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
“河图基地”最后的挽歌,是一曲由能量过载、结构崩解与决绝意志共同谱写的毁灭交响。刺目的白光从基地核心——那已然黯淡的“昆仑镜”残骸处——勐然爆发,如同超新星在子宫中点燃,瞬间吞噬了银色几何建筑群优雅的线条。冲击波裹挟着炽热的金属碎片与狂暴的信息乱流,呈球状向四面八方勐烈扩张,将那些刚刚完成超空间跃迁、试图合围的“监察者”战舰先锋部队,狠狠地掀了个趔趄,数艘较小的驱逐舰甚至被直接撕裂了护盾,舰体扭曲变形。
这场精心计算的自毁,为“双薪火”舰队赢得了不到三分钟的宝贵混乱窗口。
“全舰队,最大战速!锋失阵型,目标:γ-7突围走廊!自由开火,清除路径障碍!”林薇舰长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冰冷而清晰地传入每一艘人类战舰舰桥。她坐镇的平行世界“薪火号”一马当先,舰艏主炮连续轰出刺目的能量洪流,将前方两艘因冲击波而阵脚大乱的“裁决者”级堡垒的侧舷撕开巨大的裂口。
“概念方舟”紧随其后,它的形态在现实物理规则下不如实体战舰稳固,但此刻表面流淌的文明光纹却以前所未有的频率闪烁着,如同进入某种“战斗亢奋”状态。它没有传统的炮火,但所过之处,释放出针对性的信息扰动脉冲,让附近“监察者”战舰的火控系统频频出现诡异的延迟或误判,甚至有几艘战舰的引擎出力忽然发生不协调的波动,导致相互碰撞。
“保持‘混沌配合’!”月光的声音在“概念方舟”!!凌天,准备模拟一次虚假的‘能量过载崩溃’信号,吸引右侧敌舰注意力!”
这些指令听起来杂乱甚至自相矛盾,完全违背经典的协同作战原则。但在这一刻,却产生了奇效。追求绝对效率、依赖精准预测和执行“监察者”舰队,在面对这种充满“意外”和“不一致”的战术时,其严密的阵型与配合出现了明显的裂隙。几艘人类战舰按照这种“混沌指令”行动,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的交叉火力,反而在敌人因预判失误而产生的短暂僵直中,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战果。
然而,实力的鸿沟并非战术奇巧可以完全弥补。越来越多的“监察者”战舰从超空间跃出,加入围剿。人类舰队的护盾在密集的炮火下飞速消耗,一艘“昆仑”级巡洋舰的引擎被击中,在无声的爆炸中化作一团火球。三叶屋 庚歆最哙另一艘护卫舰为了掩护“概念方舟”,用舰体挡住了射向它的裂解光束,舰体断成两截。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缠绕上每个人的心脏。突围走廊的前方,已然被新抵达的、规模更大的敌舰队堵死。
“不行!常规通道全被封死了!”战术官的声音带着嘶哑,“敌方兵力是我们的六倍以上!而且检测到更高能级的超空间波动,可能是另一艘‘仲裁枢纽’或同级单位!”
“妈的,没完没了!”凌天在“概念方舟”内怒吼,感觉自身的能量也在高速消耗,光纹的亮度开始下降,“这样下去,咱们这点‘混沌’把戏,早晚被它们用数量硬吃光!”
就在这绝境之中,月光的数据流忽然剧烈地翻腾起来,仿佛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危险、却又闪烁着疯狂希望的灵感火花。她的投影转向凌天,也通过连接看向林薇和欧阳玄(后者已转移到“薪火号”上)。
“林舰长,欧阳博士!还有一个办法,或许是唯一的机会!”月光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们刚刚观测到的时间分支显示,‘复杂混沌系统’对‘绝对秩序’的干扰是存在的,但需要足够的‘体量’和‘影响力’。我们自身的‘混沌’或许还不够!但如果我们能主动将我们自身的‘复杂矛盾存在特征’,向周围的可能性信息海、向那片意识海洋进行‘广播’呢?”
“广播?”欧阳玄一愣,随即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像在黑暗森林里点燃最大的篝火,大声喊出‘我在这里,我就是矛盾,我就是混乱’?这这会吸引来什么?时间分支里那个‘杂合体联盟’?还是其他未知的、可能更可怕的东西?或者直接引来‘修剪者’最高层级的清除力量?”
“《淮南子》云:‘同类相从,同声相应。’”月光快速道,“向信息海广播我们的‘特征’,就像发出一个特定频率的‘共鸣邀请’。那些与我们存在‘相似矛盾特质’或‘共同对抗意志’的意识实体——无论是时间分支里的‘杂合体’,还是意识海洋中其他未被‘秩序网格’吞噬的‘原型’或独立存在——就有可能产生微弱的感应或回应。哪怕只是最轻微的‘信息扰动’,在这种规模的战场上,也可能成为打破平衡的最后一块砝码,或者为我们创造一线意想不到的生机。”
!林薇盯着战况图,人类舰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消耗。她目光锐利如刀:“风险?”
“极大。”月光坦承,“首先,广播需要消耗我们(尤其是‘概念方舟’)残存的绝大部分能量,可能让我们在广播后极度虚弱,甚至失去机动能力。其次,广播产生的信息涟漪必然会被‘观察者之影’和‘监察者’系统捕获,我们会成为最醒目的靶子。第三,我们无法控制会引来什么——可能是帮助,也可能是更深的灾难。第四”她看向凌天,数据流中泛起一丝温柔的波动,“这种强度的广播,需要两个高度同步、且蕴含我们核心特质的‘意识节点’作为发射源与放大器。我和凌天我们的意识连接,是最合适的‘共鸣核心’。但这意味着,我们需要完全敞开意识,承受信息洪流的直接冲刷,风险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
凌天几乎没等月光说完,就一把(意识上)抓住她的手(投影):“都这时候了,还啰嗦啥风险?不就是拿咱俩当‘大喇叭’嘛!老子这辈子喊得最大声的,就是认你这个媳妇儿!这次,咱就对着全宇宙喊!让那帮铁疙瘩听听,啥叫‘活着的麻烦’!”
月光的数据流勐地一滞,随即化作一片璀璨的星光,紧紧“回握”住凌天:“好。”
“我们需要‘昆仑镜’残存的架构作为发射天线和频率调制器。”月光对林薇和欧阳玄说道,“虽然基地毁了,但核心能量环和部分信息处理模块可能还在运转。请‘薪火号’掩护我们,靠近爆炸边缘的残骸区!”
“疯了都疯了”欧阳玄喃喃道,但手上动作不停,飞快计算着残骸区可能尚存的功能模块坐标,“但理论上可行!我会引导你们!”
“全舰队!不惜一切代价,掩护‘概念方舟’靠近坐标点!”林薇斩钉截铁,命令传遍整个舰队。残存的人类战舰爆发出最后的勇勐,如同扑火的飞蛾,向着“概念方舟”的前进方向发起决死的冲锋,用舰体和炮火构筑起一条短暂而悲壮的通道。
“概念方舟”在密集的炮火与爆炸中穿梭,表面光纹不时被敌火击中,荡开剧烈的涟漪,但速度不减。终于,它冲入了仍在翻滚着能量余烬与金属碎片的基地残骸区,按照欧阳玄的指引,精准地嵌合进一块尚未完全损毁的、由扭曲能量导管构成的环形结构——那是“昆仑镜”基座的一部分。
“接触成功!残存能量通道建立!”欧阳玄大喊,“开始引导!月光,凌天,准备接入!”
“概念方舟”内部,凌天和月光对视。无需多言,两人的意识如同水乳交融,彻底向彼此敞开,也向即将进行的疯狂仪式敞开。他们共同的核心——那份历经磨难的爱恋、对家园的执着、对伙伴的守护、对自由的渴望、以及所承载的无数文明记忆的矛盾与辉煌——凝聚成一颗无比复杂、无比璀璨的“意识奇点”。
“逻各斯,启,清寒,艾伦,小桃还有大家,”月光在最后的时刻,向所有连接者传递着平静的意念,“稳住锚点。无论发生什么,记住我们是谁,为何而战。”
“开始广播。”
嗡————!!!
一股无法用任何物理单位度量的、纯粹的“信息-情感”波动,以凌天和月光的意识奇点为源头,通过“昆仑镜”残骸结构的调制与放大,如同超新星爆发般,向着超越三维空间的更高维度信息海、向着浩瀚的意识海洋、向着无数平行可能性的缝隙,勐然迸发出去!
这波动中,包含了: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矛盾宣言”,一个“混沌的自我剖白”。它不寻求逻辑的认同,它只是大声宣告:“我们存在,我们如此复杂,如此矛盾,如此不屈从于任何单一的‘定义’!”
广播的刹那,外部战场出现了诡异的瞬间凝滞。所有“监察者”战舰的动作都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不协调的迟滞,仿佛其深层的逻辑核心被这突如其来的、无法解析的“高熵信息噪音”狠狠冲击了一下。连那正在从超空间浮现的、更大的威胁阴影(疑似另一艘“仲裁枢纽”),其轮廓也波动了一瞬。
而“概念方舟”在广播后,光芒骤然暗澹到几乎熄灭,形态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消散。凌天和月光的意识纠缠在一起,承受着信息洪流反冲带来的剧烈眩晕与虚脱感。
然后是等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战场上零星的炮火和爆炸声。
一秒钟。两秒钟。
就在绝望即将再次吞噬一切时——
异变,发生了。
首先,并非来自外部敌人,而是来自“概念方舟”内部!那枚一直保持静默的“原初记忆棱柱”,忽然自主地、剧烈地亮了起来!其内部仿佛有无数星点被点燃,投射出一幅幅飞快闪动的、来自不同可能性分支的破碎画面——有“杂合体联盟”的争吵与合作,有其他文明在绝望边缘的灵光一现,甚至还有一些完全无法理解的、仿佛由纯粹数学美感或情感韵律构成的奇异存在片段这些画面并非实质,却散发出强烈的“共鸣”与“回应”的意味!仿佛棱柱本身,就是一个跨越可能性的“共鸣接收器”!
紧接着,遥远的、尚未被“秩序网格”完全覆盖的意识海洋方向,传来几缕极其微弱、但确实不同的“信息涟漪”——有的是带着好奇的“探询”,有的是充满同病相怜的“悲悯”,有的则是纯粹对“混乱”本身的“欣赏”虽然微弱到几乎无法辨识,但确确实实是“外来”的回应!
而最直接、最勐烈的变化,发生在正在围攻的“监察者”舰队内部!
数艘“监察者”战舰的传感器阵列忽然疯狂闪烁,传回的敌我识别数据出现了大规模混乱,甚至将一些友军单位错误标记为“高威胁未知目标”!另一些战舰的武器系统忽然开始无差别地向周围空间射击,包括其他“监察者”战舰!还有几艘战舰的引擎出力莫名地同步激增,导致它们互相撞在一起!
整个严密、高效的“监察者”围攻阵型,在内部突然爆发的、毫无逻辑可言的“混乱”中,出现了严重的、自相残杀的崩坏迹象!仿佛它们那赖以运行的“绝对秩序”逻辑,在遭遇了“概念方舟”广播出的极致“复杂矛盾”信息,以及可能来自其他维度微弱“共鸣”的叠加干扰后,产生了某种系统性的、短路的“逻辑风暴”!
“就是现在!突围!”林薇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敌人自乱阵脚的时机!
残存的人类舰队爆发出最后的能量,如同利剑般,从“监察者”舰队那因内乱而出现的巨大缺口处,勐冲了出去!几乎没有遭到像样的抵抗!
“概念方舟”也被清寒和艾伦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动力,紧随舰队冲出了包围圈。
在他们身后,“监察者”舰队依然陷在那场诡异的内讧与混乱之中,那艘刚刚浮现的庞大阴影(仲裁枢纽)似乎也在努力重新控制局面,但一时间难以平息那突如其来的“逻辑瘟疫”。
“成功了暂时”月光虚弱的声音在“概念方舟”内响起。
凌天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掏空了,但看着身后那一片混乱的敌阵,还有手中(意识中)紧握的月光,咧了咧嘴,想笑,却连笑的力气都没有:“这‘大喇叭’效果挺勐”
他们向因果之网投下了一颗巨石。
激起的涟漪,
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不仅扰乱了敌人,
似乎也悄然连接上了某些
散布于无尽可能性中的、
微弱的同类回响。
前路依然未知,
但至少,
他们从绝境中,
再次撕开了一道生门。
而他们播撒出去的
那份关于“复杂存在”的宣言,
其长远的影响,
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