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一年的惊蛰,紫金山南麓的“杏林坪”上,松针与竹影织成一片青碧。十二盏青铜鹤形灯沿石坛排列,灯芯燃着南海进贡的龙涎香,青烟袅袅中,三百余名候选者垂手肃立,目光皆投向高台之上——那里摆着一张乌木案,案上置《凌氏医典》全帙、一套银制手术器械,以及一方刻着“大医精诚”的玄铁镇纸。
凌云身着月白道袍,立于案后。他鬓角已染霜色,眼尾的细纹里藏着半生行医的沧桑,此刻目光却如炬,扫过阶下每一张年轻的脸。三年前,他贴出“广纳贤才”的告示,声称“不论出身、唯才是举”,引得应天城内外的医者蜂拥而至。如今,经过三轮严苛考核,仅剩十二人能站在这里,成为他的入室弟子。
这场收徒并非心血来潮。
三年前,凌云在巡视江南医馆时发现,各地医者水平参差不齐:有的熟背《伤寒论》却连“寸口脉”都摸不准,有的善用偏方却不懂辨证施治,更有甚者借行医之名勒索百姓。他深知“医道传承”的重要性,遂决定开设“凌门医塾”,亲自挑选传人。
考核分三步:
第一步:笔试。以《黄帝内经》《难经》《神农本草经》为基,兼考《凌氏医典》新论,题量大且刁钻。例如“论述‘脾为生痰之源’与‘肺为贮痰之器’的生理病理联系”“列举三种治疗‘鼓胀病’的古方,并分析其适用证型”。三百余名候选者中,仅八十人通过。
第二步:临床。候选者需在太医院“惠民局”实习一月,独立接诊十名患者。考官由凌云亲自担任,暗中观察其诊断思路、用药配伍与患者沟通技巧。有位秀才出身的医者,开方时一味堆砌名贵药材,被凌云当场指出“附子三钱即可回阳,何必用至一两?徒耗民财”;另一位乡野郎中,见患者面黄肌瘦便断为“脾虚”,凌云却在其指甲缝中发现黑色淤泥,追问得知患者长期接触染坊废水,确诊为“铅中毒”,及时挽救了一家人的性命。此轮过后,仅剩二十人。
第三步:医德评议。凌云派心腹弟子林砚暗访候选者的家乡,了解其日常品行。例如药农之子阿林,虽只读过两年私塾,却在瘟疫期间免费施药三个月,自家茅屋却被抢掠一空;前锦衣卫百户沈炼,因不满上司克扣军饷而辞官,隐姓埋名做了游方郎中,曾为救坠崖老妇徒手攀爬悬崖采药。最终,十二人脱颖而出,成为凌云的弟子。
拜师仪式前,凌云在“杏林坪”东侧设了十二张蒲团,每张蒲团前放着一块木牌,写着弟子的姓名与特长:
1 苏清浅(女,22岁):寒门医女,父为苏州府医馆杂役,母早逝。她自幼随父抄方,耳濡目染下精通妇科,曾用“胶艾汤”治愈富商之妻的“崩漏症”(功能性子宫出血),分文未取,被百姓称为“苏娘子”。
2 巴图(男,25岁):蒙古裔青年,祖辈为元朝太医,善兽医。他能将马背上的“接骨术”改良用于人体骨折,曾用“夹板固定法”治好戍边士兵的胫骨骨折,使其免于截肢。
3 沈炼(男,28岁):前锦衣卫百户,因查案时目睹庸医误杀孕妇而弃武从医。他精外科,尤擅“金疮缝合术”,曾用自制“麻沸散”(曼陀罗花、川乌等配伍)为重伤员做剖腹取箭手术。
4 阿林(男,20岁):药农之子,承祖业制药。他能辨识山中百草,曾发现“七叶一枝花”对“蛇毒咬伤”有奇效,救过十余名猎户性命。
5 陈实(男,30岁):已在琉球行医三年的弟子(见第385章),此次被召回任“大师兄”,负责统筹师弟妹学业。
6 林砚(男,26岁):凌云早年收养的孤儿,现为太医院判官,精于针灸,尤擅“子午流注针法”。
7 赵谦(男,24岁):举人出身,因科举落第转而学医,熟读经典,善理论教学。
8 孙婆婆(女,45岁):民间接生婆,经验丰富,能处理“横产”“逆产”等难产情况,曾用“针刺合谷穴”催生,救活母子二人。
9 吴有德(男,35岁):游方郎中,走遍大江南北,熟悉各地风土病,曾用“槟榔煎剂”治愈岭南“蛔虫病”。
10 郑小乙(男,19岁):孤儿,被凌云从乞丐群中救起,机敏聪慧,擅长记忆药方。
11 周芷若(女,21岁):书香门第之女,通诗词歌赋,能将医理融入文学创作,着有《医诗百首》。
12 韩铁(男,27岁):铁匠之子,臂力过人,能制作简易医疗器械(如银探针、铜导尿管),曾为尿闭患者成功导尿。
这十二人,出身各异,性格迥然,却有一个共同点——对医道怀有赤诚之心。
巳时三刻,仪式正式开始。
凌云手持一根三尺长的柳叶刀(手术刀),缓步走到石坛中央。他将刀刃对准自己的左手中指,毫不犹豫地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指尖滴入一只青铜爵中,与预先准备好的黄酒混合,瞬间染红了酒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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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苏清浅,愿拜凌云先生为师,恪守《医戒》,精研医术,救死扶伤,终身不渝!”
苏清浅第一个走上石坛,跪在凌云面前,双手接过青铜爵,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刺喉,她却面不改色,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紧接着,巴图、沈炼、阿林……十二名弟子依次上前,重复着同样的誓言。轮到陈实时,他已是第三次拜师(此前曾拜凌云为师赴琉球),却依然恭敬如初:“弟子陈实,虽曾在琉球蒙师恩教诲,然学无止境,今日重返师门,愿再聆教诲!”
凌云微笑着点头,将青铜爵递给他。陈实饮尽酒后,突然单膝跪地:“师父,弟子有一事相求——琉球国王尚巴志愿以‘海芙蓉’(一种珍稀草药)相赠,恳请师父允许弟子将此药带回太医院研究!”
“准。”凌云淡淡道,“医道无国界,药材亦然。”
最后,十二名弟子齐诵《医戒》:
“一戒不贪财,贫富贵贱,一视同仁;
二戒不沽名,妙手回春,不求闻达;
三戒不避危,疫疠战场,挺身向前;
四戒不藏私,平生所学,倾囊相授。”
声音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仪式结束后,凌云在“杏林坪”的草庐内设宴款待弟子。没有山珍海味,只有粗茶淡饭,几碟腌菜,一壶米酒。
“你们可知,我为何选在紫金山收徒?”凌云举起酒杯,目光扫过众人。
沈炼率先开口:“因为紫金山是太祖皇帝陵寝所在,在此收徒,以示尊崇?”
“非也。”凌云摇头,“紫金山多药材,松针可治头痛,竹沥能化痰热,车前草利尿消肿。我在此设坛,是想告诉你们——医道源于自然,归于仁心。”
他指着窗外的竹林:“你们看那竹子,看似中空无用,却能制成导管导尿;看似柔弱易折,却能迎风挺立。做人做医,亦当如此——外柔内刚,心怀慈悲。”
苏清浅忍不住问道:“师父,我们何时能学到您的‘柳叶刀’绝技?”
凌云哈哈大笑:“柳叶刀不过是工具,真正的绝技在‘心’中。明日我便带你们去官医局义诊,让你们见识什么是‘见微知着’。”
夜渐深,弟子们陆续告退。凌云独自坐在草庐中,翻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他行医以来的心得。最后一页写着:
“医道传承,非授之以鱼,乃授之以渔。望十二弟子,不负所托,续我凌门薪火,活人无算。”
窗外,月光洒在“杏林坪”的石碑上,碑上刻着凌云亲笔书写的四个大字:
“医道同源”
拜师次日的清晨,薄雾尚未散尽,十二名弟子已整齐地站在太医院门口。他们身着统一的青布短衫,腰间挂着凌云亲手制作的“医囊”(内装银针、药瓶、医书),神情既兴奋又紧张。
凌云骑着一匹白马而来,马背上驮着一个木箱,里面装着听诊器(凌云改良的铜制听诊筒)、血压计(用水银柱测量)、体温计(酒精温度计)等新奇器械。
“今日义诊,地点在城南‘惠民局’。”凌云翻身下马,打开木箱,“记住,你们不是来炫耀医术的,而是来学习的——学习如何观察,如何思考,如何做一名合格的医生。
惠民局位于城南贫民窟附近,是一座简陋的木构建筑。此时院内已挤满了患者,大多是衣衫褴褛的穷人,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人搀扶,咳嗽声、呻吟声此起彼伏。
凌云将弟子分成四组,每组三人,分别负责内科、外科、妇科、儿科。他自己则在一旁观察,偶尔指点一二。
苏清浅所在的组内,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引起了她的注意。老妪佝偻着身子,不停地咳嗽,咳出的痰液呈白色泡沫状,看起来像是“肺痨”(肺结核)。同组的赵谦已经搭脉完毕,皱眉道:“脉象浮数,舌苔薄白,确是肺痨初期。可用‘月华丸’滋阴润肺。”
“等等。”苏清浅蹲下身,仔细观察老妪的手脚。她发现老妪的指甲泛着淡淡的紫色,小腿浮肿,按压后凹陷久久不能恢复。
“赵师兄,你看她的指甲和腿。”苏清浅轻声说道。
赵谦凑近一看,脸色顿时变了:“指甲紫绀,下肢水肿……这不是肺痨,是心衰!”
“何以见得?”吴有德疑惑地问。
苏清浅解释道:“肺痨虽会咳嗽,但通常不会导致指甲紫绀和下肢水肿。心衰则不同——心脏泵血功能减弱,血液淤积在静脉中,导致末梢循环障碍,从而出现紫绀和水肿。再看她的呼吸,虽然急促,却没有肺痨患者常见的‘盗汗’和‘消瘦’。”
沈炼也凑过来:“我曾见过类似的病例。去年有个老兵,咳嗽不止,按肺痨治了半个月不见好,后来才发现是心衰引起的肺水肿。”
“那该如何用药?”阿林急切地问。
苏清浅思索片刻:“心衰当以温阳利水为主,可用‘真武汤’加减。附子温肾阳,白术健脾燥湿,茯苓、白芍利水消肿,生姜温胃散水。”
她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下药方。赵谦看着药方,不禁感叹:“清浅师妹果然细心。我刚才只注意到咳嗽,却忽略了这些细节。”
凌云不知何时走到了苏清浅身边,拿起她写的药方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不错,‘真武汤’加减对症。”
他转向其他弟子,声音提高了几分:“你们都看到了吗?同样是咳嗽,有人是肺痨,有人是心衰,还有人是胃食管反流。如果只按‘咳嗽’一个症状开方,那就是庸医!”
他指着苏清浅:“苏清浅能从指甲和腿肿看出心衰,这就是‘见微知着’。医者眼中,无‘常见病’,唯有‘未察之症’。见咳止咳,是庸医;见咳思源,方为上工。”
沈炼不服气地问:“师父,那我们平时该怎么训练这种观察能力?”
凌云从医囊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这是我四十年来收集的‘误诊案例集’,里面记载了我亲身经历的一百个误诊病例。你们每日研读一则,分析误诊原因,铭记‘谨慎’二字。”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洪武五年,苏州府富商李某,咳嗽发热,诊为‘风热感冒’,用‘银翘散’三剂无效。后见其小便短少、下肢浮肿,方知是‘风水相搏’(急性肾炎),用‘越婢汤’治愈。教训:不可仅凭单一症状断病。”
弟子们围拢过来,争相传阅。陈实指着其中一则案例说:“师父,这则案例和我去年在琉球遇到的一个病人很像!”
凌云微笑道:“医学是相通的。无论在哪里行医,都要记住——细节决定成败。”
为了让弟子们深刻理解“谨慎”的重要性,凌云特意挑选了几则典型案例讲解:
案例一:忽视生活习惯导致的误诊
“洪武七年,应天府农民张某,腹痛腹泻,诊为‘寒湿泄泻’,用‘藿香正气散’无效。后经询问得知,张某近日在河中捕鱼,常饮生水。经查,确诊为‘阿米巴痢疾’,用‘白头翁汤’治愈。教训:问诊时要详细了解患者的生活习惯。”
案例二:忽略年龄差异导致的误诊
“洪武九年,翰林院学士王某,年过六旬,突发昏迷,诊为‘中风’,用‘安宫牛黄丸’无效。后发现其口唇樱桃红色,确诊为‘一氧化碳中毒’,用‘高压氧舱’(凌云自制的水力驱动装置)抢救成功。教训:老年人昏迷未必都是中风,要考虑其他可能性。”
“洪武十年,秦淮河画舫歌女陈某,月经不调,诊为‘肝郁气滞’,用‘逍遥散’无效。后发现其毛发稀疏、皮肤粗糙,确诊为‘甲状腺功能减退’,用‘海藻玉壶汤’加减治愈。教训:妇科疾病需结合全身症状综合判断。”
这些案例让弟子们深受震撼。巴图感叹道:“原来行医不仅要懂医术,还要懂生活、懂人情世故!”
义诊结束时,已是黄昏。弟子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太医院,却无人抱怨。他们围坐在凌云的书房里,讨论着今天的所见所闻。
苏清浅说:“今天我明白了,做一名好医生,不仅要医术高明,更要有一颗细致的心。”
沈炼点头:“是啊,以前我做锦衣卫时,只注重结果,不注重过程。现在才知道,过程比结果更重要。”
凌云听着弟子们的发言,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从书架上取出一幅字,挂在墙上。字是用狂草写的,内容是:
“医者之心,在于见微知着;医者之责,在于活人无算。”
他指着字对弟子们说:“这幅字是我年轻时写的,如今送给你们。希望你们记住——医道不仅是技术,更是仁心。只有心怀慈悲,才能成为一名真正的医生。”
窗外,夕阳的余晖洒在“大医精诚”的匾额上,映出一片温暖的光晕。十二名弟子望着匾额,心中充满了使命感。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将肩负起凌门的传承,用医术和仁心,守护一方百姓的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