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骧离去时留下的那句话,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济安堂”平静的表面下,漾开层层叠叠、深不见底的涟漪。“或许……不久之后,还会有劳烦郎中之日。” 这话语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重压,萦绕在凌云心头,连日不散。医馆依旧每日开门问诊,抓药制药,但凌云敏锐地察觉到,周遭似乎多了一些难以言喻的“目光”。有些前来就诊的“病人”,问诊时心不在焉,眼神却总在他脸上、手上,乃至药柜的布置上逡巡;坊间也似乎多了些生面孔,看似闲逛,却总在医馆附近徘徊。
韩老倌凭借老江湖的嗅觉,悄悄提醒凌云:“先生,近来有些眼生的人,脚步沉,眼神利,不像是寻常百姓,倒像是……官面上吃侦查听饭的。” 李文轩也忧心忡忡,整理医案时都有些心神不宁。他们都意识到,那位“毛先生”的到来,绝非寻常问诊那么简单,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云端积聚。
该来的,终究会来。
几日后的一个黄昏,秋雨初歇,天色阴沉。医馆刚送走最后一位病人,李文轩和伙计正在上门板,准备打烊。一辆没有任何标识、却透着几分肃杀的黑色马车,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济安堂”的后门小巷。车帘掀开,下来的正是毛骧,依旧是一身便服,面色平静,眼神却比那秋雨后的天气更加晦暗难测。
他没有寒暄,只对迎出来的凌云微微颔首:“凌郎中,借一步说话。”
凌云心知肚明,对一脸紧张的李文轩和韩老倌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便随毛骧上了马车。车厢内陈设简单,密闭性极好,将外界的声音完全隔绝。毛骧没有吩咐去处,马车便已缓缓启动,在湿滑的青石路面上行驶,方向似是皇城。
车内一片沉寂,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毛骧闭目养神,良久,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如两盏幽冷的灯,直射凌云。他没有绕圈子,开口便是石破天惊的暗示,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敲在凌云的心弦上:
“凌郎中,前番考较,见你医术确有独到之处,非寻常俗医可比。”他顿了顿,观察着凌云的反应,见对方依旧沉静,才继续道,“如今,确有一桩疑难重症,太医院束手,天下名医汇聚,亦皆无功而返。”
凌云心中猛地一沉,那个最坏的预感,正在变成现实。
毛骧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患病之人,乃天家贵人,凤体违和,已非一日。陛下忧心如焚,广求海内名手,奈何……”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那份沉重与无奈,已然弥漫在狭小的车厢内。
“天家贵人……凤体……”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在凌云耳边炸响。他虽然早有猜测,但被毛骧亲口证实,仍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普天之下,能称“凤体”的,唯有中宫皇后! 竟然是马皇后病重!
刹那间,巨大的、足以将人碾碎的风险,如同实质的冰山,向他迎面撞来。
冷汗,瞬间浸湿了凌云的内衫。他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这是真正的万丈深渊,一步踏错,便是尸骨无存。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恐惧之中,另一股力量,也在他心中勃然升起。那是千载难逢的机遇,是足以改变一生命运的转折点:
风险与机遇,如同冰与火,在他心中激烈交锋。马车依旧在沉默中行驶,车窗外的天色愈发昏暗。毛骧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他内心最激烈的挣扎。他在等待,等待凌云自己的抉择。这是一道没有回头路的选择题。
时间,在压抑的静默中流逝。凌云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父母期盼的眼神,李文轩、韩老倌信任的面容,陆文昭感激的目光,还有那些被治愈的平民百姓朴实的笑脸,以及“济安堂”牌匾下,自己立下的“悬壶济世”的誓言。
最终,所有的恐惧、算计,都渐渐沉淀下去。一种更为纯粹、更为强大的力量,从他心底升起——那是对自身医术的信念,是深入骨髓的医者责任感,是面对挑战时不愿退缩的勇气。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已然恢复了清明与坚定。之前的慌乱与恐惧,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所取代。他迎向毛骧审视的目光,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
“毛大人。”他拱了拱手,“医者之道,在于治病救人,无论贫富贵贱。既蒙大人不弃,道明原委,凌云虽才疏学浅,亦知此乃为国分忧、为君解难的时刻。”
他微微停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顾虑都压下,然后,毅然决然地,给出了他的答案:
“若天家不弃,愿给凌云一个机会,凌云……愿竭尽全力,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