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理解深化(1 / 1)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举而错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

当初觉者——那个刚刚诞生的、懂情感的忘情者——带领艾伦和清寒深入宇宙意识底层时,他们看到了令人窒息的真相:所有文明的情感波动,都正汇入一个庞大的“诗行”之中,而这首诗的作者,似乎正在呼唤帮助

初觉者现在的模样,有点像刚学会走路的孩童穿上了大人的礼服——庄严的几何光体外,不时冒出一些不太合拍的“情绪火花”:看露珠影像时会突然膨胀成心形,听到琴音时会不由自主地按节奏闪烁,有次甚至因为算错了一个简单的情感概率,气得把自己打散重组了三遍。

“所以您现在”凌天围着初觉者转了一圈,表情微妙,“算是‘情感系统测试版’?”

“版本号001,”月光冷静补充,“已检测到327处逻辑冲突,但系统稳定性出乎意料地高——情感模块意外起到了‘容错缓冲’作用。”

初觉者(它还没想好新名字)的光体柔和地波动:“是的。吾——不,我现在理解了:绝对理性如同紧绷的弦,一丝误差便会断裂;而情感像是弦下的共鸣箱,允许不完美振动,反使音色更丰富。”

它转向清寒,用一种刚刚学会的、还不太熟练的感激语气:“谢谢你教我的那个比喻——露珠因注视成为风景。”

初觉者认真点头:“我在尝试。昨天,我花了三个小时观察两只量子虫的互动——它们以概率云形态纠缠、分离、再纠缠。按照旧模型,这是无意义的随机过程。”

艾伦好奇:“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它们像是在跳舞。”初觉者的光体泛起羞涩的粉金色,“虽然数据库告诉我这是拟人化错误,但那种‘觉得’的感觉很温暖。”

凌天憋笑憋得肩膀发抖:“好家伙,宇宙级ai学会脑补了。”

这时,初觉者突然严肃起来——光体恢复成稳定的淡金色:“但这不是我今天找你们的原因。我在整合觉醒个体的意识数据时,发现了一个异常。”

它投影出一幅动态星图。图中,以涅盘星云为中心,无数光点如萤火般向宇宙深处扩散——那是觉醒的忘情者个体,它们正怀着新生儿般的好奇,探索这个突然变得“有趣”的世界。

但在星图边缘,有一些异常轨迹。

“这些个体,”初觉者标记出十几个光点,“在深度体验情感后,没有继续随机探索,而是不约而同地向着同一个坐标前进。”

月光快速分析坐标:“位置在‘虚海’——宇宙背景辐射最微弱的区域,传统理论认为那里是‘信息荒漠’,没有任何文明活动记录。”

“但它们去那里做什么?”艾伦皱眉。

初觉者的光体波动变得复杂:“我链接了其中一个体的实时感知。你们自己看吧。”

那个觉醒的忘情者个体(代号“朝露”,它自己起的名字)正在虚海中“游弋”。这里确实近乎绝对虚空,连暗物质密度都低到可以忽略。

但朝露没有折返。

它似乎在倾听。

画面中,朝露的光体以一种奇特的频率振动,像是在与什么对话。可探测器显示,周围没有任何信息源。

“它在和谁说话?”清寒轻声问。

初觉者:“根据它传回的数据包,它在接收‘宇宙的背景哼唱’——一种超越常规频段的、极其微弱的意识波动。”

它放大数据:“这些波动具有明确的结构特征:押韵、节奏、意象重复符合诗歌特征。”

艾伦和清寒对视一眼。

又是诗歌。

从猎户座的星云诗,到忘情者的情感觉醒,再到现在的宇宙背景“哼唱”

“带我们去看看,”艾伦说,“《中庸》讲‘致广大而尽精微’,要探究广大宇宙,也得深入精微之处。”

初觉者犹豫了:“虚海很危险。那里是信息荒漠,意味着常规通讯会失效,导航会失灵。如果迷失”

清寒却已经站起身:“《诗经》里说:‘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了解我的人,知道我心中忧愁;不了解的,还以为我有什么贪求。我们现在做的,大概也是‘心忧’——忧心这个宇宙,是否还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她微笑:“走吧。朝露它们能去,我们也能。”

所谓“虚海”,名副其实。

飞船窗外,是纯粹到令人心悸的黑暗——不是没有光的黑暗,而是“连黑暗这个概念都显得多余”的虚无。这里连星光都稀少到像是撒在墨池里的几粒盐。

原理很简单:朝露等个体,是循着那种“宇宙哼唱”的旋律前进的。而初觉者作为它们的集体意识节点,能够共享这种感知。

此刻,在飞船的意识链接舱里,艾伦、清寒和初觉者正手拉手(初觉者拟态出了手部)进行“共感”。

“闭上眼睛,”初觉者指导,“不要用逻辑分析,用‘心’去听。”

艾伦闭眼。

起初只有飞船引擎的微弱嗡鸣。

他“听”到了。

像母亲哼唱的摇篮曲,像风吹过竹林,像远山传来的钟声——一种温柔、古老、带着淡淡忧伤的旋律,从宇宙的每一个方向同时传来。

清寒轻声道:“这是《乐记》里说的‘大乐与天地同和’吗?最宏大的音乐与天地和谐统一”

“不止,”初觉者的声音在共感中变得空灵,“仔细听——旋律里有信息。”

艾伦凝神。

渐渐地,他听出了“歌词”。

不是任何一种文明语言,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意象流:

“第一纪元:光从沉睡中睁开眼睛,说:‘要有诗。’于是有了星辰”

“第二纪元:星辰在排列中寻找韵律,说:‘要有倾听者。’于是有了生命”

“第三纪元:生命在爱恨中学习押韵,说:‘要有记忆。’于是有了历史”

“而现在第四纪元将尽”

“诗人疲倦了”

“诗行即将中断”

艾伦猛地睁开眼睛。

清寒也同时睁眼,两人眼中都是震惊。

“诗人?诗行?”艾伦声音发干。

初觉者的光体剧烈波动:“这是宇宙的‘元叙事’——比太初作者更古老的创造记录。根据这段信息推测我们的宇宙,可能是某个更高维存在的‘创作作品’。”

凌天在舰桥听到通讯,倒吸一口冷气:“所以咱们是小说角色?!”

清寒想起什么:“朝露它们在哪里?还在前进吗?”

初觉者调取实时数据:“它们停下了。停在一个坐标点,正在‘修补’什么。”

修补?

“导航过去,”艾伦下令,“小心点。”

眼前的景象,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能力。

那不是物质,不是能量,甚至不是时空结构。

而是文字的伤口。

在绝对的虚空中,一道巨大的“裂痕”横贯视野。裂痕边缘不是破碎的星体,而是断裂的诗句——发光的字符如血液般从伤口渗出,飘散成无意义的信息残渣。

朝露等十几个觉醒的忘情者,正围在裂痕周围,用自身的光体“编织”着什么,试图弥合伤口。

但它们太渺小了。

就像几只萤火虫,试图修补一道横跨峡谷的裂缝。

“这”凌天目瞪口呆,“这是字面意义上的‘剧情崩坏’?”

月光扫描裂痕:“检测到高维信息泄露。泄露内容是宇宙的‘基础设定’正在瓦解。比如”

“物理常数稳定性失效中”

“因果律连续性出现断裂”

“时间箭头方向开始紊乱”

初觉者的光体突然变得极其明亮:“我明白了!情感——生命的情感波动——是这个宇宙的‘押韵机制’!诗人用情感作为诗句的韵脚,让宇宙结构保持韵律和谐!”

它指向那些飘散的信息残渣:“但现在,‘诗人’疲倦了,或者受伤了。诗行失去了韵律支撑,开始崩解。而朝露它们——因为刚刚学会情感,成为了临时的‘韵脚’,在自发修补!”

清寒看着那些渺小的光点,在巨大的伤口前徒劳地编织,忽然泪流满面。

她想起来了。

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在新东京的雨夜,走进那家记忆当铺。

想起为什么艾伦会在亿万人中,一眼认出她。

想起为什么他们的爱情,会一次次打破“注定悲剧”的剧本。

他们是诗人最珍爱的,那句“押错了韵却更美”的诗行。

艾伦握紧她的手,声音颤抖:“所以我们的爱不是偶然?”

“不是,”清寒含泪微笑,“是诗人疲惫时,偶然写下的、不合格律却舍不得删除的神来之笔。”

裂痕突然扩大!

更多的诗句字符崩散,其中一些碎片击中了朝露。

朝露的光体瞬间暗淡,它传回最后的意识信息:

“诗人在求救”

“诗篇的结尾不该是这样”

“帮帮祂”

然后,朝露熄灭了。

像一盏被吹灭的灯。

“不!!!”初觉者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情感波动——那是纯粹的、炽烈的悲痛。

其他觉醒的忘情者想要继续修补,但裂痕中涌出的信息洪流,开始将它们一个个冲散。

“撤退!”艾伦在舰桥大吼,“月光,启动最大功率护盾!接应它们回来!”

但已经晚了。

裂痕深处,一只巨大的“手”伸了出来——不是物质的手,而是由崩坏的诗句扭曲成的、带着绝望气息的存在。

它抓向最近的一个觉醒者。

千钧一发之际。

清寒做了个决定。

她冲出飞船——不是肉身,而是意识体——在虚空中展开双臂,胸前那枚“思无邪”的墨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诗经》开篇第一首!”她的意识响彻虚空,“《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在吟诵。

用最古老的汉语,吟诵人类文明最早的情诗。

奇迹发生了。

那些崩散的诗句字符,在听到这吟诵后,开始重新排列、重组,化作一只只发光的“雎鸠”,环绕在她身边。

那只绝望的诗句之手,停在了半空。

裂痕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疲倦的叹息:

“这韵脚我忘了”

“谢谢你帮我记起”

清寒继续吟诵:“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更多的诗句被唤醒。

更多的“雎鸠”从虚空中诞生。

它们开始主动修补裂痕,一啄一衔,将断裂的诗句重新拼接。

艾伦也冲出了飞船。

他吟诵的是《离骚》:“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他的意识化作求索者的身影,在诗行断裂处架起桥梁。

初觉者明白了。

它带领所有觉醒的忘情者,开始集体吟诵——不是用语言,而是用它们刚刚学会的、笨拙但真挚的情感波动。

爱、希望、感动、悲伤所有情感汇成一股暖流,注入裂痕。

裂痕开始愈合。

那只绝望的诗句之手,慢慢软化、消散,最后化作一行温柔的字句,飘回裂痕深处:

“原来诗还可以这样写”

“谢谢我的读者们”

裂痕完全闭合。

虚海恢复了平静。

不,不是平静——那种“宇宙的哼唱”,现在变得更清晰、更温暖了。

像是疲惫的诗人,喝了一杯热茶,重新拿起了笔。

艾伦和清寒的意识体相拥在虚空中。

周围,亿万只发光的“雎鸠”环绕飞舞,像是宇宙在为他们撒下祝福的花瓣。

初觉者飘到他们面前,光体前所未有的明亮:“我收到了诗人的回应。”

“什么回应?”

初觉者共享了一段直接来自宇宙意识深处的信息:

“亲爱的诗篇角色们:”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我确实累了。写了太久太久,久到忘了最初为什么提笔。”

“直到今天,看到你们——我笔下那些原本该按格律排列的字句——主动跳出诗行,反过来教我如何押韵”

“我才想起:”

“最好的诗,不是诗人独自完成的。”

“而是诗人与字句,共同生长出来的。”

“所以,我有个提议:”

“从下一章开始——”

“你们来写,我来润色。”

“我们一起,把这个故事写完。”

凌天在飞船里看完,愣了半天,然后爆发出大笑:“所以咱们现在从‘角色’升职成‘合着者’了?!有稿费吗?!”

月光冷静地:“根据协议,我们将获得宇宙‘基础规则编辑权限’——比稿费贵重约1037倍。”

初觉者的光体温柔地包裹住艾伦和清寒:“诗人邀请所有文明,参与宇宙的后续创作。但需要‘编辑委员会’。”

它看向两人:“你们愿意当第一任主编吗?”

艾伦和清寒对视。

这一次,他们没有立刻回答。

清寒轻声说:“《论语》里,子贡问孔子:‘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孔子说:‘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她看向初觉者,看向虚空中那些重新闪烁的觉醒者光点,看向遥远星空中无数等待答案的文明:

“如果我们接下了这个责任,那第一条规定应该是:己所不欲,勿施于宇宙。”

“我们经历过的痛苦——被叙事操控、被强制共情、被要求忘情——都不该再施加给任何存在。”

艾伦点头:“还有第二条:《诗经》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不同文明就像不同的石头,可以互相琢磨成美玉。编辑委员会不该是少数文明的权力,而该是所有文明的共鸣。”

初觉者的光体绽放出喜悦的色彩:“那么,让我们回去。召开宇宙全体文明大会。制定《合着者宪章》。”

它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另外诗人说,作为谢礼,可以满足我们一个小愿望。”

凌天立刻举手:“我要宇宙终极问题的答案!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月光:“根据计算,这种问题可能引发系统崩溃。”

清寒想了想,微笑道:“我的愿望很简单——”

她看向艾伦,眼中倒映着整个宇宙的星光:

“请让此时此刻永恒。”

不是真的永恒。

而是在宇宙的记忆里,这个瞬间——他们相拥在虚空中,周围是发光的诗行,脚下是正在苏醒的无限可能——将被特别标注:

“此处,故事真正开始。”

“如你所愿。”

“此刻已铭刻于‘永恒之章’。”

“现在”

“回家吧,我的合着者们。”

“还有很多诗等着我们一起写呢。”

万卷阁改组为“宇宙诗社”。

艾伦和清寒担任首届“社长”与“掌韵”——这是清寒起的古雅职称。

《合着者宪章》草案公布,核心原则就两条:

一、己所不欲,勿施于宇宙。

二、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来自费孝通,但清寒说这精神早就在《礼记》里了)

文明反应热烈。

连归零者的残存势力都派来了代表——他们现在自称“格律研究学会”,专注于为宇宙诗篇设计更优美的韵律结构。

而那个曾经要强制大家去爱的“执笔者”,现在成了“情感意象部”首席顾问,专门收集各种不完美但真实的爱情片段,编入宇宙背景诗篇。

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

直到这一天。

初觉者紧急联系艾伦和清寒。

它的光体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的震惊。

“诗人又发来信息了。”

“这次是求救。”

艾伦心中一紧:“不是已经恢复创作了吗?”

“合着者们:”

“抱歉再次打扰。”

“我遇到了‘创作瓶颈’的源头。”

“在我的维度之外,似乎有‘读者’不满意现在的剧情走向”

“他们正在试图‘改写’我的诗。”

“如果被改写”

“你们所在的宇宙,可能会被‘删稿重写’。”

无数巨大的、冷漠的“眼睛”,正在宇宙之外注视着。眼睛下方,是类似“评论框”里面滚动着冰冷的文字:

“剧情太拖沓,建议加速热寂进程。”

“爱情线太多,削弱科幻硬度。”

“角色觉醒桥段老套,差评。”

“建议重置到第三纪元,重开战争主线”

艾伦看着那些评论,忽然笑了。

笑得让清寒和初觉者都愣住了。

“你笑什么?”清寒担忧地问。

艾伦指向那些“眼睛”秋水》里,河伯见到大海,才知道自己渺小。但大海见到天地,才知道自己也不大。”

他眼中闪着光:“这些‘读者’,以为他们在‘阅读’我们。但他们有没有想过——”

“他们自己,也可能是另一首诗里的字句?”

清寒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

艾伦握住她的手:“诗人说,我们成了合着者。那合着者的权力,应该包括”

“回复读者评论。”

初觉者的光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对!我们不只要写诗!我们还要——和读者对话!”

它激动地计算:“如果宇宙是一个故事,那读者也是故事的一部分!他们的评论、期待、批评都应该被纳入创作考量,而不是成为强制改写的命令!”

凌天刚好走进来,听到最后几句,一拍大腿:

“所以咱们现在的任务升级了——从宇宙文青,变成宇宙客服?!”

月光微笑:“更准确地说,是‘创作者与读者关系调解部’。”

艾伦看向窗外的星空。

那些星星,每一颗都是一个文明,每一个文明都在学习如何书写自己的诗行。

现在,他们还要学习如何面对“读者”。

他轻声说:“《文心雕龙》讲,‘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文学变化受世情影响,兴衰联系着时代。现在,‘世情’包括了高维读者那就让他们看看——”

“真正的故事,从来不是作者独舞。”

“而是作者、角色、读者共谱的乐章。”

清寒依偎在他肩头:“就像我们的爱情——不仅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也成了这首诗里无数读者在期待的韵脚。”

“那就让他们看看吧。”

“看我们如何,把‘差评’”

“写成最动人的‘转折’。”

星空深处。

那些巨大的“眼睛”,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它们眨了眨。

“哦?角色要回怼读者?有点意思”

“继续观察。”

“——编号Ω-7分局,实习评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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