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燃烧着发出持续而细微的“滋滋”声,那规律的声响,此刻一下下敲打着戴伟的耳膜。
一缕缕清新的香气钻入鼻腔,既温柔又带着几分亲切。
与此同时,微弱的烛光通过他紧闭的眼脸,在黑暗中晕开一片朦胧。
戴伟用尽全身力气,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眼睛终于艰难地睁开一条缝隙一一视野里只有一片模糊的白光。
“嘶——!”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混合着檀香的空气涌入肺中,大脑随之恢复了几分清明。
他吃力地睁大眼睛,视线本能地投向光源,那是一盏清澈如水的烛台。
水晶烛台旁,光影交织处,白衣黑发的小祠主正坐在竹椅上,托腮望着窗外。
“我这是————?我晕过去了吗?”
戴伟抬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借由疼痛的刺激,零碎的记忆渐渐浮现。
那些红影即将咒杀他们的危急时刻,小祠主现身救了大家————之后,他们跟随对方,离开了那片布满幽壑曲径的干涸大地,最终进入一座白塔。
再往后————再往后的事,自己就什么都记不清了。
“你醒了?真是————唉————”
金刚立刻凑到他跟前,轻拍了几下戴伟的肩膀,随后发出两声带着遗撼的叹息。
“是啊————我怎么突然晕了?”
戴伟疑惑的望向他,后者没有说话,只是耷拉着脑袋不停的唉声叹气。
“你叹什么气啊?”
他习惯性地抬手去挠后脑勺,指尖却触到一张阴冷的脸一正是从他后脑分裂出的那张。
手指碰到的不只是皮肤,还有一团粗糙的麻布,似乎正紧紧塞住那张脸的嘴意识到那张脸的仍旧存在,戴伟的心猛地一沉,仿佛瞬间坠入冰窟。
他这才想起,在昏迷之前,自己就被这诅咒折磨得痛苦不堪。
“
“6
戴伟定了定神,鼓起勇气再次抬手,小心翼翼地探向脑后。
指尖触到那张脸的瞬间,一阵冰凉的蠕动感立刻传来。
它确实比之前更大了,轮廓更加分明,甚至能清淅地摸到被麻布塞住的嘴部在微微起伏。
“靠!这玩意怎么还会变大?”
“因为你被诅咒侵蚀得太深了————”刀锋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你昏迷的时候,它不止在持续变大,还满口的污言秽语————把我们所有人都骂了一通。嘴巴上的那团麻布,就是诺言塞进去的。”
戴伟循声转过头,看见诺言、苗苗和刚才说话的刀锋各自坐在蒲团上,正齐齐望着他。
他们身后,掩月道人、栖云道人,还有十几位女道士仍昏迷不醒,在铺开的蒲团上躺成一排。
“太好了,原来你们都还活着。”
看到这些人,戴伟先是一阵惊喜,随即怔住一除了他之外,在场所有人后脑上的那张脸,竟都已消失无踪。
“为什么你们————你们都没事?”他忍不住问道。
金刚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忧色:“我、苗苗、诺言、刀锋,是因为对诅咒的抗性比较强。”
“那些女道能恢复,据小祠主说,是因为她们持有替死娃娃,转移了伤害。”
“而你————小哥,你的抗性不够强,现在又没有替死娃娃转移诅咒,所以无法恢复。”
“无法恢复?那我不就成了两面宿傩?”戴伟苦笑着自嘲道。
“两面什么?”金刚没听懂。
“没什么,就是一部热门动画里的搞笑角色。”
“恐怕比那更糟。”小祠主的声音轻轻传来,如风拂铃。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她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
烛影摇曳在那副洁白的面具上,小祠主微微倾身,纤白的手指搭在竹椅边缘;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静静看向戴伟,仿佛能映照出他此刻不安的心跳。
“还能更糟?”戴伟的表情顿时慌张起来。
“你承受不了这种诅咒。”
她话音微顿,眼中流露出怜悯:“那张脸会继续成长,直到撕裂你的身体,成为一个全新的个体————而你,会死。”
戴伟垂下头,一时无言,整个人象被霜打过的茄子般蔫在蒲团上。
几秒后,他眼中又浮起一丝微光,怀揣着最后的希望抬起头:“真的————没有办法恢复吗?”
小祠主只是静静摇头,沉默如初。
“算了,死就死吧,反正谁都逃不过这一天。”
戴伟嘴角扯出一抹苦笑,转头望向身旁的金刚:“如果我兄弟没及时回来,那张脸又彻底长成的话————到时候,就麻烦你给我个痛快————下手利落点,我怕疼。”
金刚嘴唇微颤,似有许多话想说,最终却只从胸腔里沉沉挤出两个字:“放心。
“”
哐当—
竹椅忽然轻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小祠主不知何时已轻盈跃下竹椅,快步走到戴伟面前。
她微微俯身,一缕黑发自肩头滑落,清亮的眼眸直直望入他眼底:“你刚刚说兄弟”————那兄弟”和姐妹”,除了性别不同之外,是不是一个意思?”
“当然一样。”戴伟不假思索地点头。
“你和之前离开的那个人,真是兄弟?”她又追问一句。
“算是吧。”戴伟解释道:“我们不仅是一组的同伴,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
“那你跟我来。”小祠主转过身,衣袂微扬,已走向一旁的旋转楼梯:“有个法子,或许能让你坚持下去————至于能不能成,得看自己的造化。”
1
“
”
戴伟只尤豫了两秒,便深吸一口气,从蒲团上一跃而起,追向那道渐远的白色身影。
对于一个将死之人而言,活下去的念头足以压倒一切恐惧。
至于对方会用什么方式帮自己——那已经不重要了。
沿着旋转的楼梯拾级而上,两人一前一后,快步登上高塔顶层。
眼前是一间布局清雅的画室。
四壁悬挂着高及穹顶的素白帷幛,帷幛边缘以银线绣着细密的云水纹样,帘幕在柔和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为整间画室笼上一层静谧暖意。
窗棂上悬着几盏烛台与银铃,一座莲花形态的熏炉静置角落,其中安神的香料仍在徐徐燃烧,散发出袅袅暖香。
小祠主领着戴伟走到画室中央,在一张古旧的木质画架前停下脚步。
此时此刻,画架上稳稳安置着一块素白画板。
她拿起一旁的颜料盒,递到戴伟面前:“等会儿,我会为你画一幅肖象。在我完成之前,你必须持续为盒颜料注入鲜血。过程中,你要在脑海中想像出最好的自己————当画作完成时,画中的你就能活过来。”
“等到画中人成型,他可以进入你的身体,帮你压制诅咒。
“这样的话,你说不定还有生机。”
戴伟怔怔地接过颜料盒,低头端详片刻,眉头微蹙:“这颜料————应该很珍贵吧?”
“这是世界上最后一盒。”小祠主的语气平静如水:“其中最珍贵的材料,是梁代画家张僧繇的遗骨————唯有他,能让画中之物真正苏醒。这最后一点用尽,世间将再无画中人————而你,会是最后的奇迹。”
“为什么要帮我?”戴伟不解地望向她:“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值得你用这么珍贵的东西来救吗?”
小祠主的目光落在颜料盒上,声音轻得象一阵风:“霁华姐姐离去时,我难过了很久。”
“如果你不在了————他一定会很伤心。”
“我————不想看他伤心。”
戴伟听得似懂非懂:“他?你是指伊然么?”
“伊然————是他的名字吗?”小祠主倏然抬头,眼眸如被点亮的星辰,用力点头:“恩!”
见她这般反应,戴伟面露诧异,心中愈发困惑:“你之前就认识然子?可我看你们也没说过几句话啊。”
“外面发生的一切,我都知道。”小祠主走到窗边,取来一把美工刀,轻轻放入他的左手:“他是个很好的人。”
“原来是这样!”戴伟恍然大悟,一切终于串联成线。
他不再迟疑,按下美工刀的开关,锋利的刀片应声弹出。
“娘娘保佑!”
戴伟咬紧牙关,在指腹利落一划,鲜红的血珠立刻涌出,滴滴落入颜料盒中。
小祠主静立画板前,执起画笔轻蘸一抹颜料,画笔落于素白纸面。
她凝神摒息,开始一笔一划细致勾勒。
清漪祠外,民宅院落。
伊然怔立在原处,心中翻涌着难以平息的波澜,他望着眼前眸光清澈的少女,一时竟失了言语。
她眉眼弯弯,哪怕隔着那张素白面具,也仿佛能看见底下绽开的笑颜—一干净明亮,不带一丝阴霾。
是了,这就对了。
眼前这个姑娘,与大方伯那些由怨憎凝聚的存在截然不同。
她不是恶意的容器,而是小祠主寄托于笔墨之间的——对美好世界的祈愿。
一切还真是令人意外。
“原来如此,你也是画中人。”伊然深吸一口气:
——
“那真正的祠主在哪里?”
“在祠里。”小祠主转过身,指向远处的清漪祠:“她一直没有离开,因为————如果本体离开的话,里面的事情就会变得更加不可收拾。”
“好吧。”伊然点点头:“我已经做好再见她的准备了。”
“我们一直在见面啊。”小祠主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眉眼温柔:“我们是一体的,我就是她,她就是我。”
伊然看着她,嘴角露出微笑。
这时候,他突然想起什么,眉头微蹙:“那个云游僧,他后来去了哪里?”
小祠主偏着头想了想:“他把颜料送给我后就离开了,至于去了哪里,好象没人知道。”
“这家伙,或许是大方伯的人。”伊然沉吟着说道。
之前他还一直奇怪,清漪祠跟大方伯毫无瓜葛,未来怎么会变成他们的老巢?
现在看来,一切就是从那名云游僧开始的。
也许,清漪祠与大方伯的关系,比现在查出来的还要深。
继续调查吧。
想到这里,伊然转身望向了远处的清漪祠:“时间差不多了,我们一起回去吧————现在的我,有把握劈开那层壁障了。”
“恩。
“”
小祠主轻轻点头,主动伸手攥住他的袖角,指尖微微收紧。
伊然熟练地俯身将她背起,周身罡气流转,如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两人护在其中。
随即他足尖轻点,身形化作一缕淡影,掠过鳞次栉比的屋檐,携着风声朝祠宇方向疾驰而去。
须臾之间,已经回到了清漪祠前。
此时此刻,整座清漪祠包括后面的山体,已经变得漆黑一片。
那如墨一般阴暗的黑暗,尤如一面密不透风的墙壁,将内部的景象挡得结结实实,让人根本看不到内部的状况。
“
伊然轻轻放下小祠主,大步向前迈去。
他右手虚张,五指微拢,指尖隐隐泛起一缕缕电光。
正当伊然准备催动先天太始灭绝神光的刹那,却忽然轻咦一声,动作微微一顿。
并非出了什么岔子,而是因为————沉睡已久的六祸猖龙,恰好在此时苏醒过来。
醒得可真是时候。
伊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如果它能早点醒过来,自己就不会急着修炼“凌虚”。
而是直接用“兵祸”诅咒破开鬼域。
算了。
醒了更好!
伊然想了想,决定还是用先天太始灭绝神光,毕竟这门神通刚刚练成,他实在是技痒。
调匀气息,他默默的低吼了一声,双眼迅速转亮,放射出两道锐利的金色光芒。
与此同时,浑身弥漫起青红紫白金,这五色光芒—异种光芒交织重叠,彻底将他的全身包裹起来。
嗞—嗞嗞!
他那一头漆黑的短发,每根发丝都在光芒的冲刷中微微抖动,每一缕光芒拂过发梢,都会带起一片刺眼的电光。
那身运动服的衣摆随着光芒流转中上下翻飞,时鼓时憋,毁灭性的气息持续不断向外辐射。
下一刻,伊然并指如剑,通体的异色光芒流向两指,凝聚为一点纯白到极致的光。
先天太始灭绝神光!
轰隆——!
光芒尤如利剑一般劈向鬼域,好似击碎一层玻璃,无数裂缝以接触点为中心,发疯似的向外扩张。
最后变成撕裂了虚空的电焰,像蜘蛛网般散射半空。
与此同时,一处漆黑的空腔,从爆炸中心缓缓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