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府,阴雨连绵。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就能触到那沉甸甸的湿冷。府衙前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油亮,倒映着两旁衙役们紧绷的脸。今日,是徽州府承宣布政使司会同锦衣卫,公开审理歙县豪绅汪百万“勾结朝臣、诬陷新政”一案的日子。
公堂之上,气氛凝重如铁。
徽州知府王守仁端坐主位,面色肃杀。两侧分列着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校尉,腰佩绣春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阶下,汪百万被两名粗壮的校尉反剪双臂押跪在地,昔日脑满肠肥的富态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灰败的脸色和无法抑制的颤抖。他身上那件价值千金的蜀锦常服沾满泥点,发冠歪斜,哪里还有半分“江南首富”的威风。
“带人证物证!”
随着王守仁一声令下,两名锦衣卫押着一名神色惶恐的书吏走上前来。书吏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匣盖一开,里面赫然是厚厚一叠书信!
“启禀大人!”锦衣卫百户陈锋上前一步,声音铿锵有力,“此乃我卫奉旨查抄汪府所得!内有汪百万与已革职户部尚书周显、已故驸马梅殷心腹管家往来的密信共计十七封!铁证如山!”
王守仁接过信札,当众拆阅一封。信纸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显兄台鉴:
官医局肆虐江南,夺我药材之利,坏我百年根基!幸得驸马爷指点,借‘强征民田’之名构陷凌云,再以‘医不入仕’祖制攻讦新政。
今万事俱备,只待周兄在朝堂发难,煽动言官弹劾。事成之后,江南六府药材专营权,愿分三成予汪氏,另赠黄金万两为兄寿礼!
切记:伪造地契需仿县衙旧印,字迹要拙劣,方能引蛇出洞!
弟 汪百万 顿首
“哗——!”
堂下一片哗然!围观的百姓们伸长脖子,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汪百万。那些平日里对他们颐指气使、连一粒米都要刮三层油的“汪老爷”,竟然干出这等勾结朝臣、陷害忠良、伪造证据的恶行!
“还有这个!”陈锋又从木匣中取出一叠泛黄的纸张,“此乃伪造‘官医局强征民田’的假地契!盖有伪造的‘歙县正堂’关防大印!经刑部文书司比对,印文刀工粗陋,与官印规制全然不符!更可笑的是,地契上所谓‘被征’的‘民田’,实为汪府十年前强占的河滩淤地,原主早就在县志中记载为‘汪氏私产’!”
王守仁将假地契掷于汪百万面前,厉声喝道:“汪百万!这些信件与地契,你作何解释?!”
汪百万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这这不是我的!是有人栽赃!是凌云!是他派锦衣卫伪造证据陷害我!”他状若疯癫地嘶吼着,试图挣扎起身,却被校尉死死按住。
“栽赃?”陈锋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小的铜钥匙,“此乃汪府书房暗格钥匙,由汪府管家之妻交出。暗格内除密信外,尚有汪百万亲笔所写的‘构陷凌云计划书’一份,详述如何利用瘟疫散布谣言、如何买通地痞冲击官医局、如何伪造‘民愤’状纸!上面还有他的亲笔签名画押!”
他将计划书副本高高举起,堂下百姓看清那熟悉的字迹和鲜红的指印时,顿时爆发出愤怒的吼声!
“打死这个奸贼!”
“还我官医局公道!”
“汪家滚出徽州!”
声浪几乎要掀翻公堂的屋顶。汪百万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咒骂,听着自己精心编织的谎言被一件件无情戳穿,最后一丝侥幸也化为乌有。他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喃喃自语:“我我只是想保住家业官医局断了我的财路我只是只是想守住祖宗传下来的东西”
“守住祖宗的东西?”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公堂门口传来。众人回头,只见凌云一身素色官袍,在两名锦衣卫护卫下,缓缓步入堂中。他脸色依旧苍白,左肩的绷带在走动间渗出点点猩红,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淬火的寒铁。
凌云走到汪百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汪老爷,你口中‘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就是让百姓买不起药、治不起病?就是让疫病在乡野肆意蔓延,十室九空?就是让‘医者仁心’变成‘医者攀附权贵’的阶梯?”
他猛地提高音量,目光扫过堂下群情激愤的百姓:“你伪造地契,煽动民怨,是为了‘保家业’?那你可知,因你散布‘官医局抢田’的谣言,歙县三个村子爆发械斗,死了七个人?因你造谣‘种痘是妖法’,一个叫小豆子的孩子错过了救治,活活烂掉了半张脸?你口中的‘家业’,是用百姓的血泪和白骨堆起来的!”
汪百万被他眼中的怒火灼烧得蜷缩成一团,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凌云不再看他,转向王守仁,拱手道:“大人,铁证俱在,人证亦明。汪百万勾结周显、构陷新政、伪造文书、煽动民乱,桩桩件件,皆是死罪!请大人依法严惩,以儆效尤!”
,!
王守仁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对着堂外朗声道:“圣旨到——!”
一名黄门官手捧明黄圣旨,匆匆走入公堂,展开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豪绅汪百万,勾结朝臣周显,伪造文书,构陷新政,煽动民乱,罪大恶极!着即日抄没全部家产,充作官医局经费!本人及其子嗣,流放辽东苦寒之地,永世不得赦免!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堂下百姓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许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朝着凌云和圣旨的方向连连叩首。他们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奸商的覆灭,更是他们这些升斗小民挺直腰杆的开始!
锦衣卫立刻上前,将瘫软如泥的汪百万拖了下去。他挣扎着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堂上悬挂的“明镜高悬”匾额,那四个字在他浑浊的眼中,仿佛变成了最刺眼的嘲讽。
画面从公堂拉远,转向徽州城西的汪府。
昔日朱门酒肉臭的豪宅,此刻已被锦衣卫围得水泄不通。官兵们抬着一箱箱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古董字画走出府门,装入等候在外的官车。府内哭喊声、咒骂声、抢夺声混杂一片。几个汪府的家丁试图反抗,立刻被锦衣卫拿下,当场杖毙!
曾经不可一世的“江南首富”,转眼间树倒猢狲散,只剩下断壁残垣和无尽的凄凉。
雨停了,乌云散开,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徽州城的青瓦白墙上。官道上,一辆辆满载药材的马车正驶向新建的官医局分堂;田野里,农人们放下锄头,朝着官医局的方向投去感激的目光;学堂里,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中,夹杂着“官医局好”、“凌大人万岁”的稚嫩呼喊
汪百万的倒台,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涟漪正涤荡着徽州乃至整个江南的沉疴积弊。而凌云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还有无数个“汪百万”盘踞在权力的阴影里,等待着下一场风暴的洗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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