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泰突袭温县的行动十分顺利。
一来此地虽然位于两国交界处,但到底未曾正式投汉。
所以曹魏天子诏令外加镇东将军的名号,还是好使的。
二来,司马懿早就将经营的重心转向更北方的幽州。
留守河内的族人多多少少是有感觉的。
如今正好顺势北撤,免得夜长梦多。
三来,也是最重要的。
此前汉军压根没想到曹睿居然胆敢进入洛阳正北方的河内郡。
虽说河内并未正式投汉。
但其南边的洛阳,西边的河东,北边的上党南部,都早已是汉地。
投汉是早晚的事。
甚至更直白地说。
除了如司马氏等少数家族因为在邺城“朝中有人”,所以不敢明目张胆地与洛阳有所勾连之外。
如今哪家哪姓不曾有子弟南投洛阳?
实际上,曹睿虽然极为大胆地从魏郡“突袭”河内。
但所过之处大部分都是相对隐蔽的山道。
就算下到平地上,也只敢在靠山一侧的山阳县、浊鹿城一带驻跸。
也即当初曹丕软禁刘协的地方。
可见曹睿其实也深知此行是相当冒险的。
若非情势迫不得已,谁愿意这么走?
好在不幸中的万幸。
自己跟张飞的大军擦身而过。
而行迹至今未曾暴露。
很快,曹泰就将残馀的司马氏族人带到曹睿车驾前。
曹睿例行抚慰一番,便打算原路返回业城。
哪知刚刚入山,便有斥候来报,山道已经被汉军封锁。
曹睿顿时大惊:“壶关未失,邓艾的人马莫不是翻山而来的?”
原来,自河内郡北上上党,实际上有两条道路。
一是从野王县逆着丹河北上高都、法氏,进入上党南部。
也即俗称的“太行陉”。
这条陉道自从麋威当年突袭上党成功之后,已经被汉军扼控,并有邓艾的兵马长期驻守。
二是从共县、重门逆清水北入太行山。
也即俗称的“白陉”。
此道更靠近东边的魏郡。
正是曹睿这次所走的道路。
虽然两条陉道理论上都能往北延伸到壶关附近。
但中间有高耸的山脉阻挡,彼此并不直接联通。
所以曹睿的惊讶,也是在场众人的惊讶。
这时刘晔忽而道:“我听闻羊彻早年与蔡氏生育一女,秀外慧中,算算齿龄,应已及笄。”
“前度行至涉县,却未曾见到,莫非早夭,或是已经嫁人了?”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一群位高权重的大老爷们,谁会关注一个小姑娘的去向啊。
不过经刘哗这么一提醒,大部分人都反应过来了。
那位看起来相当忠诚清廉的羊太守————好象、似乎、仿佛,也不是那么绝对可靠啊?
家里出了这么一个好女儿,居然没有跟邺城的君臣有所结亲?
曹睿的心思则更为复杂。
毕竟他连托孤重臣司马懿都开始怀疑了。
那羊又有什么不能怀疑的呢?
而更关键的是,若羊循真出了问题,壶关已然不能走。
那眼下位于浊鹿城附近的自己。
岂不是将被汉军四面包住了?
幽州,蓟县。
司马师看着人去楼空的刺史府,神色阴晴不定。
虽然他不指望徐庶得知自己秘密绕路南归之后,会没有任何应对手段。
但也不能应对得这么彻底啊?
自己人未到蓟县地界,他就已经提前撤走了?
莫不是自己部下有他埋下的眼线,提前通风报信?
不过很快,随着南边的情报渐渐传来,司马师就反应过来,是自己一路奔波,神经太紧张了。
相隔千里,自己又不走寻常路。
徐庶压根不知道自己无功而返的事。
更别说猜到自己心怀不轨。
徐庶离开蓟县,是为了年末上计而例行行郡。
当然,以司马师对这位徐使君的了解,事情恐怕不是那么简单。
特别是得知曹睿突然自邺城南下大河之后,他就更有理由相信,徐庶肯定要做些什么的。
谨慎起见,他一边继续领兵南下涿郡,以追上徐庶,将其软禁。
免得对方向季汉那边泄露自家已经南归的事实。
一边又遣人南下高唐连络父亲,看看他那边作何打算。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等他风风火火地跑到逐郡南部边界的时候,却获悉徐庶的诏车两日前就已经进入中山国地望。
算算车程,此时怕是快要离开中山国,进入更南边的常山郡。
硬要追当然还是能追上的。
毕竟徐庶暂时还不知道自己这边的动向,只是以寻常的速度前往邺城。
说不定途中还会去拜会地方长吏,走走停停。
但再往南追,就要进入冀州地界。
这是否会引起邺城方面的警剔?
是否会影响父亲的布置?
司马师一时拿不定主意。
如此尤豫了两日,司马懿的回信就来到他手中。
并带回来一个惊人的消息。
汉军快要把邺城包围了!
“曹睿竖子,妨我何深!”
司马懿狠狠踢翻面前的几案。
群下左右无人敢上前劝阻。
除了主动前来通风报信的邺城令,吴质。
“邺城若失,纵然天子无恙,冀州也是难保。”
“仲达与其怨天尤人,还不如速速思定后策!”
“还能有什么后策?”司马懿没好气道。
“我原本就为他曹氏,也为你我想好了一条两全其美的后路,谁知竖子贪心——
不足,竟还真想着与刘氏并称兄弟之国?”
“他真以为他是武皇帝再世吗?”
“那还不是因为你司马仲达素来聪明绝伦,总能化腐朽为神奇,所以滋长了主上的野心!”吴质忍不住讥笑一声。
司马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其实这件事说到底。
就是曹睿已经看出自己有二心,难以推心置腹,言听计从。
偏偏自己也确实有二心,且在邺城已经是路人皆知的地步。
这能怪谁?
只能说,雄主是真难伺候啊。
曹操如此,曹丕如此。
到了曹睿这第三代,还是如此!
若曹魏君主都跟曹子建那个窝囊废一样容易拿捏,那该多好啊!
嗯
嗯?!
曹子建?!
就在情势急转直下,心态几乎要崩溃的瞬间。
司马懿几乎是本能地、直觉地抓住了一把很可能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当然,说救命稻草有些夸张。
若只想活命,他现在直接去找关平投降就够了。
说不定将来还能回河内温县老家继续当个富家翁。
后代子嗣也不失机会出仕季汉。
可那样的话,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在曹魏品尝过当人上人的滋味后。
体会过一言而决千万人生死的那种煊赫的权势之后。
谁还会甘心当一员平平无奇的富家翁?
思忖间,司马懿脸色再次平静了下来。
吴质自然注意到了,急问:“如何,救不救邺城?”
司马懿猛然抬头,咬牙切齿道:“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