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伽的目光转向陆隐甲，眼神复杂：“我们，无法真正占领你们人族的领地。无论你们表面看起来多么分裂，多么弱小，在关键时刻，总会有无法理解的力量出现，将我们击退，甚至……反噬。这片天地的大道，似乎天然排斥我们，庇护你们。”
陆隐心中震动，这是他第一次从一位混沌遗民高层口中，听到如此悲观且近乎认命的论断。
他忍不住追问：“为什么？是什么力量？你们知道原因？”
梵伽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不知道。或者说，知道一些皮毛，但那触及了我们族内最深的禁忌与恐惧，相关信息早已被彻底封锁或扭曲。连我也无法得知全貌。但我信，我相信这个代代相传、被血与火验证过的结论。”
他重新看向陆隐，语气带着一丝恳切：“所以，占领与毁灭，从来不是我的目标，至少不是唯一的目标。我来寻找混沌本源，是希望在废丘深处，找到一丝可能——利用这最原始的混沌之力，结合我们族群的特性，在宇宙的夹缝或某个荒芜的角落，开辟、塑造出一片独属于我们混沌遗民的、可以长久存续的家园。一片不需要与你们争夺，也不会被你们大道天然排斥的……净土。”
这个解释，出乎陆隐的意料。
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带着一种悲壮的理想主义色彩。一位部老级的存在，不为己身突破，而为族群寻找出路？
然而，陆隐看着梵伽的眼睛，缓缓摇了摇头：“你的话里，有未尽之处。或者说，你对我的解释，并不完全真实。”
梵伽沉默，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陆隐甲。
陆隐接着说道：“不过，这不重要了。”
他指了指梵伽，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的眼睛告诉我，至少，你对人族，没有必杀的恶意，也没有不可化解的、源于本源的贪婪与毁灭欲。你的目的或许复杂，或许隐藏了更多，但至少在这个基本立场上，我没有看到谎言。”
他没有说谎。
随着修为提升，尤其是空白神格圆满，以及经历武祖墓信息洪流冲刷后，他的神明之眼似乎发生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微妙蜕变，除了看透能量与法则，对于因果、意图、乃至生命本质的“颜色”，都有了一种玄之又玄的感应。他看向梵伽时，感受到的是一种复杂的、灰色的、带着深沉算计与某种执着目标的因果线，但其中，确实没有那种针对人族的、血红刺目的纯粹恶意与毁灭因果。
既然如此，在目前共同困境下，一些细节可以暂时搁置。
“不妨碍我带你走出这个地方。”陆隐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梵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好奇与一丝期待：“你真有办法？这逆转的通天桥……”
陆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背对着那刚刚变成“起点”的、他们来时的方向，面向了那重新变得遥不可及、充满白雾与遗民的“彼岸”方向。
然后，在梵伽和陆青青疑惑的目光中，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身后的方向——也就是那此刻近在咫尺的“起点”。
“我们转身，”陆隐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其实，就已经在彼岸。”
“什么？”梵伽错愕，以为自己听错了，“转身？回去？那不就是我们刚来的地方？”
陆隐不再解释，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仿佛勘破某种迷障的笑容。
他没有任何犹豫，也不再看向那遥不可及的“彼岸”迷雾，而是干脆利落地、一步踏出！
方向，正是那近在眼前的、被认为是“起点”和“回头路”的桥段！
陆青青对陆隐有着无条件的信任，见状毫不犹豫，紧随其后。
梵伽眉头紧锁，看着陆隐和陆青青当真朝着“起点”走去，心中充满不解与怀疑。
回去？
那之前的厮杀算什么？
这逆转的桥段又算什么？
但他看了眼周围又开始蠢蠢欲动、似乎重新确认了目标、朝他们围拢过来的纪元遗民，又看了眼陆隐那坚定无比的背影，咬了咬牙，也迈步跟了上去。
几步的距离，转瞬即至。
他们踏上了那片刚刚被“逆转”成“起点”的桥面区域。
这里还残留着他们最初登桥时的一些痕迹，以及之前激烈战斗的边缘波及景象。
向前望去，是延伸向神魔墓地、相对平静的桥头；向后看，则是那依旧白雾茫茫、遗民嘶吼的漫长桥身。
景象，与之前登桥时似乎一般无二。
梵伽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眉头皱得更深：“这不就是我们之前来的地方吗？陆小子，这哪里是什么彼岸？我们只是回到了原点！”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压抑的焦躁与失望。
难道陆隐所谓的办法，就是放弃前进，原路返回？
陆隐也停下了脚步，他没有看梵伽，而是缓缓转过身，再次面向那漫长、危险、白雾笼罩的通天桥深处，脸上却没有任何失落或迷茫。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彻的意味：“不，梵伽，你错了。”
他抬起手，指向脚下这片被梵伽认为是“原点”和“起点”的桥面，又缓缓划向四周，最终定格在那看似平静、通往神魔墓地的桥头方向。
“这里，”陆隐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就是彼岸。”
“我们以为需要跨越的桥，需要战胜的阻隔，需要抵达的对岸……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幻象，一个考验。”
“真正的彼岸，不是某个遥远的地理位置，而是……当我们勘破迷障，放弃对外在‘终点’的执着，明心见性，认可当下所在即是‘抵达’的那一刻。”
“或者说，”他看向梵伽，眼中金芒微闪，“这条桥，这片区域，考验的从来不是武力能走多远，而是……心性能否转身。”
梵伽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脚下平平无奇的桥面，又看看陆隐那笃定的神情，再回想这一路的经历——武祖墓的馈赠、双身分离、碑文暗示、桥体逆转……
一个荒诞却又无比契合这废丘深处诡异逻辑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难道……这通往第三节点的最后考验，真的如此唯心？
如此……不讲道理？
而就在这时，仿佛为了印证陆隐的话语，又或者是因为他们转身并认可了此地方是彼岸——
他们脚下的桥面，周围的雾气，乃至整个空间，再次发生了微妙而清晰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