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府,新安江畔。
春雨淅淅沥沥,洗刷着青石板路上的尘埃。府衙前的“明镜高悬”匾额被雨水冲刷得锃亮,新任知府王守仁正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那株百年银杏抽出的嫩绿新芽。自汪百万被抄家流放、旧势力树倒猢狲散后,这座曾盘踞江南药材贸易命脉的府城,终于迎来了难得的平静。但王守仁心中清楚,平静之下暗流涌动——那些与汪家藕断丝连的豪族、隐匿于暗处的旧医官、以及观望新政的富商,随时可能掀起新的波澜。
“大人,汪家旁支汪文焕求见。”
衙役的通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王守仁眉头微蹙:“汪文焕?可是汪百万那个主张‘分家避祸’的族弟?”
“正是。”衙役低声道,“他自称有要事相商,已在前厅等候多时。”
王守仁略一沉吟,抬步走向前厅。厅内光线昏暗,一个身着素色绸衫的中年男子正襟危坐,见他进来,连忙起身拱手:“草民汪文焕,见过王大人。”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眼神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虽穿着粗布衣裳,举手投足间却难掩世家子弟的风范——这是汪家旁支中少有的“清醒派”,早在汪百万与周显勾结之初,就曾公开反对“构陷凌云、阻挠新政”,甚至因此被汪百万软禁三月。
“汪先生免礼。”王守仁在主位坐下,目光如炬,“你不在家中安分守己,来此所为何事?”
汪文焕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掏出一卷地契,双手奉上:“大人,草民愿将汪家在徽州的十二间药铺、三处药材仓库,悉数捐给官医局,改为‘合作药庄’,按官价供应药材,只求换取‘定点采购权’。”
王守仁瞳孔骤缩!
他当然明白“定点采购权”的分量——官医局如今掌控着江南六府的药材采购,年需求量高达十万两白银。若汪家药铺能成为“合作药庄”,不仅能洗白家族罪名,更能获得稳定的财源,甚至借此东山再起!
“汪先生,你可知汪百万的结局?”王守仁的声音冷了下来,“勾结朝臣、伪造文书、煽动民乱,三族流放辽东!你如今主动献出家产,是想试探朝廷是否宽宥?”
“大人明鉴!”汪文焕“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草民深知汪家罪孽深重,不敢奢求宽宥。但草民与汪百万不同——他为一己之私,勾结豪强,祸害百姓;草民只想保全族人,为新政略尽绵薄之力!”
他抬起头,眼中含泪:“草民自幼随父亲行医,深知‘药材垄断’之害。汪家药铺曾高价售卖‘虎骨膏’,一贴索银三钱,贫者买不起,只能眼睁睁看着骨伤恶化!新政推行后,官医局‘平价售药’,百姓拍手称快,汪家药铺却门可罗雀,最终被百姓砸毁三间!这难道不是天意?”
王守仁沉默了。他想起半月前巡视徽州时,见到的景象:曾经趾高气扬的汪家药铺伙计,如今在街头摆摊卖草药;曾经囤积居奇的药材仓库,如今空空如也,只剩几只老鼠在梁上乱窜。汪文焕所言非虚,汪家的衰落,既是新政之功,也是其自身贪婪的必然结果。
“你献出家产,想换什么?”王守仁直截了当地问。
“定点采购权,为期三年。”汪文焕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草民保证,合作药庄的药材皆从产地直采,价比市价低一成,且绝不以次充好!若有差池,甘愿受官府严惩,家产充公!”
王守仁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笑了:“汪先生,你以为凭这几句话,就能打动本官?”他站起身,走到汪文焕面前,压低声音道,“实话告诉你,凌大人此刻正在杭州考察种痘法,三日后便会抵达徽州。你若真有诚意,不妨直接向他请命。”
汪文焕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决然:“草民愿往!无论成败,只求为徽州百姓做件好事!”
三日后,徽州官医局后堂。
凌云正与林砚复盘苏杭种痘成效,忽闻汪文焕求见。林砚皱眉:“此人来历不明,恐是汪百万余党设下的圈套。”
“不妨一见。”凌云放下手中《种痘要略》,目光平静,“汪百万已倒,其族人若想活命,唯有两条路:要么负隅顽抗,步其父后尘;要么顺势而为,为新政效力。汪文焕主动献出家产,或许是个契机。”
话音未落,汪文焕已被引入堂中。他依旧跪在地上,但腰背挺得笔直,与三日前在知府衙门的颓丧模样判若两人。
“草民汪文焕,拜见凌大人!”
凌云示意他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汪先生请坐。你献出家产,想换‘定点采购权’,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草民明白。”汪文焕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这意味着汪家将彻底脱离旧势力,成为新政的一部分。定点采购权能让家族获得新生,而合作药庄能为官医局提供稳定的药材供应——这是双赢。”
“双赢?”凌云轻笑一声,“汪先生倒是坦诚。但你可知,官医局的药材采购,向来由太医院总院统一调配,定点采购权从无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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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民知道。”汪文焕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翻开其中一页,“这是汪家药铺近三年的药材进出记录,包括与豪族的交易、囤积居奇的证据,以及……与周显往来的密信副本。草民愿将此账册献给大人,以证清白。”
林砚猛地站起身,一把夺过账册翻看起来。只见上面详细记载着汪百万如何通过“阴阳合同”虚报药价、如何贿赂地方官获取“免税特权”、如何将劣质药材混入官医局采购的批次……字迹工整,数据详实,显然是长期记录的结果。
“你为何要这么做?”林砚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因为汪家不能再错了。”汪文焕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我大哥总说‘富贵险中求’,却忘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新政推行三年,百姓得了实惠,汪家却因对抗新政而家破人亡。如今我醒悟了——与其与时代为敌,不如顺势而为。官医局要的是‘平价药材’,我们要的是‘合法财源’,何必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凌云凝视着汪文焕,心中豁然开朗。他想起朱元璋在紫宸殿说的话:“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旧豪族盘踞地方百年,根深蒂固,若一味打压,只会激起更激烈的反抗。不如像疏导洪水一样,将他们的资源和渠道纳入新政体系,变“阻力”为“助力”。
“汪先生,”凌云缓缓开口,“你的账册,本官收下了。合作药庄的事,本官可以考虑。但有三条规矩,你必须遵守。”
汪文焕连忙躬身:“大人请讲!”
“其一,合作药庄必须由官医局派人监管,账目每日上报,药材质量由太医院派专人验收,绝不允许以次充好;”
“其二,定点采购权仅限三年,期满后需重新竞标,若有其他药商报价更低、质量更优,优先权自动失效;”
“其三,”凌云目光如炬,“若你敢耍花样,或暗中资助旧势力,本官不仅收回合作权,还会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天子之怒’!”
“草民明白!”汪文焕激动得浑身颤抖,“大人放心,草民定当恪守规矩,绝不敢有二心!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凌云微微点头,转向林砚:“林大人,拟一份《官医局合作药庄暂行章程》,就按汪先生说的‘价比市价低一成、产地直采、三方验质’来写。另外,将汪家献出的十二间药铺,更名为‘徽州官医局合作药庄第一分号’,由太医院派一名监事常驻监督。”
“臣遵旨!”林砚连忙应道。
汪文焕没想到凌云答应得如此爽快,激动得再次跪倒在地:“草民代汪家上下百余口,谢大人不杀之恩!从今往后,汪家愿为新政马前卒,绝无二心!”
汪文焕的合作协议达成后,徽州府官场震动,百姓议论纷纷。有人称赞凌云“不计前嫌,善用人才”,也有人担忧“旧豪族卷土重来”。但凌云清楚,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其他豪族是否会效仿汪文焕,主动投诚?
答案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半月后,苏州府富商沈万三的管家登门拜访,献上沈家珍藏的百年人参、鹿茸等名贵药材,请求与官医局合作开设“江南药行”;
一个月后,松江府棉商张士诚的族弟主动投案,交代了张家曾囤积棉花、哄抬布价的罪行,并提出愿以“平价棉布”换取官医局“劳保用品定点采购权”;
甚至曾与汪百万勾结的歙县豪族李家,也派长子带着地契和账册前来,请求“戴罪立功”……
“凌大人,如今各地豪族争相投诚,我们该如何应对?”林砚拿着厚厚一沓合作申请,面露难色。
凌云翻看着这些申请,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来者不拒,但要‘约法三章’。”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三条原则:
1 “赎罪优先”:主动交代罪行、献出家产者,可免其余罪,按贡献大小给予合作优先权;
2 “利益共享”:合作项目必须让利于民(如平价药材、低价布匹),豪族获利不得超过官医局定价的二成;
3 “动态监管”:所有合作项目皆设“观察期”(一年),期满后经百姓评议、太医院考核合格,方可续约。
“如此一来,”凌云放下笔,看向林砚,“既能分化旧势力,又能充实新政资源,还能让百姓得到实惠。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林砚恍然大悟:“大人此计,真乃‘以敌制敌,以利导之’!旧豪族为了‘合法财源’,不得不遵守官医局的规矩;为了‘合作优先权’,不得不主动交代罪行、献出家产。如此循环往复,新政的根基自然越来越稳!”
窗外,春雨初歇,新安江上波光粼粼。远处的山峦间,云雾缭绕,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变革即将到来。
凌云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江面上往来的船只。他知道,汪文焕的合作只是一个开始。未来,还会有更多的豪族、富商、旧医官,在利益的诱惑和政策的引导下,从“反医改”的阵营中走出来,成为新政的“参与者”甚至“推动者”。
“堵不如疏,疏不如导。”他轻声自语,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自信,“当旧势力的利益与新政的目标一致时,所谓的‘阻力’,终将化为‘动力’。”
徽州府官医局门前,汪文焕正指挥伙计搬运新到的药材。他抬头望向官医局悬挂的“医道仁心”匾额,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既有对过去的悔恨,也有对未来的期许。
“汪掌柜,这‘合作药庄’的牌子,可比以前的‘汪氏药铺’气派多了!”一名伙计笑着说。
汪文焕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知道,这块牌子的背后,不仅是家族的新生,更是一个时代的变迁——那个“豪族垄断、百姓受苦”的旧时代,正在新政的浪潮中逐渐远去;而那个“官医为民、利益共享”的新时代,正伴随着春雨的脚步,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