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归舟洗完澡后趴在阳台上吹风。
他时常觉得澜江的晚风是咸涩里夹杂着令人窒息的苦闷。脱离了白日时的光鲜亮丽,西装楚楚和衣衫褴缕的人们在灯红酒绿中宣泄情绪,那么多的愁与怨全都被风掠跑,交由大江彼岸的另一批人。
年少时他不明白为什么总有人会在餐桌上笑着笑着就落泪,后来他站在那群眼巴巴望着他的老人和孩子们面前时想的总是希望他们可以少点难过。
谢不辞说他是同情心泛滥的“善人”,徐归舟倒觉得自己称不上“善人”。
他还挺好养活的,俗话说“由奢入俭难”,可他被珠光宝气养了六年,依然可以靠馒头榨菜过活。赚的那些钱只要不去创业,光是放银行里拿利息都够过一辈子了,他只不过是从巨大的财富里分出一点给别人,充其量只是为了私心,根本算不上“善”。
赵雨琴老把“好人有好报”挂在嘴边,但他一路走来,没见过有哪个好人是有善终的,而那些没良心的家伙不论最后结局如何,好歹也享受过一段常人难以想象的幸福日子。
他曾把赵雨琴很喜欢的蓝玫瑰放在她坟前,想恶毒的戳破她的所有幻想:这世上没有蓝玫瑰,都是人工染色的,“好人有好报”也是假的,只有坏人才有善终。赵雨琴你这辈子真可悲,喜欢的全是假的,相信的也全是假的,你的人生就是个巨大的谎言,你说你可不可笑、可不可怜啊赵雨琴?
这些话在心口转了一圈又一圈,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石板上刻下的一行行冷冰冰的字,终于意识到一件事:赵雨琴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赵雨琴不会再因为他的言语而感到愤怒和喜悦;赵雨琴不会再对他微笑、紧紧地抱住他;赵雨琴不会再揉着他的脸说“宝贝宝贝妈妈好爱你啊”。
他永远的失去赵雨琴了。
徐归舟从不信神佛,他坚信求人拜佛不如求己拜己,把筹码放在别人身上只会一败涂地。
但十四岁的他去了据传最灵验的寺庙,走过几千个台阶,在青烟缭绕里跪在泥坯佛象前虔诚地低下头:“求佛祖保佑孽障徐归舟的生母赵雨琴来世顺遂无虞,皆得所愿。”
徜若那些祈愿都是真的,我愿意一生行善,供奉所有功德,哪怕来世孤苦无依,我也想求得你下一世的幸福安康。
我不求你大富大贵,我只求你平平安安。
檀香袅袅,馀光里的谢不辞坐在轮椅上,神情木然冷漠,看不出躬敬,反而能在细看下揣摩出一丝嘲弄。
炉中的香火正缓慢地燃烧自身,徐归舟看见灰烬要掉不掉地杵着,黑与火成了阻断线。
他没能听到佛香的自尽,但他却听到了来自更深处的闷响。
那时他不明来由,后来他才意识到那是灵魂崩坏的声音。
他的灵魂追随着赵雨琴离去了。
徐归舟无声地笑了笑,任由痛楚席卷神经。在模糊的视野里看到楼下停着一辆随处可见的小轿车时,他的笑便扯得越发大,额头的疼痛便咬得更加用力。他握紧栏杆,疼得脸色发白。
良久,象是痛感消散了,他才离开阳台。
没关窗户,灯火和蝉鸣跃进纱窗,衬得满屋微亮又吵闹。
他关上房门,隔绝外界,只馀卧室寂静。
……
徐归舟久违地多睡了会儿。
他中途醒来过一次,顺手摸着手机看了眼时间,发现已经六点半多了,吓得他睡意全无,边着急忙慌地换衣服边暗骂自己居然忘记定闹钟了,冲进洗手间看到垃圾桶里带血的衣服时才镇定下来。
他想起自己受伤了,施怡帮他请了几天假。
徐归舟看了看身上的校服,果断换回睡衣,重新躺到床上。
可恶的华夏教育,害人不浅啊害人不浅!
他在心里指责,慢慢地被困意环绕。
这一觉也没有睡很久,他还记着要跟周酌云吃早饭,吃完饭还得去医院换药。
距闹钟响铃还有十来分钟,他坐在床上缓了会儿才去洗漱,再出来时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椅子上回复消息。
他不准备告诉长辈们。毕竟只是小伤,犯不着让一帮四五十岁的人替他担忧,再加之他死过一遭,简直不敢想这帮人又得鬼哭狼嚎成什么样。
他打算等晚上再给丁远扯个理由,说不小心弄坏校服了,再转钱让丁远自个儿去买一套,要是现在就说,这小子绝对会逃课翻过来。
这个点明明是早自习的时间,结果不知道为什么,他发的消息立马就得到了回复。任庆问他有没有什么忌口,说等放学了买点水果来看望他。
徐归舟说用不着,任庆下一秒就叽哩哇啦报了一长串菜名,一点儿也不怕被收了手机,十分胆大妄为。
他见拗不过,只好回了句“随你”,任庆则回了个奸笑搓手的表情包。
徐归舟摸了摸鼻子,不知为何笑了下。
他环顾一圈房间,忽然觉得哪哪都不顺眼、哪哪都不干净。他重新把桌椅摆好,又去理了理茶几上的物品,这边扫扫那边擦擦,等到敲门音传来时,他才恍然发现闹铃响了很久了。
徐归舟赶忙关了闹钟,慌慌张张跑去开门。
全副武装的周酌云仰着脸看他,墨镜后的眼自上而下地看了遍,开口道:“你在……大扫除?”
徐归舟也看了看手上的扫把,让出一条路:“干嘛,大早上扫个地怎么了?我多勤快啊。”
“恩,你最勤快。”周酌云带上门,站在地毯上摘掉遮掩,“有鞋套吗?我忘记带了。”
她面色疲惫,眉眼下青痕淡淡。
“有。”徐归舟从柜子里掏出鞋套递过去,顺手接过早饭,刚放到餐桌上时忽然又听到几声敲门音。
房间里一瞬间寂静得落针可闻。
两人相顾无言,皆看出对方脸上茫然和慌乱。
徐归舟的心脏在胸口“咚咚”地跳,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他和周酌云被狂热粉丝大卸八块的场景了。
难道他的这次任务就要以这种结局落幕吗?简直跟走着走着就被花盆砸死的结局一样令人无言以对。
他故作镇定地凑到猫眼,手已经按好了报警号码,打算看一眼外面的人究竟是敲错门了还是私生粉再决定报不报警。
预想中的醉酒大汉和手持刀具的粉丝没有出现,反而看见了个正给外卖拍照的黄衣小哥。
徐归舟:“?”
他什么时候点了外卖?
“怎么了?”大概是看出他的神色有些莫名,周酌云问道。
“好象是外卖?你点外卖了?”徐归舟说。
周酌云看了他一眼:“我用得着再去买吗?”
“有道理。”他赞同地点点头,把手机页面跳到聊天软件,决心找到给他点外卖的“好心同学”。
还没开始翻,就看到施挽桐的对话框顶在上面,冒着红点的头像旁是结尾的一句“睡了吗?”
他眉头一跳,点进去,三条白框映入眼帘。
施挽桐:“点了粥,大约8:42到。”
大概是看他没回消息,对方过了几分钟问“睡了吗?”。
施挽桐早上没给他发消息,他也就没报告自己醒了的事,看这样子应该是任庆说的。
徐归舟想了想,回道:“刚刚在忙,没看手机,已经收到了,感谢施老板的赞助[太赞了]”
对面没回。
他收起手机,迎上周酌云探究的视线。
“知道是谁了?”周酌云平淡道。
“刚刚问了,是同学。”他笑笑,“是男性同学。”
周酌云挑了挑眉,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是吗?那你这位男性同学还挺关心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