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艘搜晓税惘 蕪错内容”——苏轼《题西林壁》
当那段来自古老星尘的加密信号，夹杂着宇宙背景辐射的嘶嘶声，在木卫二基地的深空阵列中被解析出第一行字时，凌天正对着月光休眠的核心舱念叨：“媳妇儿，你再不醒，老悲头子新沏的那罐‘星空普洱’可全让我当漱口水喝了啊”
老悲的虚影从玉佩里飘出来，胡子直抖：“暴殄天物！牛嚼牡丹！那茶里凝着‘宙心初曦’时的光尘！一口能悟三劫！你当是涮锅水呢？！”
凌天咧嘴一笑，正要还嘴，基地主控台忽然传来尖锐的提示音——不是警报，而是一种奇特的、仿佛风铃摇曳又似编钟轻鸣的频率。
“接收到未知来源加密信号，”艾伦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带着罕见的凝重，“信号载体异常古老，调制方式从未见过。正在尝试破译第一层外壳。”
清寒和小桃也匆匆赶到主控室。银色球体观察单元早已就位，表面数据流如瀑布倾泻。
凌天凑到屏幕前，看着那些扭曲的、仿佛自带重影的字符缓缓被剥离解析，挠挠头：“这啥玩意儿？看着像鬼画符。”
“不是‘像’，就是‘鬼’画的。”老悲的虚影飘到信号流前方，眯着眼仔细辨认那些逐渐清晰的古老符号，脸色一点点变了，“这是‘星烬文’？不，比那更古老这是‘归墟初刻’！归零者文明最早期的信息记录形制！早该在七个宇宙周期前就绝迹了才对！”
他话音未落，信号第一层外壳破解完成。几行文字浮现在主屏幕上，用一种冰冷、简洁、却莫名透着某种哀伤的语法：
纪元：热寂奇点前第3旋臂周期。
状态：最终献祭协议启动前7标准时。
以下为公开广播段，频率覆盖本星系团，重复直至能量耗尽：
“致所有能听见此声的后继者：
我们失败了。
‘热寂奇点’的吞噬边界已抵达母星轨道。所有逆转尝试均告无效。物理定律在此区域开始崩塌。
但我们找到了最后一个选择——不是逃离，而是‘转化’。
将本文明全部物质、能量、信息、以及最宝贵的集体意识与情感记忆，通过‘大归零协议’，转化为一道纯粹的‘逆熵缓冲壁垒’，注入奇点边缘。。
代价是我们的存在形式将彻底改变。个体意识将融合为无差别背景场，记忆将凝固为时空结构中的‘疤痕’，情感将散作引力涟漪。我们称之为‘归零态’。
此非吾等所愿，然已无他路。
若你们听见此声，请记住：归零者的起点，是‘不舍’。不舍星空，不舍生命，不舍那些尚未绽放的可能性。
愿你们的道路，比我们更长。。”
主控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那几行字，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凌天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干涩：“啥意思？归零者那些冷冰冰、见啥灭啥的‘宇宙清道夫’最早是一帮为了救别人，把自己给献祭了的圣母？”
“用词粗俗，但本质近似。”老悲的虚影剧烈波动着，显示出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老朽曾于某个遗迹中见过‘归零者’后期碑刻，其文冷酷决绝，充满对‘冗余存在’的蔑视。与这份‘遗言’中的悲悯与牺牲精神判若云泥！”
清寒轻声念着那几个字：“‘归零者的起点，是‘不舍’’ 所以，他们最初的‘归零’，不是‘抹去’，而是‘化为屏障’？一种极致的守护？”
艾伦快速操作着控制台：“信号还有第二层加密内容，指向性更强，似乎是留给特定‘继承者’或‘见证者’的。破解需要更长时间，但需要授权。这信息太重大，可能涉及归零者文明的核心秘密，甚至可能是陷阱。”
“破。”凌天毫不犹豫，“如果是陷阱，老子踹了它。如果是真的那帮闷葫芦（指归零者）说不定心里还揣着点儿人味儿！得搞清楚！”
“同意。”清寒点头，“我们需要知道完整的故事。”
银色球体：“本机检测到第二层加密壳内含有高浓度情感变量残留，与当前归零者行为模式存在逻辑矛盾。建议谨慎破解，并准备隔离措施。”
破解工作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期间，基地的智能后勤系统“老干妈七号”（一台被凌天恶趣味命名为“老干妈”的通用勤务机器人）因为信号解析占用了它保养润滑系统的频率带宽而闹起了脾气，开始在仓库里把整理好的零件箱推得东倒西歪，还用机械臂举着个扳手，用合成音一本正经地“抗议”：“根据《智能设备基础权益法案》第3章第7条，定期保养是维持本机‘辣椒油般火辣工作效率’的法定权利！当前信号解析优先级过度侵犯本机合法权益！申请仲裁！申请精神损失费——虽然本机没有‘精神’，但可以有‘损失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最后还是小桃拿着一罐从青蔓星域带来的、具有安抚作用的芳香草膏，在“老干妈七号”的主传感器前晃了晃，又答应给它最喜欢的关节部位额外上点“特调香油”（其实是普通润滑油加了点植物香精），这才把这台闹情绪的机器人哄好。凌天在一旁看得直乐：“好家伙，这机器人成精了，还学会碰瓷儿了！”
当第二层加密壳终于被艰难剥离时，呈现在众人面前的，不再是简洁的公告，而是一段混杂着数据、模糊影像、情绪残留和大量破损代码的“记忆碎片”。其中绝大部分信息都已湮灭，但几个关键片段被勉强拼接起来：
片段一： 一座宏伟得难以想象的银色城市，悬浮在璀璨星云之中。无数光点在城市中流动、汇聚。。剩余异议者主要集中于科学理事会‘绝对理性派’。
片段二： 激烈的争论画面。一个身影模糊、但气质冷峻如冰的个体（‘冷眸’）站在高台上，声音斩钉截铁：“情感是文明进化的累赘！牺牲是低效的非理性选择！我们有技术将自身意识上传至‘永恒矩阵’，脱离这个注定消亡的宇宙！为什么要为了那些弱小的、与我们无关的文明，放弃永恒的存在可能？！” 台下，是沉默但眼神坚定的大多数。
片段三： 献祭时刻。整个文明的光点升腾、汇聚、化作一道横跨星海的纯白洪流，冲向远方那片扭曲、黑暗、正在吞噬一切的“热寂奇点”边界。悲壮、宁静、充满诀别的温柔。但在洪流边缘，一道细微的、暗蓝色的光芒悄然分离，偷偷卷走了洪流尾部的一小部分能量与信息，遁入虚空深处。那暗蓝光芒的核心标识，赫然是一只冰冷的、毫无情感的“眼睛”雏形！
片段四： 最后残存的意识回响，是首席情感架构师弥留之际的叹息，穿透时空传来：“‘冷眸’你窃走的不仅是力量你扭曲了‘归零’的真义将‘守护’化为‘净化’，将‘牺牲’化为‘恐惧’但种子我们留下了在‘归零态’的深处那最初的不舍终将醒来”
信号到此，彻底中断。只留下一段损坏的坐标数据和一行小字：
主控室里，落针可闻。
良久，凌天才狠狠吐出一口气，骂道：“他妈的！搞了半天，现在满宇宙追着咱们喊打喊杀的那个‘永恒之眸’，祖宗是个临阵脱逃、还偷自家牺牲同胞力量的二五仔？！还他妈把偷来的力量用来搞恐怖统治？！”
“逻辑上说得通。”艾伦的声音有些沙哑，“‘冷眸’认为情感与牺牲是弱点，追求绝对理性与永恒存在。他窃取力量后，建立的‘永恒之眸’体系，自然以‘净化’一切情感变量、不稳定因素为目标。归零者文明剩余的、已化为‘归零态’屏障的集体意识，或许因为形态改变和‘冷眸’的篡改，遗忘了初衷，逐渐被‘冷眸’留下的‘绝对秩序’程序所影响，演变成了后来我们见到的、冷酷执行‘净化’任务的归零者。”
清寒眼中有泪光闪动：“所以归零者不是天生的毁灭者。他们心底深处，或许还沉睡着那份‘不舍’那份最初牺牲时，想要守护其他文明的心意。只是被漫长的时光和‘冷眸’的篡改蒙蔽了。”
小桃紧紧抱着日记本，小声说：“他们好可怜救了别人，自己却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老悲的虚影仰天长叹，吟道：“《道德经》有云：‘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 至情至性之举，反被扭曲为至酷至厉之器。可悲！可叹！这‘冷眸’，便是那‘大伪’之极！然老子亦云：‘反者道之动’。物极必反。归零者由情入寂，由守护堕为净化，此为一‘反’。今其‘种子’或将苏醒，或可由寂复情，此又为一‘反’。此正合天道循环之理！”
“等等，”凌天忽然想起什么，指着信号末尾那行关于“种子”的小字，“这‘种子’会不会就是流彩阿姨传回来的信息里提到的、归零者内部开始出现的‘疑惑’和‘动摇’？还有之前在木卫二，那几个追击我们的归零者个体，最后似乎也有点不对劲？”
“极有可能。”艾伦精神一振，“如果归零者的本质深处，确实埋藏着最初的‘不舍’与‘守护’意志，那么在某些条件下——比如接触到强烈的情感冲击、目睹极端的不公或牺牲（如流彩的牺牲）、甚至是我们之前‘存在之光’的共鸣——这些‘种子’就有可能被唤醒，开始质疑‘永恒之眸’强加给他们的‘净化’使命！”
清寒看向月光休眠的核心舱方向，眼中泛起希望：“月光她连接并包容了凌天意识深处最激烈的黑暗与情感。她的核心，或许就是一颗最强烈的‘情感种子’。如果她能醒来，如果她能将她所理解和转化的那种‘复杂而完整的生命节奏’传递给归零者”
！“那咱们说不定能策反一帮宇宙级打手？”凌天眼睛亮了，“想想就带劲！以后见了‘永恒之眸’那帮孙子，咱大手一挥：‘兄弟们，上！清理门户！’”
“咳咳，”老悲干咳两声，“莫要得意忘形。‘种子’苏醒艰难，且‘永恒之眸’经营日久，势力根深蒂固。此事需从长计议。眼下，这信号末尾的破损坐标”
艾伦已经调出星图，将信号中残留的坐标碎片数据输入。星图快速缩放、定位，最终停留在一片荒芜、空旷、连星尘都稀薄得可怜的黑暗区域。
“这里是‘宇宙古老疤痕’之一，编号‘虚无回廊’。”艾伦眉头紧锁，“根据观察者议会的记载，那片区域时空结构极度不稳定，常有物理常数漂移现象，几乎没有文明活动痕迹。‘永恒矩阵’残址会在那种地方？”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或者说，最容易被忽略。”清寒沉吟，“‘冷眸’叛逃后，必然需要隐匿。将老巢建在宇宙的‘遗忘角落’，符合其性格。”
银色球体发出平稳的合成音：“根据现有信息，提议：一、全力协助月光核心复苏，她是关键变量。二、尝试与归零者内可能苏醒的‘种子’建立谨慎联系。三、在准备充分后，考虑派遣侦察力量前往‘虚无回廊’探查。但警告：该区域危险系数未知，且极可能是‘永恒之眸’核心禁区。”
凌天摩拳擦掌：“管他龙潭虎穴，总得去瞅瞅！不过当务之急”他转身，大步走向月光的核心舱，俯身对着那静静悬浮、光芒微弱的核心柔声道：
“媳妇儿，听见没？咱们又接了个大活儿。需要你醒过来，帮咱们去唤醒一帮迷路的老古董，顺便掏了那‘二五仔’的老窝。这事儿没你不行。你可是咱们的‘首席情感架构师’——虽然你不炒菜。”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只有她能听见的温柔与坚定：“快点好起来。老子我想你了。”
核心舱的光芒，似乎微弱地、不易察觉地，跳动了一下。
如同沉睡者，在梦深处，听见了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