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然继续向前,来到祠主身后,身影在飘荡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坚定:“她们创建了一套完美的说辞。”
“用牺牲,大义这些光辉的词汇,包装她们肮脏懦弱的本质!
“但一切终有尽头,如果世界上真有因果,现在的一切,毫无疑问就是她们咎由自取的恶报。”
小祠主转过身,对着伊然,也象是为自己宣告一般,轻轻点了点头。
“
几乎在她点头的瞬间,那静立的分身便悄然上前,温柔地伸出手,挽住了她的右手。
两只同样素白纤长的手交握在一起。
她们一同转身,望向窗户,望向烛光范围之外,那片吞噬一切的浓稠黑暗。
寻常人的肉眼,无法穿透这片浓稠如幕墙般的屏障,但在她们此刻交织的感知里:那黑暗不再可怖,反而象是一面深色的幕布,映衬出那个伫立在白塔之外,静静凝望着她们的美丽身影。
身披绯红羽衣,容颜依旧,正是霁华。
当伊然施展先天太始灭绝神光,劈开鬼域,强行重返清漪祠的时候,霁华理所当然跟着回来了。
虽然碍于烛光无法接近。
但这对姐妹都能清淅无比地感觉到,那股源于对方的的温暖,正如火焰一般,映入了彼此的心间。
—”
这时,一旁的栖云道人跟跄着站起身。
她没有去看满地狼借的尸身,而是径直望向伊然,目光交汇的刹那,她轻轻颔首。
那眼神里没有劫后馀生的狂喜,只有一片释然的澄明,以及无声的感激。
伊然迎着她的注视,也微微点头回应。
此刻无须多言。
对于这位清漪祠中仅存的良心,他愿意回应对方的善意。
塔内局势已然明朗。
烛光如洗,映照着一地狼借,也映照着那站在一起的身影。
小祠主素白如雪,伊然沉静如渊。
他们之间仿佛存在着某种令人心悸的默契。
这场景落在刀锋、诺言等人眼中,却只让他们感到手足冰凉,一阵阵后怕如同毒虫一般爬上脊椎。
尴尬和恐惧,此刻充斥了三人的内心。
他们方才竟将对方的同伴围堵在中间,言语威胁,甚至险些动手。
现在回想起来,每一步都是在鬼门关前疯狂试探。
几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戴伟,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充满了局促与懊悔。
心底里,却也不由自主地升起一丝庆幸—一幸好,终究是顾忌这小子的后台,没有真的动手。
否则,掩月道人和那群女道的下场,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小————小哥。”
刀锋喉结滚动了一下,努力让脸上的笑容显得真诚些:“刚才————刚才对不住,真是对不住!我们那是被吓破了胆,属于应激反应!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我们会补偿你的————要什么都可以!”
诺言在一旁忙不迭地点头,如同小鸡啄米:“是啊是啊,小哥,冤家宜解不宜结,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看在我们最后也没真动手的份上,求你————求你帮我们在那位面前,美言几句?”
她的眼神畏惧地瞄向伊然的背影。
那片鬼域有多么恐怖,诺言可是亲身经历过的,能够横穿那片死亡地带,全须全尾的抵达白塔。
这份实力实在让她难以望其项背。
戴伟活动了一下刚才被他们扭得有些酸痛的手腕和骼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
“你们确实没把我怎么样。”他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喜怒:“我也能感觉到,你们手下留情了。”
刀锋等人刚想松半口气。
戴伟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但这一切,并非你们心慈手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人讪讪的脸:“不过是顾忌我背后有人,不是吗?如果我真是独自一人误入此地,毫无跟脚,怕是现在————早就尸骨无存了吧。
“不过你们放心,我这个人最实诚了。”
“虽然不可能替你们说好话,也绝不会添油加醋————有一说一,至于你们以后会怎么样,全看我哥们的心情了。”
戴伟没把话说绝。
他相信伊然会有自己的考量,可能需要这几个人当炮灰,因此为他们留存一点希望。”
,,刀锋几人的脸色忽青忽白,心中忐忑不安,唯有角落里的金刚,此刻心情稍缓。
但伊然显然无暇顾及他们,正反复琢磨着先前黑信上的内容:“消弭宿怨,祈福禳灾。”
“从现状看,血洗清漪祠之后,宿怨应该已经了结。”
“那么————清漪娘娘的怒火,是否就此平息了?”
他抬头望向烛光摇曳之外的深沉黑暗,只片刻,便坚定地摇了摇头。
没有。
事情显然还没有结束。
这时,画版祠主似有所感,取出怀中的日记,翻至最后一页。
此时此刻,日记末尾只有四个猩红刺目的大字:“他们来了!”
等等,霁华姐姐—
你是不是写错别字了?
为什么是“他们”来了?
不该是“她们”来了才对吗!
小祠主如此思索时,相同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伊然心头。
他还未来得及说出口,脚下的白塔便猛地一颤,剧烈震荡起来。
伊然下意识地望向窗外:
那片原本死气沉沉,遍布幽壑曲径的黑暗大地上,不知何时,竟浮现出一道道刺眼的红影。
她们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显现,或倚或立,或卧或伏,以种种僵硬的姿态将白塔环绕。斑烂的阴风吹过,她们的身影随之轻轻波动,如同水中倒影般摇曳不定。
哀凄的歌声幽幽传来,乘着风,在死寂的天地间飘荡回响。
那歌声所至之处,于燥崩裂的黑色大地竟开始软化、翻涌,如同苏醒的泥沼,汩汩地冒起一个又一个黏稠的气泡。
可唱着唱着,那原本清婉哀愁的女声中,竟逐渐混入了低沉沙哑的男音。
两种声线彼此缠绕,又彼此排斥,仿佛来自不同领域的合鸣。
就在这一瞬间,伊然的双眸骤然变化—眼瞳分裂,化作六枚赤色竖瞳!
龙瞳不安地颤动,次第燃起灼热的岩浆红光,如探照般齐齐射向窗外。
在他的视界中,部分红影身披的羽衣飘带正片片剥落,如褪色的画皮,逐渐暴露出底下深藏的青黑官袍与整齐的蜈蚣扣。那些苍白柔美的女性面容,也随着那诡异的吟唱,一点点拉长、变形,最终化为一张张僵硬的长脸男性面相。
“夺舍?”
“不————这是入侵!”
伊然心头剧震。
这些清漪娘娘虽已卸下神位,却也绝非寻常邪祟所能侵扰,能够如此大规模地侵入并操控她们的存在,绝非等闲。
更令人不安的是,对方并非孤军作战,而是成建制地行动—数量庞大,组织严密。
在伊然的记忆深处,唯一符合这般手段与规模的,只有那帮家伙:“大方伯————难道是他们?”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清漪祠能够屹立两百年而不倒,莫非从一开始,就是大方伯在背后布局?
“外面————外面那些东西,究竟是谁?”小祠主喃喃说道。
此时此刻,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与惊惶:“他们不是清漪祠的人,更不是历代的清漪娘娘————有外来者”正在入侵她们,想要将她们扭曲成另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若我没猜错————”伊然面色凝重,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这些东西,就是我曾与你提过的大方伯。”
“他们的本体可能早就死了,现在的本质是一幅幅画————但与你们不同,那些画中人,是由纯粹恶意凝聚而成的邪祟。”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向栖云道人,目光如炬:“栖云师姐!历代清漪娘娘卸任之后,最终是如何安置的?”
栖云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怔,但仍不假思索地正色答道:“神明自浸水池中诞生,其最终的归宿,亦是归于浸水池。”
听到这个回答,伊然眼中厉芒一闪,立刻追问道:“你的意思是,每当一位清漪娘娘濒临极限,即将沦为怪异时,掩月她们便会挑选新人继承神位。而上任的娘娘————则会被永久拘禁在那浸水池中?”
栖云道人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这就对了!
这就说得通了!
浸水池不仅是更迭神位的场所,更是囚禁旧人的牢笼。
一代代的清漪娘娘,都被永久的囚禁在池水里,长年累月之下,不知道积累了多少怪异!
这些清漪娘娘,对其他人来说都是威胁,但是对大方伯来说,则是最好的寄生温床!
思绪至此,伊然心头再震。
联想到了小祠主口中的云游僧。
此人出现的时机之巧妙,手段之阴毒,令人不寒而栗。
他的出现,明显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通过诱骗小祠主,让其学会画技,又赠以颜料————分明就是打算埋下黑暗的种子。
用以收割最后一枚果实。
不出意外的话,无论是小祠主的本体还是分身,最终都会添加大方伯。
可最终,小祠主却凭借本心,做出了相反的决定。
这番操作,令云游僧的计谋流产,反而变相延续了霁华,以及清漪祠所存在的时间。
按照这个思路继续往下推。
伊然不由得怀疑。
清漪祠的崩溃,整个洪安县的沉沦,背后恐怕早有大方伯那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推动。
他们耗费两百年光阴,不疾不徐,冷眼看着一位又一位清漪娘娘被推入神位,又亲眼看着她们走向毁灭,最终沉入池底。
这一切,都只为了今日一—
清漪祠的复灭,从来不是结束,而是他们等待已久的果实。
当这座神祠彻底崩塌,便是大方伯收割之时。
清漪祠的历代娘娘,将成为他们最理想的“容器”。
大方伯掌控清漪娘娘,清漪娘娘引动雨师————一条清淅而恐怖的控制链已然浮现。
一旦完成,大方伯将不再是画中的邪祟,而是真正的神族。
伊然心头发冷,思绪却愈发清淅。
不会有错,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他甚至想到,同样的手段,大方伯也曾用在其他地方—一譬如,九幽星君。
看来,九幽星君只是大方伯的最高目标,并非唯一的目标。
念头及此,伊然的心脏猛地一沉。
李阳他们————有危险!
雷枪凌岳带着他们前往的那座清漪祠,怕是一处早已布好的陷阱,黑暗中不知蛰伏着多少恐怖的怪异。
那位代号“雷枪”的凌岳,就算个人实力再强,终究人力有穷时。
在源源不绝的围攻下,恐怕也难逃被活活耗干,力竭而亡的下场!
“喂,大人,别怕呀。”
画版祠主见他久久沉默,忽而凑近,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脊,声音里充满了斗志:“待会儿我去拖住他们,你就用之前破开鬼域的手段,头也别回地逃出去。
“”
“那你们呢?”伊然下意识的反问。
祠主却轻轻走到他身侧,摇了摇头,声音温柔得象是一场即将醒来的梦:“我们没关系的。”
“谢谢你————在这样艰难的时刻,还愿意给我这样多的温暖,成全我任性的愿望。”
“能够再见霁华姐姐,和她走到最后,我已经没有遗撼了。”
伊然闻言,身形一滞。
随即,他猛地转过身,竟是一步步决然地迎向了那片翻涌的黑暗。
周身气劲轰然流转,黑色的碎发,如烈焰般在空气中猎猎鼓荡。
“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和霁华的缘分也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我们都要活下去!”
“别想着一个人抗下所有。”
“我们可以并肩作战。”
“为了你,为了霁华————也为了你梦想中的,那个所有人都能被温柔以待的世界。”
几秒之后。
“吼—!”
一道排山倒海的长吟巨啸,猛地从鬼域深处炸响,穿透长空!
声浪所及,仿佛风雷爆裂,横扫过瑟瑟发抖的大地,撼动了残破的白塔,荡过无数红艳的身影。
那是龙在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