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呼声犹在耳旁,荼九已被凌霄抓在手中。
他抬眼看向仙船之上面色苍白,甚至想一跃而下却被拦住的问云,心中竟升起几分快意。
在凌霄靠近的那一瞬,他没来得及想很多,只是无法抑制的升起一个念头——他想要让师兄后悔。
后悔当日的误解,后悔当日的决绝,后悔曾经居然放弃他,后悔如今就要失去他。
如果不能与师兄一起相伴,那以最惨烈的方式死在对方面前,又何尝不是一种永恒。
现在看来,师兄还是在意他的。
那便更好了,如此,他的死一定会让师兄痛彻心扉,刻骨铭心。
几乎不曾犹豫的,在元朔仙帝与问云开口,要求凌霄放下他的一瞬间,荼九藏在袖中的手变换法诀,顷刻间引动了被压制在心底许久,蠢蠢欲动的心火。
“荼九!”
“师弟!”
透过瞬间升腾起的无形之火,他听见两声模糊的呼唤,一声来自于不顾一切扑过来的阿晨,一声来自从半空落下,神色仓惶的问云。
而后响起的是凌霄被心火灼烧的惨叫声,这次轮到他抓住对方,不让这位早已心魔深重,却一无所知的仙帝逃脱。
不过心火沾身,除非道心剔透毫无破绽,否则即使是仙帝也无法逃脱被灼烧的命运。
以凌霄的心性,一旦被心火沾染,不过一时三刻就会化为飞灰,无人能救。
荼九紧了紧抓着凌霄的手,忍着灼烧之痛连退几步,避开扑来的阿晨,本能般的脱口而出:“别过来!退出三步之外,否则我便立刻散了魂魄!”
阿晨果然顿住脚步,神情彷徨的扯了扯唇角:“拿你自己的命来威胁我,你不过欺负我欢喜你罢了——”
荼九垂下眼睫,一时竟有些迷茫。
原来他竟对阿晨所谓的欢喜如此信任吗?
以至于此刻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拿自己威胁对方的话。
“师弟!”问云踉跄靠近,无措的颤声开口:“你快些过来,师兄之前错了,不该误会你,也不该对你说那种话——”
“师兄求你,你一定好好的,师兄再不敢疑你了!”
对上问云哀求的眼睛,荼九有一瞬间的动摇,但很快,他便收回目光,无动于衷的站在原地。
即便师兄此刻懊悔至极又如何呢?
他从未对自己有片刻动心,只当自己是个兄弟,今日会因为弟子受伤而与自己反目,来日难道就不会因为别的什么人再次放弃自己吗?
况且,他已忍耐了三百年,看着师兄在乎的人越来越多,年深日久,他知道自己的性子,总有忍不住的那一天,与其日后做出什么让师兄失望的事端,倒不如到此为止,将自己的时间停留在师兄最为懊悔的现在,这样,师兄才不会忘记他,才会永远记得他。
“荼九——”
颤抖的声音中夹杂着怒意与哽咽,他不由侧头,看向眼睛通红,神情近乎憎恨的阿晨:“回来,别让我恨你。”
“你今日若敢丢了性命,我随即便自绝当场,追进轮回,生生世世,岁岁年年,叫你生不能寝,死不能安,叫你在乎的一切都成灰土,直到你我魂魄消磨,方可罢休!”
荼九忍痛扯了扯唇角,轻笑一声,得意又骄矜:“你舍不得。”
阿晨愣了一下,眼见他身形竟有几分消散,当即嘶声恳求:“是!我舍不得!荼九,师尊,我求你,求求你——”
一时间,他近乎哽咽失声,神情崩溃。
“叽叽!”
焦急的鸟鸣声在林中响起,荼九收回定格在他身上的目光,抬眼看向树梢上炸毛啾鸣的雏鸟。
是那个凡人小子捡到的鸟啊——
人间短暂却贫乏的一幕幕在眼前滑过,耳边是青年夹杂着泣涕的恳求与师兄越发绝望后悔的目光。
他突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师兄一定会悔不当初,一辈子陷入懊恼中,可这一切他又看不见。
再说只是一个师弟死了,以师兄的性子,即使后悔,也不会为此沉溺,时日漫长,就算自己成了师兄心里永远的刺,也不会影响对方娶妻生子,教养徒弟,甚至处理公事。
而且——
他看着跪伏在地,痛苦到近乎失声的青年,忍不住叹了口气,松开了握紧凌霄的手。
“算了,看你哭的可怜,就不欺负你了。”
头顶上突然传来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阿晨不由怔怔抬头,不敢置信的看着面前的青年。
“怎么?”荼九忍痛扬了扬眉,露出一个笑:“还不快帮为师压制心火?非要为师责骂你才能起来吗?”
“我、我这就起来!”
阿晨仓惶的握住他的手,绝灵之力毫不吝啬的倾巢而出,将不知为何弱势了许多的心火压制下去,露出其中身形略有几分透明的青年:“荼九——”
“你还好吗?”
他不安的探查青年的情况,手指仍在不自觉的颤抖,可见方才是真的恐惧至极,也绝望至极。
“不太好,但也不算坏。”
荼九任由他攥着手腕,目光看向在心火中煎熬的凌霄,语气寻常:“休养个几百年而已,总归是死不了。”
元朔仙帝一直皱眉看着这场闹剧,见荼九平安,这才动手,亲自将凌霄锁起,把焚烧正旺的心火略作压制:“好了,凌霄本尊已收押,等寻回他掳走的那些仙人再行审判,你等且随本尊回趟仙界,处理好此案再说其他。”
阿晨简单查了一下,确定荼九的身体状况确实如他所说并无性命之忧,顿时松了口气。
他躲开要来探查荼九情况的问云,将这个因为一时任性差点消失在自己面前的青年抱起,先是塞了一堆灵药给对方,而后才应了元朔仙帝的话。
待凌霄带来的那几位金仙被执法仙人锁住,一行人这才起身返回仙界。
原本繁茂的密林此时已经化作灰土,这座位处深处的山头空荡的近乎突兀,想来多年以后,或许会在人界传出什么古灵精怪的传闻与轶事,为其编纂个出身来历罢。
比如什么山神作恶,惹得天降雷霆,从此这山头便寸草不生之类的。
……
“那白头山的深处啊,有一座秃山,其间草木不生,你可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啊?”
贫寒的小院中,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抱着小孙子,低声讲述:“原先那山里是有个山神的,刚开始是个极好的神明,因着怜悯山脚村民疾苦,总是动用法力生长作物,催生猎物,后来啊——”
说着说着,老者的眼皮微阖,最后竟是一闭,和怀里的小孙子一起睡做一堆,呼噜声此起披伏,好不热闹。
屋檐上五彩斑斓的大鸟低鸣一声,似乎有些无奈的张开翅膀扇了扇,飞下屋檐抓起一旁的薄被盖在祖孙俩身上,而后飞到隔壁院落中,冲着躺椅上的老人叫了一声。
“都说了,我不是你娘。”
老人年轻而有神的眼眸扫它一下,随口回了一句,语气寻常,显然这话不知说了多少年了。
大鸟叫了一声,又飞到厨房里走出的另一位老人身上。
这老人身材高大,一双眼睛却沉稳有神,也是细看起来格外年轻的模样。
“你往后有何打算?”他摸了摸肩头菜鸟的头,低声询问:“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唳!”
彩鸟眸中透出几缕悲伤,低鸣一声,重又飞回祖孙二人身边。
“它倒是忠心。”
荼九忍不住嘀咕了一句,看着阿晨摆好碗筷,沉默片刻后,轻声道:“我们明日就走吧,我可不喜欢道别。”
“好。”
阿晨笑了笑,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了他的手:“别难过,竹子这一生未曾留下遗憾,已经是不枉此生了。”
“谁会难过。”荼九轻哼一声,仍旧是与那孩子较劲时的语气:“我只是觉得这人间实在呆腻了而已。”
“那我们之后去鬼界看看?”
“那地方阴森森的,有什么好看的?”
“那去妖界?”
院中低声讨论不休,天边流云缓缓飘过,远处的深山中,秃了头的山峰静静的注视着人间岁岁年年,日月流转,一切似乎都变了,又似乎一如既往,万事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