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
诸葛青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指尖在光滑的玻璃杯壁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在古代那个生产力低下、认知蒙昧的蛮荒时代,人类的敬畏心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以这个世界异人的强度,将其奉为行走于大地的神明,几乎是一种必然。
就象漫画之中,在那纳森岛上守护着“神树”的卫里,就有一个自称是奥林匹斯神裔的家伙,其力量与血脉传承的模式,应该就是希腊神话之中奥林匹斯神族的原型了。
而类似的例子在全球范围内,绝非孤例。
那些被尘封在历史角落里的古老家族,其传承的源头,往往都能追朔到某个神话中的“神明”。
“拥有强大力量的他们,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最初的统治者,奴役着普通的民众。”
他们会从后代中筛选出那些继承了父辈能力的子嗣,继续作为新的神明君临天下。”
他举起酒杯,对着窗外的流光溢彩轻轻示意:
“就比如古希腊神话,那混乱而庞杂的神只谱系,本质上,就是一部血腥的家族内斗与血脉筛选史吗?”
车内的气氛在罗恩的叙述中变得愈发深邃。
“但随着这种统治的延续,一个意想不到的副产品诞生了——-那就是信仰。”
罗恩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当无数人将敬畏、恐惧、希望寄托于同一个存在时,一种无形的、磅礴的力量便开始汇聚。
而一些天资聪颖的祭祀,在主持祭典的漫长岁月中,偶然间发现了触碰并引导这股力量的方法————于是,最早的‘后天异人”,就这样诞生了。”
“恩,很有趣的说法。”
诸葛青终于开口,他抬起眼帘,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如水,但内心却已然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这个理论确实极具说服力。
纵观世界各国的历史,最早掌握超凡力量的群体,无一例外,都是神职人员。
在他们那边,这群人被称之为———巫。
“掌握了力量的祭祀们,就如同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他们猛然发现,‘神”的力量并非遥不可及,并非生来注定。
随之而来的,自然是无法抑制的野心。”
“然而,一个致命的问题摆在了他们面前。
他们的力量,源自于民众对于那些‘先天神明’的信仰。
如果这份信仰消失,如果人们不再相信那位雷霆之主、那位丰饶之母,那么祭祀们千辛万苦窃取来的力量,也便会如无根之萍,烟消云散。”
罗恩晃了晃杯中的香槟,金色的气泡在灯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所以在解决这个根本性问题之前,祭祀与神明之间,达成了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平衡。
这,也就是各个文明传说中,人神共存的———:‘神代”。”
诸葛青的指尖微微一顿,各国神话之中,的确有相当长的时间是神明和人类共存的。
“直到-某一位或者某几位惊才绝艳的祭祀,终于洞悉了信仰的终极奥秘。”
罗恩的语调陡然一转,带上了几分激昂与赞叹,“他们发现,信仰,并不需要依托于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生命作为载体!
它真正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像征”,一个“概念’!”
“当这个秘密被揭示的那一刻,战争,便无可避免地爆发了。”
罗恩的碧蓝眼眸中,仿佛倒映出户山血海的幻象。
“那是巫与神裔的战争,是后天修行者与先天血脉者的战争,是‘概念’与‘实体”的战争。
这场战争的烈度与广度,超乎所有人的想象,其影响,贯穿了整个人类的上古史。
各个国家的历史神话之中,都有着对此的模糊记载。
你们国家的话,我记得应该是——”
罗和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象是在思索这场战争的名字。
“封神之战吗?”
诸葛青喃喃道。
“对!就是封神之战!”
“从那之后,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人们的信仰不再需要寄托于某个客观存在的具体‘神’,而只需要一种概念,一个名号。
这极大地解放了思想的伽锁,促进了各种修行理论的蓬勃兴起罗恩越说越是兴奋,仿佛自己也亲历了那场伟大的变革。
这样一来—倒也说得通了。
诸葛青垂下眼眸,这个逻辑是自洽的。
简单来说,在神代,如果有一个先天异人的能力是放电,那么他自然而然地会被凡人们称为“雷神”。
人们对他的一切信仰,都将围绕着“这个会放电的人”而展开。
这种情况下,信仰的发展是被定死的,因为这个先天异人除了放电,可能并不会其他能力、
那么这位雷神,也永远只能是雷神。
信徒们无法从他身上祈求降雨,也无法祈求丰收。
可一旦这个会放电的先天异人被打倒、被“封神”,他便从一个客观实体,转化成了一个抽象的“雷神”概念。
没有了客观主体的束缚,后来的神职人员和信徒们,自然是想怎么编就怎么编。
今天说雷神掌管刑罚,明天说雷神也能带来雨水滋润万物,后天再给他安上一个生育之神的权能也不是不可能。
在这种情况下,信仰的体系变得复杂而多元,为了解释这些新增加的权能,各种自洽的理论也就应运而生。
这在客观上,极大地促进了修行理论的发展与繁荣。
就如同华夏的历史进程,商周之后,紧接着的便是思想大爆炸的“诸子百家”时代想到这里,诸葛青心中那最后一个疑团,也终于被解开了。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镜片,精准地锁定了罗恩·凯勒那双饱含深意的眼睛,内心那最后一点侥幸也随之消散。
他终于明白,贝希摩斯这个庞然大物,不远万里将他请来,甚至不惜让一位董事会内核成员亲自接机,其真正目的,恐怕比他想的更加直接。
他那“地表最强学霸”的人设,那些足以引起学术界震动的论文,或许都只是一个引子,一个让对方注意到自己的契机。
对方真正在意的,是他武侯后人这个身份背后,所代表的,那传承了千年的东西。
一种与“概念”、与“像征”紧密相连的力量。
“所以——”
“你们找我,是因为我身上的—信仰之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