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两江我最大
突然的杀人使得香堂内空气瞬间凝固。
随着张安乐身体软软倒下,鲜血立时在地板上蔓延开,浓重的血腥味和着燃烧的香味传入众人鼻间。
徐霖面无表情抽出匕首,随手在张安乐衣衫上擦了擦,一声不吭退回到赵安身侧,仿佛刚刚不是在杀人,而是替少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杀了张舵主,大伙可有什么意见?”
赵安手中摩掌着和坤给的那块暖玉,平静的目光一一扫过惊诧的各位主事们。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分舵“白纸扇”丁九率先上前一步,抱拳躬身道:“张安乐身为舵主却忘恩负义!当年丁大人在甘泉任上因少君缘故对我等多有照拂,如今丁大人要在海门禁烟,正是我等报效之时。他却推三阻四,分明是沾着少君的光却不肯为少君出力,这等忘恩负义之徒,死有馀辜!”
言罢,环视在场众人,“再说这张安乐自接任舵主以来,何曾真心为帮中弟兄着想?整日只顾着用舵里船只做他张家的茶叶、丝绸买卖,对舵中事务不闻不问这等只知损公肥私之辈留着也是祸害!”
话音未落,已是头帮最大势力的主事安顺立刻接口愤慨道:“九爷说的没错,少君带着我们扬州分舵过上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他张安乐凭什么坐享其成!关键时刻还不肯帮少君的忙,一点江湖道义也没有,这种人不配做咱们的舵主!”
丁九和安顺的表态就跟孵化剂似的,一下将气氛带动起来,三帮主事林五更是直接表露忠心,几乎是指天发誓道:“别人我不管,反正我只听少君的命令!
谁要不从少君的命令,便是与我三帮所有兄弟为敌!”
“妈的,别说是张安乐,便是天王老子来了,敢对少君有半分不敬,我二帮也绝不答应!”
说话的是二帮主事苗顺,这人早前跟过叶志贵,叶志贵带人去安徽后便接了其主事位置,身上的“案底”不少。
“没有少君就没有分舵的今天!”
看了眼已经停止抽搐的张安乐尸体,苗顺忍不住“呸”了一口,“张宝发当舵主的时候对我们二帮、三帮的兄弟不闻不问不说,还老是帮着官府盘剥我们!
运粮要抽水,过卡要孝敬,兄弟们拼死拼活跑一趟船到头来连养家糊口都难,那时候,谁把我们当人看?”
越说越激动,脖颈上青筋也随之暴起,“要不是少君,弟兄们现在还在苦海里扑腾呢!他张安乐凭什么上来就当舵主?就凭他是张宝发的种?
我呸!
当初要不是看在少君和九爷的面子上,我们二帮的兄弟第一个就不服他!
这种占着茅坑不拉屎光会吸兄弟血的废物,死了也是活该!少君杀得好!”
“没有少君真就没有咱们今天!焦家那两条运盐路子是少君带着我们一刀一枪拼杀下来的!兄弟们去苏州给巡抚衙门盖新址,给苏州府学修学堂,一年三十多两的安稳收入是少君一手安排的!
安徽绿营里吃皇粮的兄弟哪个不是扬眉吐气?还有舵里给娃娃们建的子弟学堂,新修的联排宅院——这些谁给的?难道是他张宝发父子?屁!都少君给咱们的!一句话,少君给咱们的是实实在在的前程、活路,脸面!
就冲这些,叫我麻奎把命舍给少君都行!”
叫麻奎的主事是三帮的人,原先一家老小七口人住在运河边的棚子里,一发水全家老小连个落脚地都没有,如今却是分到了独门独院的宅子,虽说也不是太大,但对麻奎而言已经是天翻地复的变化。
四个孩子也都读上了书,尤其老大还被扬州府学破格录取,明年有望考上秀才。
这些,张宝发爷俩能给他?
赵安没有说话,扬州府学每年单独拿出八十个免费借读名额照顾漕帮子弟,是他安排老马做的。
没有特别目的,就是单纯照顾这些水里长大的孩子,让他们将来能有更大的出路。
麻奎说的这些听的苗顺眼框都红了:“咱们现在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托少君的福?总之一句话,少君指东,我们绝不往西!少君要我们下水,我们绝不蹚火!”
“对,少君指东,咱们绝不往西!”
众主事你一言我一语,香堂内原本因骤然杀人而产生的些许紧张和不安,迅速被一种近乎狂热的忠诚氛围所取代。
人心中都有一本帐。
把帐一算,傻子也知道要跟谁了。
张安乐的死在赵安带给扬州分舵实实在在的利益面前微不足道,甚至还让众主事们更加坚定追随赵安的决心。
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的少君如今是贵为二品大员的封疆大吏,更因为他们的少君杀伐果断,是个能干大事的人。
世人心性,唯追随强者耳。
看着纷纷表态忠心的众人,赵安知道扬州分舵算是被他真正掌握了。
这支拥有数万青壮的骨干力量也必将成为他问鼎的最大助力。
“多馀的话我这个少君就不多说了,总之,有我这个少君在,弟兄们往后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日子便长着,丁先生,”
赵安看向丁九。
“属下在!”
丁九躬身应道,姿态恭谨。
赵安以不容质疑的语气吩咐道:“由你暂代舵主一职,总揽舵中一切事务!
海门这件事也由你全权负责,务必办得干净利落!”
“属下遵命!”
丁九声音斩钉截铁。
点了点头后,赵安嘱咐几句,“明面上咱们的弟兄是丁大人招募的民壮,是去协助官府办差,维护地方安宁的,不是江湖仇杀。
去了后一切都要听丁大人的,目标要明确,首要砸烟馆、毁烟垛、抓烟贩!该抓的抓,该砸的砸,但不得骚扰百姓,违令者,帮规、国法俱不容!另外,这件事由舵里先支三万两银子作为开销,先给去的弟兄一人发五两,不能让他们有后顾之忧。”
说完,看向孙瑞:“你负责连络协调,安排弟兄们化整为零,以商队、工匠、流民等身份分批秘密潜入海门。”
“属下遵命!”
孙瑞躬身领命。
赵安目光转向一直沉默寡言却掌控头帮实力的安顺:“交给你一件要紧事。”
安顺赶紧上前一步躬身道:“请少君吩咐。”
“你带上得力人手秘密去和狼山、福山两镇水师接洽。该打点的不要吝啬银子,务必确保在我们于海门动手时,水师方面非但不能掣肘,还要调派战船协助丁大人封锁海面,围剿那些烟贩的海上走私船,断其退路!
闻言,安顺神色不由凝重了起来,他不是没有和官兵打过交道,但这次同两支水师接洽,还要他们协助围剿海上走私船,花费肯定不会是小数目,怕是几万两打不住。
赵安似乎知道安顺心中想什么,摆了摆手道:“打点水师的费用由你们头帮承担,事成之后海门地面上所有赌坊、妓馆、酒楼、客栈,乃至脚行、码头,凡是你能接手的行当,都交由你们头帮接管。”
安顺听后眼中瞬间爆发精光,所有迟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兴奋,当即抱拳道:“少君放心,头帮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水师上下打点得明明白白,绝不让一艘烟船从海上溜走!”
“好!”
赵安看了眼丁九,后者会意上前说张安乐之死对外统一口径,就说沿海鸦片贩子欲重金贿赂张安乐用漕船偷运鸦片北上贩卖,结果被张舵主严词拒绝,故而怀恨在心派刺客潜入扬州行刺。
如此说法既能表明漕帮清白不碰鸦片,也为下一步漕帮越界去海门打击烟贩的行动博取同情与道义支持。
众人心领神会,齐声应是。
一切安排妥当,赵安也不再多言,正要让众人散去各自准备。
丁九却上前一步,汇报了一个重要消息:“少君,四大庵的常州黄石庵老太爷上个月仙逝了。”
“噢?”
赵安手中摩掌暖玉的动作微微一顿,添加漕帮两年多了,他还没见过哪位老太爷呢。
倒是最大的那个老太爷见着了。
“少君,按照帮规四大庵主之位不可久悬。黄石庵非同小可,管的乃是主帮、客帮所有人事升迁与财产调配,实乃帮中命脉所在。如今这个位置空了出来,各分舵必然眼热,恐怕已经有人开始活动了。”
丁九稍作停顿,神色变得很是郑重,“按照传承下来的老规矩,这四大庵主之位并非由上代指定,而是需经由各地分舵共同推举。
天下漕帮大小分舵数十个,每个分舵根据实力和规模,拥有一票到三票不等的投票权。要想坐上黄石庵的龙头交椅,必须获得超过半数的票数支持才行。
依属下愚见,这个位置非少君莫属!少君虽年轻,但如今贵为安徽巡抚,堂堂二品封疆,这个官面身份就是少君最大的优势
丁九意思竟是希望赵安出面竞选黄石庵主之位。
漕帮发展至今早已不是单纯的江湖组织,而是半官方的准军事化组织,成员之中本就有不少官面人物,漕运所属的“运军”也是漕工的官方正式称呼。
因此,赵安这个安徽巡抚身份就是其竞争“老太爷”的最大优势,其他三庵的老太爷肯定也希望赵安这个安徽巡抚与漕帮深度绑定,只要运筹得当,赵安胜算极大。
一旦成为黄石庵主,漕帮的主帮和客帮人事权力就完全落在赵安手中。
好处显而易见。
毕竟,江南的主帮,江北的客帮可是拥有数十万帮众的。
没有赵安这个黄石庵管人事财政的老太爷下文档承认,各分舵的舵主就名不正言不顺。
不过赵安想了想却道:“这个位置倒是必须拿下,不过,不是我去争,而是你丁九去争。”
“属下去争?”
丁九闻言一震,四大庵主是漕帮真正的权力内核,地位尊崇远非一个分舵舵主可比,而他只是伦字辈的“师爷”,何德何德去竞争黄石庵主之位。
诚惶诚恐之下赶紧推辞,自认绝无半点胜算机会,还是希望赵安这个巡抚少君代表扬州分舵去角逐。
“丁九,你不必妄自菲薄,你的能力我是看在眼里的,别的不说,就说这扬州分舵在你打理下蒸蒸日上,单这一点其它分舵哪个能及你?”
赵安鼓励似的拍了拍丁九肩膀,“资历你绝对有,至于票数嘛,咱们扬州分舵现在应该不缺银子吧?拿个十万两出来同其它分舵谈谈便是。”
言罢,又指漕帮一直以来都是以运河为生,如果扬州分舵这次能通过海门禁烟行动拿下长江出海口,于丁九而言也是一份沉甸甸的功绩。
因为,有了出海口漕帮的百万帮众就能从事海上走私,那玩意利润可比运河大的多。
丁九却面露难色,压低声音道:“少君有所不知,漕帮最大的势力是浙江人组成的主帮。他们盘踞江南已久,无论是财力、人手,还是与江南官场的关系,都比我们江北的客帮强上太多。
这黄石庵主之位主帮肯定势在必得,不瞒少君,除了您这位安徽巡抚亲自出面以二品大员的身份去争,其他人去争,只怕只怕毫无胜算。”
见赵安似乎仍不为所动,只得又道:“主帮那些老狐狸平日里就对咱们客帮诸多压制,若是让他们的人执掌了黄石庵,控制了人事和财权,我们客帮日后怕是连口汤都喝不上了。少君,此事关乎重大,非您不可啊!”
赵安听后却是轻声一笑:“你顾虑的这些是有道理,但你别忘了自古民不与官斗。主帮那些人在江湖上或许有些势力,但在朝廷命官面前终究上不得台面。
他们那些所谓的关系网,在我这个安徽巡抚面前,你觉得能值一提?”
言罢,不无深意补了句,“丁九,有件事你可能不清楚,我也不方便与你多说,总之,你记住,支持你的绝不仅仅是一个安徽巡抚。在这两江地面上,没人敢和我这个少君斗,如果有的话”
赵安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闪过的寒光,已经说明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