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志那场供应商大会开完,兴州建材圈像是被人狠狠晃了一下的水缸,表面渐渐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城南建材市场的老孙头,蹲在自己店门口抽着烟,对隔壁做管材生意的老李说:“听说了吗?王兴发那案子判了,十二年。”
老李咂咂嘴:“张国泰更惨,十四年。冯建国也跑不了,起码十年起步。”
“徐大志这小子……”老孙头把烟头摁灭,“是真狠啊。”
“狠是狠,但也讲规矩。”老李倒了杯茶,“他那句话说得在理——‘该赚的钱让你赚,不该赚的钱别伸手’。咱们做生意的,谁不想多赚点?但得赚在明处,赚得踏实。”
这话像长了脚,从城南传到城北,从兴州传到省城。
省城建材协会的微信群里,有人转了兴州那边的消息。群里安静了几分钟,然后有人发了个大拇指表情。
“兴州那个徐大志,手段这么老辣,以前在省建工干过吧?”
“不是的,这人做事有一套,不玩虚的。”
“下次去兴州投标,得重新估量估量了。跟这种人合作,利润可能薄点,但稳当。”
七月底的太阳依然毒辣,但城西开发区的工地上却是一片井然有序。新运来的钢筋整齐码放,每一捆都贴着醒目的合格标签。水泥罐车进进出出,司机都知道要等质检员取样检测合格才能卸货。
徐大志戴着安全帽,和曹斌他们走在刚拆完模板的厂房里。混凝土墙面平整光滑,钢筋网格清晰可见,完全是按着最高标准来的。
“徐董,市安监局的人下午三点到。”老赵看了看表,“专程来看进度。”
徐大志点点头,用指关节敲了敲墙面,发出结实的闷响:“把五号厂房那边也准备一下,让他们看看我们怎么整改的。不遮不掩,有问题就是有问题,改了就是改了,这可是为我们自己而建的嘛。”
“明白。”
下午两点五十,三辆黑色轿车驶入工地。从第二辆车里下来的,除了市安监局的王安平,还有个头发稍白、戴着金丝眼镜的张营生局长。
徐大志迎上去握手。
张局长握手很有力,说话带着山东口音:“徐董,听说你为了质量,把建好的厂房都拆了重建?”
“该拆的拆,该建的建。”徐大志说得平静,“张局请,我带你们看看。”
从新厂房到整改中的五号厂房,徐大志一路讲解,没有任何隐瞒。在五号厂房,他指着已经拆除的部分说:“这里原本的钢筋标号不对,我们全部换掉了。水泥也不达标,铲掉重做,质量不能含糊。”
张局长仔细看了切割下来的钢筋断面,又摸了摸新浇筑的混凝土,突然问:“徐董,你这样做,成本增加多少?”
“大概百分之二十。”徐大志实话实说,“但比起将来可能出的问题,这钱花得值。”
张营生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看完整个工地,他握着徐大志的手说:“徐董,耽误两个月工期,但是值,你们这次整改的力度可以,值得肯定!”
送走市安监局的人,已经是傍晚。徐大志没急着走,独自一人爬上刚刚有封顶的厂房楼顶。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整个开发区像是镀了层金。远处的塔吊缓缓转动,更远处,兴州市区的灯火一点点亮起来,像是地上长出的星星。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朴尤莉发来的消息:“听说你还在城西开发区?忙完了吗?我在家包了饺子,问你来不来吃。”
徐大志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朴尤莉和柳小婷不一样,没那么文艺,说话直接,做事爽快。她做的饺子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满嘴鲜香。
他想起柳小婷。那个喜欢穿白裙子的姑娘,终究是成了过去式。她父母看不上他这个“泥腿子出身”的,柳小婷自己也犹豫了,放手了。刚分手那阵子,徐大志也难受过,但他早就明白一个道理——感情就像盖房子,地基不稳,楼盖得再漂亮也得塌。
他回复:“这就过去。”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心里最后那点郁结也散了。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重要的是眼前的路,眼前的人。
下楼梯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是夏斌。
“徐董,省建工集团的王副总来电话,说想约您吃个饭,他们手里有个政府重点项目,想跟咱们合作。”
徐大志脚步没停:“你安排时间。对了,下周组织全体项目经理学习新国标,请质监站的专家来讲课。不合格的,一律补考。考不过的,降级扣除奖金处理。”
“明白!还有件事,市建委想请咱们去做个经验分享,关于质量管控的。”
“推了。踏实干活就行,没必要到处讲。”徐大志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先这样,有事明天说。”
挂掉电话,他坐进驾驶座。后视镜里,开发区的厂房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坚实。他知道,冯建国这件事虽然过去了,但影响还在持续。行业里盯着他的人更多了,有想合作的,也有想看笑话的。生意场上,永远没有一劳永逸的事。
但他不怕。该拆的拆,该建的建,该守的规矩守住,该走的路走下去。二十岁的人生,比起以前二十出头那会儿,少了些冲动,多了些底气。这就够了。
车子驶出开发区,融进兴州城的车流里。七月的晚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味道——白天太阳晒过的柏油路味儿,街边大排档的烟火气,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栀子花香。
徐大志打开收音机,调到本地的音乐频道。里面正在放一首老歌,是八十年代末的流行曲。他跟着哼了两句,突然觉得,这个夏天虽然折腾,但也还不坏。
至少,饺子是热的,路是直的,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车子拐进城区,停在“钟记家常菜”门口。店里灯火通明,已经过了饭点,但还有几桌客人在喝酒聊天。徐大志推门进去,系着围裙的钟丽莹从后厨探出头:“来了?等会儿啊,饺子马上出锅。”
有服务员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徐董啊,先坐,先坐。小张,快过来给大志倒茶!”
“谢谢!”徐大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省城的街景,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邻居们在门口摇着扇子聊天,小孩追着跑过。这样寻常的烟火气,让人心里踏实。
朴尤莉端着一大盘饺子过来,又端来几个小菜:“我特意给你包的三鲜馅,虾仁都是早上现剥的。”
饺子还冒着热气,薄薄的皮透着里面粉红的虾仁和绿色的韭菜。徐大志夹起一个,蘸了点醋,咬下去,满口鲜香。
“好吃。”他说。
朴尤莉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他吃:“工地的事都处理完了?”
“差不多了。”徐大志又夹了一个饺子,“就是耽误了工期。”
“质量好就行。”朴尤莉说得很自然,“开饭店的都知道,食材不好,手艺再好也白搭。你们盖厂房不也一样?”
徐大志笑了。这话简单,但说到点子上了。
吃完饺子,说什么也不让他走了。徐大志拗不过,只好说等会一起去她家。
走出饭店,朴尤莉送他到车边。
“下周末有空吗?”她问,“朋友开了个采摘园,说葡萄熟了,让去玩玩。”
徐大志想了想日程:“应该有空。到时候一起去吧。”
“行。”朴尤莉笑了,“那就这样谁定了啊。”
车子驶离老城区,重新汇入主路。收音机里换了一首歌,是更老些的旋律。徐大志跟着哼,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打着拍子。
等红灯的时候,他看了眼手机。有一条未读短信,是柳小婷发来的,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徐大志看了几秒,按了删除键。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向前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