膜，中间填充了油脂作为缓冲。铜盔的眼罩换成了更厚的水晶片，边缘用软铅密封。
“氧气怎么解决？”范蠡问。
“不用鼓风囊了。”端木敬举起一个猪膀胱做的气囊，“我们找到了更好的办法——‘呼吸藻’。这种海藻在光合作用下会产生气泡，里面是可供呼吸的气体。每个气囊里装一斤晒干的呼吸藻，入水后会缓慢释放气体，足够支撑半个时辰。”
徐璎摸了摸那些气囊，手感滑腻，散发着一股海腥味。“靠谱吗？”
“在浅水试过，没问题。”端木敬顿了顿，“但三十丈深……没试过。水压太大，气囊可能破裂，也可能藻类无法正常产生气体。”
也就是说，这是一场赌博。赌呼吸藻在深海也能工作，赌气囊能承受水压，赌他们能在半个时辰内找到通道入口并进入古城。
“那就赌吧。”徐璎开始穿戴设备。铜盔很重，压得脖子生疼，但内衬的海豹皮还算柔软。当她戴上头盔的瞬间，手臂上的刺青勐地亮了一下——那些纹路和铜盔表面的纹路产生了共鸣，发出低沉的嗡鸣。
“果然……”范蠡喃喃道，“星髓之间会互相感应。徐姑娘，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很……奇怪。”徐璎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有些闷，“像是能感觉到海底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在那个方向——”她指向石窟深处，海水淹没的黑暗通道。
“通道入口就在那里。”一名老水手确认，“但我要提醒各位，那条通道全长至少两百丈，中间有三处转折，还有暗流。以前有胆大的渔民想进去探宝，没有一个活着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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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通道里有东西。”徐璎忽然说，“刺青告诉我的……是守护者。徐国先祖留在那里的守护者，为了阻止外人进入。”
“守护者？活的？”
“不知道。”徐璎摇头，“可能是什么机关，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石窟内陷入沉默。只有海潮的轰鸣，和海底透上来的、越来越亮的幽蓝光芒。
那光芒此刻已经透过海水，把整个石窟映照得如同鬼域。石壁上，众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扭曲变形，像是随时会活过来。
“没有退路了。”范蠡戴上第二个头盔，“端木，你留在上面。如果我们两个时辰后还没回来……就封死这个石窟，永远不要再让人进来。”
“范先生——”
“这是命令。”范蠡的语气不容置疑，“如果古城里的东西真的那么危险，那至少要让入口永远消失。”
端木敬眼眶红了，但最终点头：“我明白了。”
徐璎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铜盔、呼吸藻气囊、防水包裹里的萤石灯和炭笔、腰间的短刀，以及……十二枚水雷中的三枚。
她只带了三分之一。如果真遇到无法对抗的危险，这些足够同归于尽。
“走吧。”她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入淹没通道的海水中。
海水冰冷刺骨，即使隔着皮质的潜海服也能感受到寒意。铜盔很重，一下水就勐地下沉，全靠腰间的配重带调节浮力。
范蠡跟在她身后。十名水手分成两组，五人一组，用绳索彼此连接，跟在最后。
通道入口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徐璎侧着身子挤进去，头盔上的萤石灯照亮前方三尺的范围。海水浑浊，悬浮着细小的沙粒和藻类，能见度很低。
但刺青在发热，在指引方向。
她闭上眼睛，完全依赖那种血脉中的感应。左转、下潜、右转、上浮……复杂的通道在她脑海中形成清晰的地图。
身后传来沉闷的敲击声——是范蠡在用刀柄敲击石壁，示意跟紧。
徐璎回敲两下，继续前进。
通道越来越深，水压越来越大。她能听到铜盔在压力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皮管在颤抖。呼吸藻气囊释放的气泡变得稀疏，每一次吸气都要更用力。
然后，她看到了第一个岔路口。
刺青的指引是向左。但向左的通道被一堆坍塌的巨石堵死了大半，只剩下一个狭小的缝隙，勉强能挤过去。
而向右的通道宽阔平整，岩壁上甚至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像是专门留出的通路。
陷阱。
徐璎几乎可以肯定。宽阔平整的路，往往是通往死亡的路。
她指了指左侧缝隙，用手势比划：我先过，你们等信号。
范蠡想拉住她，但徐璎已经游了过去。缝隙很窄，铜盔几乎卡住，她不得不卸下部分配重，才勉强挤过。
缝隙后面，是一个巨大的水下洞穴。
洞穴底部，躺着一样东西。
徐璎的呼吸勐地停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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垭口，赵朔藏身的岩石后。
铜盒里的声石忽然震动起来：嗡、嗡、嗡。三下，很有节奏。
墨翟到达位置了。
赵朔回敲两下，然后举起火把——虽然暴雨中火把难以点燃，但他用的是特制的油浸火把，外面裹了蜡，勉强能燃起一小簇火苗。
他划了三个圈。
远处，禽滑厘看到信号，立刻拉开重弩，射出一支响箭。箭矢破空，发出尖锐刺耳的哨声，在风雨中传得格外远。
垭口两侧的敌阵立刻有了反应。弩机转动的声音，人影晃动的轮廓，还有压低的口令声。
就是现在！
赵朔看到，左侧山坡上，三个陶罐划出抛物线，砸向敌阵。几乎同时，右侧山坡也有陶罐飞出——墨翟和赵武的配合完美同步。
轰！轰！轰！
猛火油罐炸开，蓝白色的火焰瞬间腾起。暴雨不但没能浇灭火焰，反而让油料四溅，燃烧范围扩大。浓烟混合着水汽，形成灰白色的烟雾带，迅速笼罩两侧山坡。
“冲！”赵朔怒吼，第一个冲出掩体。
三十丈的通道，平时十息就能冲过。但现在满地泥泞，每一步都要深陷，速度慢了至少一倍。头顶传来弩箭破空的声音，但射击已经失去了准头——烟雾太浓，射手根本看不清目标。
一支流矢擦着赵朔的肩膀飞过，划破皮甲，带出一串血珠。但他没停，反而跑得更快。
十五丈、十丈、五丈……
垭口另一端已经能看见了！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冒出三个黑衣甲士——他们竟然没有埋伏在两侧，而是藏在通道尽头的石缝里！此刻烟雾弥漫，他们趁机摸出来，想堵死最后的路。
三对一。赵朔来不及拔剑，直接撞向最近的一个敌人。两人滚倒在地，泥浆四溅。另外两个甲士挥刀砍来，赵朔勐地翻身，用身下的敌人当盾牌。
噗噗两声，刀锋砍进肉体的闷响。身下的甲士惨叫一声，没了动静。
赵朔趁机拔出陨铁剑，反手一斩。剑锋划过一名甲士的腰部，竟像是切豆腐一样，连人带甲斩成两截！鲜血喷涌，在雨水中晕开大片猩红。
最后一个甲士愣住了。他看着同伴诡异的死状，看着那把滴血不沾的幽蓝长剑，眼中露出恐惧。
“让开。”赵朔吐出一口血沫。
甲士犹豫了一瞬，最终后退两步，让开了通道。
不是因为他怕死，而是因为……他认出了那把剑。瀛洲的古籍里有记载：“星髓所铸，剑出无回”。
赵朔没时间多想，冲过垭口。身后，赵武和墨翟带着的人也冲了出来，虽然个个带伤，但都活着。
“清点人数！”赵朔靠着岩石喘息。
“三十七人……还剩三十一个。”赵武声音嘶哑，“折了六个兄弟。”
赵朔闭上眼睛。又六个。
“将军，你看这个。”墨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黑色的甲片——是从那个被斩杀的甲士身上掉落的。甲片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编号。正规军的编号。
“他们不是散兵游勇。”墨翟声音凝重，“是成建制的登陆部队。将军，瀛洲的人……可能已经在舟城附近建立了据点。”
赵朔勐地抬头，望向东南方向。虽然还有二十里，但已经能隐约看到海平线，以及……海面上那诡异的幽蓝光芒。
那光芒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强，把整个东方的天空都染成了深蓝色。
像是海底有什么东西，要破水而出。
“全速前进！”赵朔咬牙，“必须在子时前赶到！”
队伍再次启程，这次是下坡，速度快了很多。
但他们都没注意到，刚才让路的那个黑衣甲士，正悄悄从怀中掏出一个海螺形状的铜哨，放在嘴边。
没有声音发出——那是人耳听不到的频率。
但深海里的某些东西，能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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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底洞穴。
徐璎悬浮在水中，萤石灯的光束照亮了那东西。
那是一具……骸骨。
但不是人的骸骨。骨架超过三丈长，脊椎如蛇，肋骨如翼，头骨似龙。哪怕已经死去不知多少年，依然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海蛟。
真正的海蛟遗骸。
而在骸骨的胸腔位置，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晶体。晶体内部，幽蓝的光芒如同心脏般搏动，与徐璎手臂上的刺青、头盔上的纹路，产生强烈的共鸣。
她知道了。
这就是雷石。
而这条海蛟，就是守护者——用自己的身体，封印着雷石，防止它被任何人得到。
但现在，封印松动了。
因为月圆，因为大潮，因为……她的到来。
骸骨的眼眶里，忽然亮起两点幽蓝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