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延寻这段时间过得并不轻松，他手上沾了血，终日惶惶，时刻都绷紧了一根弦，犹如惊弓之鸟。
这日天色已晚，他吃完暮食，又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随便拿本书装装样子，自然是一页都看不进去的。
等到从天而降的两个人出现在他面前：“奉李大人之命，请司大人前去问话。”司延寻竟然出奇地平静。
他放下书，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襟，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一天终于来了，悬在心头的巨石落定，对惶恐不已的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坏事。
“前方带路。”他格外地配合，倒把准备暴力抓他的人给整不会了。
夜色如墨，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廊下摇曳。司延寻老老实实跟着他们一齐向外走去，他们的影子被光照得忽长忽短。
他自己倒是走得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实地，心中那股日夜啃噬他的焦虑，此刻竟奇异地转化为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甚至有闲心去想，李大人会如何审他。
是直接摆出证据，还是先旁敲侧击？
但愿她不要后悔，后悔知道那些本不该暴露于阳光下的秘密
司延寻嘴角勾起了笑，迈进将作监，一直走到案发现场。
李闻溪正站在还未来得及填平的大坑边上，似平常一般打着招呼：“司大人，你来了。”
司延寻突然笑了：“李大人，咱们也不用再打什么哑谜了，我知你既派了人来拿我，想必已经有了铁证。”
“铁证算不上，只不过张均现在确实已经被本官拿下，他说了些很不利于大人的话，所以本官请大人前来，你可要与他对质？”李闻溪语气平缓，不带半分感情，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倒也不必。纪无疆的确是我杀的。”司延寻很光棍地承认了。
李闻溪听闻，反而一愣，她原以为司延寻即便不会抵死不认，也总要一番狡辩，却没想他如此干脆利落，倒让她准备好的诸多说辞都噎在了喉咙里。
夜色下，李闻溪的眸光一转，定在司延寻脸上，试图从他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下找出一丝破绽或是挣扎。
她迟疑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探究：“司大人倒是爽快。只是不知，纪无疆究竟何处得罪了大人，竟让你痛下杀手，甘冒这杀头的风险？”
司延寻迎着她的目光，脸上那抹奇异的笑容未减，反而添了几分自嘲：“得罪？李大人说笑了。纪无疆于我，并无私怨。我杀他，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
“各为其主？”李闻溪眉头微蹙，“纪无疆乃将作监监正，正是你的顶头上司，你们都是王爷选出来的官，何来‘各为其主’之说？莫非司大人背后，还另有靠山不成？”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审讯的威严。
司延寻却轻轻摇了摇头：“我所说的，李大人未必愿意听。”
李闻溪道：“你暂且说来听听，本官乃淮安府正经的主管刑名的官员，有什么人犯的口供，是我听不得的吗？”
司延寻闻言，突然转移了话题：“听闻李大人的经历也颇为传奇，短短一年时间，从白丁到七品，破案无数，乃林大人之臂膀。”
李闻溪不知他到底是何用意，因此并没有出声打断，想听他还能说些什么。
“林大人对你有知遇之恩，因此你才在林家全家被下狱之后，还兢兢业业地查案，是想为林家翻案吗？”
司延寻笑着问她，还十分好奇地等待她的答案。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大人是个重情义的，司某佩服。不过司某接下来要说的话，恐怕不会如大人的意。”
司延寻顿了顿，目光放空，缓缓说道：“李大人可知，你我有些许相似之处，都生于微末，得遇贵人，才一朝鱼跃龙门，有了施展抱负的一席之地。”
“不同的是，我遇到的贵人，对我有所企图，不像林泳思，是个真正的君子。”
“同为林家人，一母同胞，怎的能有如此巨大的差距呢？”
李闻溪心中一凛，她虽料到此事牵扯可能不浅，却没想到现在司延寻指证之人，居然会是林青梧！
林泳思只有这么一个嫡亲兄弟。
“我是被林小将军安插进将作监的，目的嘛，当然是想从中捞取尽可能多的好处了。”司延寻的声音平静：“我进将作监几年时间，前前后后为他谋了二十万两之巨的银钱。”
“我做的手脚太多了，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贺振哲是个痴人，一心扑在火器研究上，对旁的事务都不上心，但纪无疆不是个草包。”
“他上任不久，便看出我做的账目有问题，事发那天，他在下衙时分拦住了我，让我出首自告，将背后之人交代出来，以求能保我一命。”
司延寻抬起头，眼神无尽悲凉：“可是，我哪里还有回头的机会？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我替林青梧做了太多错事，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
“我不能背叛于我有恩之人，更无颜面对纪大人，当时，我是想要自尽的，可”
纪无疆是个体面人，叫了司延寻来对质，还客气地倒了茶，他趁着纪无疆不注意，在自己的茶水里下了毒药，活着的时候，没有办法选择人生，他希望他至少还能体面地死去。
可两人争吵到激烈之际，都站了起来，互相说服不了对方，也不知不觉间交换了位置，纪无疆说得口渴，拿起杯子喝了茶。
然后，没过多久，他嘴角溢血，软倒在地，没了气息。
司延寻也是那时才发现，纪无疆无意中喝了他的那杯茶。
他当时整个人都懵了，随即就是后怕，要怎么把杀人一事遮掩下去呢？
纪无疆并不想让人知道他与司延寻的谈话，选了容韦空着的研究室，这里有很多霹雳火球，这也方便了他之后毁尸灭迹。
“之后的事，想必张均也都跟你说了，我便不再赘述。”
“李大人，林青梧是我的主子，现在你知道真相了，又待如何？”司延寻笑着望向李闻溪。
李闻溪一张脸阴沉得很，她不解地问：“为什么当时纪无疆问你，让你自首之时，你百般不愿，现在却愿意对本官和盘托出了呢？”
“司某自知躲不过，何必挣扎。”
他倒是坦荡，倒让李闻溪骑虎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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