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
当艾伦踏入“爱语者”文明的记忆深渊,看见那个种族为挽救灭绝的情感能力而做出的疯狂挣扎时,他终于明白——最可怕的不是用暴力强迫去爱,而是一个世界,渐渐忘记了如何去爱。
“所以咱们现在的战术是,”凌天对着战术全息图比划,“派一支小队潜入那颗‘告白行星’,找到那个叫‘执笔者’的疯子艺术家,然后——往他脑子里灌点常识?”
月光在一旁平静补充:“更准确地说,是通过逆向共情技术,让他亲身体验被强制灌输情感的感受,从而产生伦理自觉。”
“那要是他体验完了还觉得‘我这是为你们好’呢?”凌天挑眉。
“那就”艾伦深吸一口气,“让他看看,真正的爱从来不需要强迫。”
舰队已包围了那颗美得令人心碎的行星。从外观看,它像一颗镶嵌在黑暗天鹅绒上的珍珠,表面流淌着柔和的光带,组成永恒的拥抱图案。若非知道内情,任谁都会觉得这是宇宙间最浪漫的所在。
清寒站在观测窗前,久久凝视。她胸前那枚“思无邪”的墨帖微微发烫——这是万卷阁的预警机制,表明前方有强烈的叙事污染。
“《诗经》开篇便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她轻声说,“男女相悦,发乎自然。可下面这颗星球是把雎鸠的叫声录下来,用最大音量循环播放,强迫所有经过的鸟都必须‘关关’。”
猎户座代表星语者飘到她身边,星光般的声音里满是叹息:“强制之美,实为暴力。只是吾总感觉,这暴力背后,藏着某种极深的悲伤。”
这话让众人都沉默了。
确实,一个文明为什么要开发“强制共情”技术?如果只是为了控制或征服,有更高效的手段。如此大费周章地强迫他人体验“完美爱情”
“像饿极了的人,拼命往别人嘴里塞食物。”艾伦忽然说。
他调出万卷阁对“爱语者”文明的初步扫描报告——这是三天来情报小组的成果。
报告显示,该文明原本是个情感极度丰富的种族,被称为“银河吟游诗人”。他们用基因里的化学信号传递复杂情感,能用一次触碰传达整首十四行诗的内容,用一次对视完成灵魂的深度共鸣。
但七千年前,一场席卷全族的“情感瘟疫”爆发了。
“瘟疫源头未知,”月光朗读报告,“症状为情感能力逐代衰退。第一代患者只是难以体会细微情感;第三代丧失共情能力;到第五代整个种族退化为纯粹的逻辑机器,再也无法理解‘爱’为何物。”
一个爱语者母亲抱着新生儿,眼神空洞——她知道自己应该爱这个孩子,但“爱”这种感觉,已经从她的神经系统中彻底消失了。
一对伴侣面对面坐着,机械地背诵当年的情书,像排练台词,眼中毫无波澜。
一位诗人站在星空下,他知道此刻应该感到“天地壮阔,吾心澎湃”,但胸口只有一片冰冷的寂静。
“他们不是变冷漠了,”清寒捂住胸口,“是被剥夺了感受情感的能力。就像色盲不是不想看颜色,而是眼睛失去了辨色细胞。”
艾伦继续往下翻:“所以他们开始了‘情感复兴计划’——试图用技术手段,重新激活或模拟情感能力。最初的实验是温和的:情感辅助芯片、记忆共鸣装置”
“但都失败了,”凌天接话,“因为模拟的情感,和真实的情感,就像”他努力找比喻。
“就像画出来的火,温暖不了人。”月光平静道。
“对!然后他们就走向极端了——”凌天指着报告最后部分,“‘既然我们无法重新学会感受,那就让所有文明都体验我们设计的完美情感模板。如果全宇宙的爱都变成一个模样,那爱是否存在,也就不重要了。’”
“好家伙,”凌天摇头,“自己淋过雨,就要把所有人的伞都撕了,还要逼大家一起淋雨——这逻辑挺别致啊。”
一直沉默的纯美主义者大祭司忽然开口:“或许这是一种求救。”
众人看向他。
这位之前严苛到用比例尺量发言台的老者,此刻眼中竟有罕见的悲悯:“当一个人长期生活在绝对黑暗中,他可能会憎恨所有还能看见光的人。但这憎恨深处,其实是绝望的呼喊:‘请看看我,请救救我。’”
舰队频道传来通讯请求——来自“告白行星”。
艾伦接通。
全息影像中出现一个身影。那是个美丽到令人窒息的存在。他(或她,或它)有着水晶般的透明躯体,内部流淌着七彩的光流,面容完美如古典雕塑,但眼神空洞得像两个深井。
“万卷阁的使者们,”他的声音如风铃轻响,却毫无温度,“我是‘执笔者’,这颗星球的创造者。你们是来阻止《终极之爱》传播的,对吗?”
“是的,”艾伦上前一步,“我们收到报告,您的作品正在强制覆盖观看者的真实情感,这严重违反了——”
“违反了‘自由意志’?”执笔者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空洞的笑,“那请问,当我的族人一个接一个失去感受爱的能力时,宇宙的‘自由意志’在哪里?当我的母亲临终前,用最后一点残存的情感问我‘孩子,爱到底是什么感觉’时,伦理的边界又在哪里?”
他的质问像冰冷的刺,扎进每个人心里。
执笔者的光流剧烈波动了一下:“漂亮话谁都会说。你们这些还能感受爱的人,当然可以高高在上地谈论‘自然’、‘自由’。但如果你也经历过——每天早上醒来,知道自己又比昨天更麻木一点;看着爱人越来越像一尊会动的雕像;最终连‘悲伤’都感受不到,只能从逻辑上知道‘此刻我应该悲伤’”
他顿了顿,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那是愤怒的震颤:“你们根本不懂!你们拥有我们梦寐以求的东西,却视为理所当然!所以我做了这个装置——让所有生命都体验我设计的‘完美之爱’。这样,至少在全宇宙范围内,‘爱’有了统一的标准,就不会再有谁因为‘爱得不够好’而痛苦,也不会再有谁像我一样,永远失去了爱的能力。”
这番话说得偏激,却悲凉得让人无法立刻反驳。
凌天小声对月光嘀咕:“我感觉咱不是来打架的,是来当心理医生的”
月光点头:“准确说,是宇宙级创伤后应激障碍干预小组。”
艾伦沉思片刻,忽然说:“执笔者先生,您刚才提到您的母亲她问您‘爱到底是什么感觉’。”
“是的。那是她死前最后一句话。”
“那您当时怎么回答的?”
执笔者沉默了。他体内七彩的光流,突然全部暗淡成了灰白色。
“我我打开数据库,调出所有关于‘爱’的学术定义、文学作品描述、神经学分析”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念给她听。精确地、完整地、一字不差地念完了三百万字的资料。”
“然后呢?”
“然后她闭上眼睛,说:‘哦,原来是这样。’就死了。”
观测室里一片死寂。
清寒的眼中涌出泪水。她明白了——这位执笔者,这个制造出强制共情武器的“疯子”,本质上是个在情感荒漠中长大的孩子。他从未真正尝过爱的滋味,只能靠阅读“菜谱”来想象美食的滋味,最终决定:既然我吃不到,那所有人都只能吃我按照菜谱做的料理。
“让我们登陆吧,”清寒转向艾伦,“不是去摧毁,而是去理解。”
艾伦点头,对执笔者说:“我们请求登陆您的星球,面对面交流。舰队会停留在安全距离外——除非您先发动攻击。”
执笔者的影像凝视他们良久,最后说:“可以。但只限两人。你和那个流泪的女性。”
他指的是清寒。
“等等!”凌天急了,“这明显是陷阱——”
“不是陷阱,”执笔者淡淡说,“只是我想看看,能在听到我的故事后流泪的生命,到底是什么样的。”
登陆艇降落在一片纯白的花海中。那些花没有香气,花瓣的每一次摇曳都精确遵循斐波那契数列——美得毫无瑕疵,也毫无生气。
执笔者在花海深处等他们。他换了一身简朴的白袍,透明躯体里的光流缓慢流淌,像即将凝固的琥珀。
“欢迎来到‘心之回廊’,”他说,“这里收藏着我的种族七千年来的全部情感记录——从充沛到枯竭的全过程。”
他引领两人走进一座水晶宫殿。宫殿的墙壁上,镶嵌着无数发光的水晶片,每一片都存储着一段情感记忆。
执笔者停在第一片水晶前,轻轻触碰。
——画面展开:两个爱语者在星云中追逐,他们的身体随着情绪变化颜色,从羞涩的粉红到炽烈的金红,最后交融成灿烂的彩虹。没有语言,但那种纯粹的、满溢的喜悦,透过七千年的时光,依然扑面而来。
“这是大瘟疫前,”执笔者的声音毫无波澜,“我的曾曾曾祖父母。据说他们那次‘情绪交融’,引发了附近三颗恒星的日冕共振,天文台误以为是新型天体现象。”
他又触碰第二片水晶。
——画面变得暗淡。一对伴侣面对面坐着,努力想重现刚才看到的浪漫场景。他们按照“教程”调整身体颜色,精确控制光谱波长,最后成功复制了彩虹色但看起来像霓虹灯招牌,而不是爱的光芒。
“第三代。他们已经开始需要‘情感指南’了。”
第三片、第四片画面越来越苍白,越来越机械化。到第十片时,画面里只剩下两个爱语者在交换数据板,上面写着“今日应表达爱意三次,时间点:晨起、午间、睡前。表达方式参见附件《标准情话模板1-7》”。
清寒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握紧艾伦的手,感受到他手心同样冰凉。
“《牡丹亭》题记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她哽咽道,“情不知道从哪里兴起,却一往而深。可是你们的种族连‘起’的机会都被剥夺了。”
执笔者的光流微微闪烁:“你读的那句能再说一遍吗?”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不知所起不知所起”执笔者反复咀嚼这四个字,忽然发出苦涩的笑声,“是啊,我们的问题就是太想知道‘起’在哪里了。我们解剖大脑,分析激素,建立模型,试图找到‘爱’的生产流水线最后把活生生的情感,拆成了一堆零件。”
他带领他们来到宫殿最深处。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装置——看起来像由无数水晶棱镜组成的多面体,每个切面都在播放不同的“完美爱情”恒的拥抱、热吻、誓言、相伴
“《终极之爱》的主机,”执笔者的声音带着某种虔诚,“我花了三百年设计的。它提取了全宇宙文明爱情故事中的‘共性峰值时刻’,剔除所有不完美的部分——争吵、误解、平淡、分离只留下最纯粹、最强烈的爱的瞬间。”
艾伦皱眉:“但真实的爱不可能只有峰值。就像山脉,有高峰也有山谷。”
“所以你们拥有的是残缺的爱,”执笔者的逻辑依然偏执,“我的版本才是完美的。”
她走近那些播放着完美爱情的水晶切面,忽然做了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她伸手,同时触碰了三个切面。
第一个切面里是热恋的拥抱。
第二个切面里是日常的陪伴。
第三个切面里是争吵后的和解。
三个画面在她的触碰下开始交融、重叠,最后变成了一幅流动的、完整的爱情长卷:有激情,有平淡,有甜蜜,有摩擦,有原谅,有成长
“这才是爱,”清寒轻声说,“不是永恒的高潮,而是完整的旋律。缺了哪个音符,都不是完整的歌。”
执笔者的透明躯体第一次出现了“动摇”——不是光流波动,而是整个形态开始变得不稳定,像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
“可是如果没有那些不愉快的部分,不是更好吗?”他的声音出现了孩童般的困惑,“我设计的爱,只有快乐、只有满足、只有”
“只有虚假。”艾伦接话,“《道德经》说:‘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当天下都知道什么是美,丑就产生了;都知道什么是善,不善就产生了。如果爱只有一种‘完美’模板,那任何不符合模板的情感,都会被判定为‘不够爱’——这才是最大的暴力。”
他走近执笔者,直视那双空洞的眼睛:“您母亲临终前问您的问题,也许不是想听学术定义。她可能只是希望您能握住她的手,流一滴眼泪——哪怕您不知道那滴眼泪意味着什么。”
执笔者的躯体剧烈颤抖起来。
宫殿开始震动。
不是攻击,而是某种崩溃。那些播放完美爱情的水晶切面,一个接一个出现裂痕,画面扭曲、破碎,最后显露出被掩盖的真相——
每一段“完美爱情”码里,都藏着一行小小的注释:
“此模板基于爱语者文明大瘟疫前第1429号情感记录——真实发生,但创作者已无法理解其含义。”
“此模板基于”
“此模板”
成千上万的注释浮现出来,像无数亡魂的呼喊。
执笔者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他的透明躯体开始渗出光点——那不是攻击,而是情感的碎片在逸散。
“我我一直都知道”他的声音破碎不堪,“我知道我设计的都是赝品但我只能做到这里了我只能”
清寒蹲下身,握住他的手——虽然那只是光的聚合体。
她温柔地说:“您或许忘记了爱的感觉,但您没有忘记爱的渴望。您设计的这些虽然走错了方向,但那渴望本身,是真实的,是宝贵的。”
执笔者抬头,空洞的眼中第一次映出了清寒的倒影。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像个迷路的孩子,“我的种族我们还能重新学会吗?”
艾伦也蹲下来:“《易经》有一卦叫‘复’,卦象是雷在地中,寓意阳气回复,万物复苏。卦辞说:‘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利有攸往。’——事物循环往复,七天一个周期,有利于前往。”
他指向那些破碎的水晶:“也许你们需要的不是‘设计完美爱情’,而是允许自己从头开始体验——包括那些笨拙、尴尬、不完美的部分。”
就在这时,宫殿外传来骚动。
凌天和月光带着小队冲了进来——他们不放心,还是跟来了。
“外面!”凌天喊道,“那些花!那些白色的花!”
众人跑出宫殿。
原本纯白、精准、毫无生气的花海,此刻正在变异。
有的花长出了不对称的花瓣。
有的花开始散发真实的、混杂的气味——芬芳中带着泥土的腥气。
有的甚至开始枯萎、凋零然后在旁边长出新的、更鲜艳的花。
更惊人的是,花海中央,浮现出无数爱语者的虚影——不是现在的透明模样,而是大瘟疫前,那些色彩斑斓、情感充沛的祖先。
他们手拉手,围成圈,开始跳舞。
没有精准的节奏,没有完美的队形,但那种鲜活的、笨拙的、真实的快乐,像潮水般漫过整个平原。
执笔者看着这一切,体内的光流从灰白渐渐染上淡金色。
“这是”他喃喃道。
“万卷阁的‘文明记忆共鸣协议’,”月光解释,“在获得您授权登陆后,我向万卷阁申请了最高权限,调取了爱语者文明大瘟疫前的全部公共情感记忆,在这片土地上做定向释放。”
她顿了顿:“这些花是您种族的情感载体植物,它们记录着基因层面的情绪模式。现在,它们‘想起’了曾经的感受方式。”
一个爱语者祖先的虚影飘到执笔者面前。那是个浑身散发着温暖橙光的女性,她伸手——虽然是虚影——轻轻触碰执笔者的额头。
瞬间,执笔者的透明躯体爆发出绚烂的色彩!
赤橙黄绿青蓝紫,所有颜色在他体内奔腾、交融,最后稳定成一种柔和的、跃动的暖金色。
他颤抖着,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正不受控制地散发出小小的彩虹光晕。
“这是”他的声音在抖,“这是什么感觉?数据库里没有记载”
“这叫‘感动’,”清寒微笑,“或者说,‘想哭又想笑’的感觉。”
“数据库说这是矛盾情绪,应该避免”
“但真实的情感常常是矛盾的,”艾伦说,“就像此刻的您——既悲伤于种族的过去,又希望于可能的未来。”
执笔者愣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转身,走向《终极之爱》的主机,那个他耗费三百年建造的完美爱情制造机。
他伸手,不是关闭,而是录入了新的代码。
主机开始重组。那些完美但冰冷的水晶切面融化、重塑,最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开放式的平台。现出一行字:
“欢迎投稿您的情感碎片——笨拙的告白、尴尬的约会、争吵后的和解、平淡的陪伴所有‘不完美但真实’的瞬间。”
执笔者转身,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真正的、不完美的、有点僵硬的微笑:
“我想从头开始学习。”
他看向万卷阁联合舰队的方向,提高了声音(整个星球都有他的扩音系统):
“爱语者文明,申请加入《宇宙创作伦理宪章》起草委员会。”
“我们将以亲身经历,提供关于‘情感技术伦理’的第一手资料——包括所有错误示范。”
舰队频道里先是一片寂静,然后爆发出欢呼声。
凌天在通讯里大笑:“得,宇宙心理医生小组喜提新病人——不对,新同事!”
纯美主义者大祭司的严肃声音传来:“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猎户座星语者吟诵道:“浴火重生之凤,其鸣更清;经霜复绿之松,其姿愈劲。”
艾伦和清寒相视而笑。
但就在这温馨时刻,月光忽然收到万卷阁的紧急全域广播——
不是警报,而是一则奇怪的邀请函。
来自一个从未接触过的文明,坐标在宇宙另一端的“虚寂之境”。
“听闻诸文明开启灵性觉醒之路,吾等‘忘情者’一族,有七千卷《断爱离欲真经》相赠,愿助众生速成‘无漏心境’,永离情苦。”
“三日后,于‘涅盘星云’开坛讲法,有缘者皆可来听。”
艾伦和清寒的笑容僵在脸上。
刚解决一个“强制去爱”的。
现在来了个“劝你别爱”的。
——我哪里是喜欢辩论啊,我是不得已啊。
艾伦苦笑:“看来咱们的宇宙级心理医生小组业务要拓展到‘对抗情感虚无主义’领域了。”
执笔者好奇地问:“‘忘情者’?那是什么?”
月光调出初步资料,语气罕见地凝重:
“一个在亿万年前就‘进化’掉了所有情感能力的古老文明。他们认为情感是宇宙的‘病毒’,是阻碍生命进化的枷锁。”
“他们最新的理论是:若要真正自由,必须先学会——不再去爱。”
花海中,刚学会“感动”的执笔者的暖金色光芒,不安地闪烁了一下。
万卷阁召开紧急扩大会议。
这次连“忘情者”文明都派了观察员——一个完全由纯净能量构成、没有任何波动、像绝对零度般寂静的存在。
会议主题:《情感在文明进化中的定位——是动力还是枷锁?
正方(以爱语者、人类、猎户座等为代表):情感是生命的意义之源。
反方(以忘情者及其盟友为代表):情感是蒙蔽理性的障碍。
中立(以硅基联盟、部分能量生命为代表):需要更多数据。
艾伦和清寒作为主持人,坐在主席台上,看着下面吵成一锅粥的宇宙文明代表们。
清寒小声对艾伦说:“我现在理解孔子当年周游列国的心情了——‘道不行,乘桴浮于海’。”
艾伦握住她的手:“道不行,咱们就再造一条道。不过在这之前”
他看向台下那个安静的“忘情者”观察员。
“得先搞明白,一个亿万年前就抛弃情感的文明,为什么突然跳出来要‘普度众生’?”
“忘情者”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缓缓“转”向他。
虽然没有眼睛,但艾伦感觉到一种冰冷的、彻底的审视。
然后,他“听”直接传入意识的声音:
“年轻人,你珍惜的那些温暖、悸动、牵挂不过是神经系统的生化涟漪。”
“等你们活到我们这个年纪就会明白——”
“真正的自由,是从不再为任何人心动开始的。”
艾伦握紧了清寒的手,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和她脉搏的跳动。
“那或许是因为——”
“您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真正活过了。”
忘情者的能量体,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几乎不可察的涟漪。
辩论,才刚刚开始。
而爱情——真实的、笨拙的、不完美的爱情——将在接下来的风暴中,迎来它最艰难也最辉煌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