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华亭县,地处江南鱼米之乡,河道纵横如织,乌篷船在晨雾中穿梭,载着刚采摘的菱角和莲藕驶向集市。然而,这片富庶之地近来却被一层阴霾笼罩——华亭知县赵德海的一纸告示,贴在县城四门的城墙上,白纸黑字写着“奉府台令,为整顿地方秩序,暂闭华亭官医局,待查明账目再行开诊”。
告示贴出第三日,县衙前的鸣冤鼓就被砸了个粉碎。
“官医局不能关!我儿子就是在那儿治好的痘疮!”
“赵知县收了汪家的银子,要断我们的活路!”
“官医局的林大夫是活菩萨,上个月还免费给我娘治好了肺痨!”
愤怒的百姓围在县衙外,人越聚越多,从街头一直排到街尾。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身材佝偻的老者格外引人注目。他叫李老实,是华亭县东街的里正,在任三十年,从未与百姓红过脸。此刻,他手里捧着一卷用红绸包裹的东西,布满老茧的手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各位乡亲!”李老实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倔强,“我知道大家都憋着火。赵知县说官医局‘账目不清’,可我们心里都有杆秤——这三年来,官医局救了多少人?免了多少费?去年夏天霍乱流行,是官医局的医官们日夜不休,挨家挨户送药,才没让瘟疫蔓延开来!现在说关就关,这不是拿我们的命开玩笑吗?”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手中的红绸包。
“我李老实活了六十岁,没读过多少书,但我认一个理:谁对我们好,我们就记谁的好;谁要害我们,我们就跟他拼命!”李老实猛地解开红绸,露出里面厚厚一沓黄麻纸,每张纸上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些名字上还按着鲜红的指印,甚至有几个老人咬破手指,用血写下自己的名字。
“这是”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这是联名血书!”李老实举起血书,高声道,“全县三千一百七十八户,每户至少一人签名按印!我们推举我当代表,要把这血书送到应天府,面呈陛下!问问那些收了汪家银子的狗官,凭什么断我们的生路!”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怒吼:“送血书!送血书!”“不能让官医局关门!”“赵德海滚出来!”
赵德海其实就在县衙二楼的窗后,透过雕花木窗看着楼下的人群。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绸缎官袍,脸上却毫无血色。三天前,汪百万的管家汪福带着五百两雪花银来到县衙,将银子塞进他的枕头底下,只说了一句:“赵大人,华亭官医局若再开着,汪家的药材生意就全完了。您只需找个由头把它关了,这五百两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他本以为关掉官医局只是走个过场,没想到百姓反应如此激烈。更让他心惊的是,汪百万在信中特意叮嘱:“若百姓闹事,切不可镇压,以免激起民变。只需拖着,等应天府的‘调查组’来了,自有办法平息。”
“拖着?”赵德海冷笑一声,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汪百万以为他是谁?不过是个土财主!等我拿到汪家的好处,再慢慢收拾这些刁民!”
他转身对师爷吩咐:“去,告诉捕头,就说有刁民聚众闹事,意图冲击县衙。让他带二十个捕快,把这些闹事的领头人抓起来,关进大牢!”
师爷领命而去,却没注意到赵德海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其实并不想真的镇压百姓,毕竟华亭县的赋税全靠这些农户,真闹出人命,他这个知县也担待不起。
然而,还没等捕快出动,人群已经动了。
“走!我们去应天府!”李老实将血书小心收好,背在身上,“就算走断腿,也要把这血书送到陛下手里!”
“对!走!我们去应天府!”
“官医局不能关!”
“打倒贪官赵德海!”
百姓们自发地排成长队,跟着李老实向城外走去。他们中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背着孩子的妇女,有拄着拐杖的病人,甚至还有几个刚刚痊愈的孩童。队伍绵延数里,像一条蜿蜒的长龙,朝着应天府的方向前进。
赵德海站在城楼上,看着这支奇怪的队伍,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捅了一个马蜂窝。
应天府,通政司衙门。
通政司是朝廷接收奏疏、处理民间申诉的重要机构,每日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然而,今日却显得格外安静——因为一封来自华亭县的“联名血书”,正在这里引起轩然大波。
“这这怎么可能?”通政司参议张谦捧着血书,手不住地颤抖,“三千多户百姓联名,还按了血印?这要是让陛下知道了,赵德海这个知县就别想当了!”
“张大人,您还是赶紧把血书呈上去吧。”旁边的主事小心翼翼地说道,“这种事情拖不得,万一被有心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张谦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让人备好轿子,亲自捧着血书,向宫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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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刚走出通政司大门,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张大人,请留步。”
来人身着靛蓝色四品官袍,面容清?,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官医局总裁凌云。
“凌大人?”张谦一愣,“您怎么会在这里?”
凌云微微一笑,指了指他手中的血书:“张大人,您这是要去哪儿?”
张谦下意识地捂住血书:“没没什么,只是只是例行公事。”
“例行公事?”凌云挑了挑眉,伸手拿过血书,“让我看看。”
张谦想要阻拦,却发现自己根本来不及——凌云的动作太快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凌云展开血书,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名字和指印。
血书的开头,是用工整的小楷写的一段话:
“民等皆为松江府华亭县百姓,今闻知县赵德海受豪族汪百万贿赂,欲关闭官医局,断我等生路。官医局自设立以来,救死扶伤,惠及百姓无数。民等有子患痘疮者,赖官医局林大夫妙手回春;有母染肺痨者,蒙官医局义诊施药;去岁霍乱流行,更是官医局医官舍生忘死,方保我华亭县平安。今赵德海为一己私利,欲毁我等救命之所,民等痛心疾首,联名上书,恳请陛下明察,严惩贪官,保全官医局,以安民心!”
这段话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指印。有些名字写得歪歪扭扭,显然是目不识丁的农夫;有些指印颜色深浅不一,显然是老人和孩子按上去的。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指印,都代表着一颗渴望生存的心。
凌云看完血书,久久没有说话。他的眼眶微微发红,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他想起了自己在吴江县推行种痘法时,那位抱着孩子跪在他面前的农妇;想起了在常州府救治瘟疫时,那位将自己仅有的粮食分给医官的老汉;想起了在徽州府歙县,那个被打成重伤却依然坚持真理的阿福
这些百姓,或许不懂什么“医改大计”,不懂什么“国家利益”,但他们懂得感恩,懂得分辨善恶。他们知道,谁是真心对他们好,谁是想要他们的命。
“凌大人”张谦小心翼翼地开口,“这血书该如何处置?”
凌云回过神来,将血书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放回张谦手中:“张大人,这血书,您一定要亲手交给陛下。”
“可是”张谦有些犹豫,“赵德海毕竟是朝廷命官,汪百万又是礼部郎中的侄儿,若是”
“若是陛下怪罪下来,我凌云一人承担!”凌云打断他的话,目光坚定如铁,“这血书,代表的是民心。民心在,则新政不可摧!若为了保全几个贪官污吏,而寒了百姓的心,那才是真正的动摇国本!”
张谦看着凌云坚定的眼神,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敬佩之情。他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面呈陛下!”
看着张谦离去的背影,凌云长舒一口气。他抬头望向应天城的天空,阳光穿透云层,洒下万道金光。他知道,这场关乎医改成败的战争,已经从庙堂之争,变成了民心之战。而民心,是他最强大的武器。
“李老实”凌云喃喃自语,“华亭县的百姓谢谢你们。”
数日后,朱元璋在御书房召见了凌云。
“凌爱卿,你送来的那份‘联名血书’,朕已经看过了。”朱元璋将血书放在桌上,目光深邃,“三千多户百姓联名,还按了血印这份决心,倒是让朕有些意外。”
“陛下,”凌云躬身道,“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官医局新政,若能惠及百姓,则百姓必拥护之;若稍有差池,则百姓必唾弃之。此次华亭县百姓联名上书,足见官医局在他们心中的分量。”
朱元璋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朕推行医改,本就是为了‘以医安民’。如今看来,这条路是对的。”
他顿了顿,突然问道:“那你觉得,该如何处置赵德海和汪百万?”
凌云毫不犹豫地回答:“臣请陛下严惩赵德海,以儆效尤!此人收受贿赂,滥用职权,妄图关闭官医局,断百姓生路,其心可诛!至于汪百万,臣之前已有奏疏弹劾,恳请陛下将其缉拿归案,彻查其不法之事!”
朱元璋盯着凌云看了半晌,突然笑了:“好!朕准你所请!赵德海革职查办,汪百万下狱候审!”
他拿起朱笔,在奏疏上批了八个字:“民心可用,严惩不贷。”然后将奏疏递给凌云:“你回去吧,将这些旨意传达下去。另外,告诉华亭县的百姓,他们的血书,朕收到了。官医局,绝不会关!”
凌云接过旨意,深深叩首:“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不负百姓期望!”
他退出御书房,心中充满了力量。他知道,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但只要有民心在,他就永远不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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