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春朝日,秋夕月。
正是中平元年,九月十五,洛阳城外,月华如练,清辉遍洒。祭坛高筑,香烟袅袅,盘旋上升。
天子刘宏身着繁复的冕服,在太常卿一丝不苟的指引下,依循古礼,缓缓祭拜月神。
钟磬之声悠扬清越,回荡在寂静的夜空中,皇家仪仗肃穆无声,仿佛要将这天下的纷扰隔绝在外,唯馀这延续了数百年的礼乐秩序,在月光下显得庄重而永恒。
然而,在广宗城,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昔日人来人往的将军府,此刻被一种沉重的气氛所笼罩。
药石的苦涩弥漫在空中,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内室之中,烛火摇曳,映照着榻上那张枯槁的面容。
大贤良师,天公将军,张角。
他曾经是数百万信众的精神支柱,是“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口号的呐喊者,是掀动天下九州波澜的巨手。
但此刻,他深陷的眼窝中只有一片灰败,剧烈的咳嗽不断撕扯着他早已油尽灯枯的身体,偶尔呕出的暗红色血液,染红了胸前的衣襟和胡须。
张梁、张宝二人守在榻前,脸上写满了徨恐。
他们能清淅地感觉到,兄长体内那点维系生命的元气,如同风中残烛,正在迅速熄灭。
而黄巾军的困境不止于此。
城外的汉军,如同老辣的猎人,正在等待张角这头头狼的倒下。
城内粮草日益匮乏,军心浮动。
众多黄巾教众围坐在将军府外,等待着他们的精神支柱一—大贤良师的消息o
各路渠帅就坐在门外,人心思变————
这一切都寄托在张角身上,若他能活,则黄天尚有生路,若他身死,则万事皆休!
就在二人心思纷乱之时,躺在床上的张角有了反应。
张角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他猛地睁大眼睛,浑浊的眼中竟回光返照般进射出骇人的精光。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张梁、张宝连忙上前搀扶。
“不必!”
可张角竟猛地挥开了弟弟们的手,凭借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猛地一挣,跟跄着翻身落榻。
他枯瘦的双足踏在冰冷的地面上,身形摇晃,如同一株即将被狂风折断的枯竹。
张梁、张宝惊呼出声,再次欲要上前。
“退下!”
又是一声低斥,带着不容置疑,以及那凌厉眼神中透出的坚持。
两人只得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兄长一步一顿,如同背负着千钧重担,艰难地挪向那扇虚掩的木窗。
张角伸出干枯得几乎只剩下骨头的手掌,用尽力气,猛地将窗户推开。
“呼”
清冷的夜风瞬间涌入,吹得案头烛火剧烈摇曳,几乎熄灭,也拂动了他散乱灰白的须发。
这位天公将军用他那深陷的双眼,死死盯住天穹上那轮姣洁的圆月。
而月光也洒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
“明月————”他嘶哑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悲凉,“尔高悬九天,光耀四海,为何独独不照我?
他的质问在寂静的夜中回荡,无人应答。
唯有清冷的月光默然流入屋内,悄然落在那面蒙尘的铜镜上,反射出一张陌生可怖的面容一眼窝深陷,观骨嶙峋,散乱的须发间沾染着暗沉的血迹。
唯有那双眼里,还燃烧着一点馀烬,证明这具躯壳内,仍囚禁着一个痛苦而清醒的灵魂。
“那是我么————”他恍惚地想。
镜中人的形象渐渐模糊,与记忆中那个背着药篓、行走在乡间的年轻身影重叠起来。
那时的风是暖的,眼里看得见草木生机,手中握得住救命毫针。
心里装的,也只是如何多熬一剂汤药,从阎王手中多夺回一条性命。
他记得那些因赋税沉重而跪地哀求的农夫,那些在瘟疫肆虐中层层堆栈的尸身,那些被豪强逼到绝境、家破人亡的绝望眼神————
“得叫人能吃上饭————”
这念头,曾如此朴素、如此滚烫,像荒原上挣扎而起的第一粒火种。
可星火终成燎原,烈焰却开始反噬其身。
为了将这微弱的火种燃成足以照亮黑暗、焚毁旧秩序的冲天大火,他亲手为之添加了燃料——
是“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神谕,是符水咒言,起死回生的“奇迹”,是太平道日益严苛的清规戒律。
他成了大贤良师,成了天公将军。
成了神。
他必须相信,也必须让数百万信众相信,他就是“黄天”在人间的化身,他的意志,便是上天的意志。
然而。
神是不能有凡人的尤豫与悲泯的。
不知从何时起,他在教众山呼海啸般的狂热呐喊中,渐渐听不清那最初“只为一口饭吃”
在运筹惟幄、攻城略地的宏图里,那一个个具体而鲜活的生命,简化成了军报上冰冷的数字,成了通往太平盛世可以牺牲的代价。
他亲手打造的神坛,最终将他禁锢在了上面。
他必须永远威严,永远正确,永远狂热。
他骗了天下人。
可最终,这谎言铸就的神象,反过来吞噬了那个只想让人“吃上饭”的医者张角。
原来,最先被这“黄天”吞噬了人情冷暖、沦为祭品的,就是我啊————
张角的思绪如脱缰的野马,冲向更血腥的战场。
那里烽火连天,城池倾复,曾经安居的村落化为焦土,跟随他冲锋的信徒成批倒下。
他们的血染红了大地,也染红了他的梦。
“这————就是我要的太平么?”
无尽的杀孽,流离的百姓————
这真的是救赎之路,还是通往了另一个人间地狱?
巨大的悔恨如同毒蛇,啮噬着他仅存的理智。
过往的一幕幕,在他眼前浮现。
“我要死了。”
张角能清淅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如同指间流沙,飞速消逝,大限就在今日。
“可我死了之后呢?”
城破之日,那些依然高喊着“黄天当立”的弟兄们,那些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他的老弱妇孺,将面临怎样残酷的清算?
广宗城内,恐怕鸡犬不留!
是他,张角,带着他们走上了这条通往天国的征途,却最终引他们踏入了万劫不复的血海地狱!
不!
“错的不仅仅是我!”
是这吃人的世道!
是那些高高在上、敲骨吸髓的汉室宗亲与世家豪强!
是他们先堵死了天下所有人的活路,是他们先用朱门酒肉臭,铺垫了这路有冻死骨!
这极致的悲愤与绝望,混合着对命运的无力,如同最后的雷霆,在他胸腔中炸开。
张角猛地挣脱回忆。
枯瘦如鹰爪的手指死死抠住窗棂,仿佛要将其捏碎。
他回光返照般挺直了身躯,用尽残存的所有生命之力,对着那轮冷漠的汉家明月,发出了撕裂夜空的最终诅咒!
“黄天—不助我!!!”
一声嘶吼,血泪迸溅。
但这并非终结。
他深吸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寒气,那声音转而变得低沉,如同来自九幽之下的预言:“但这煌煌汉祚————衮衮诸公————尔等听着!”
“我张角今日赴死,不过是在黄泉路上先行一步!”
“我等着你们————等着看这江山倾复,看这烈火燎原,看你们————终有一日,与我同葬!”
“这滔滔天下————岂能独葬我黄巾枯骨?!!”
言至于此,一个身影募然闪过张角脑海。
是那个在幽州、在豫州、在广宗城下,屡屡坏他大事的汉室苗裔一刘备。
一股彻骨的寒意悄然浮现:“刘玄德————————天·————真汉室吗————”
声音戛然而止。
他紧扣窗棂的手无力地滑落,身躯如同断了线的傀儡,重重向后倒去。
张梁、张宝惊骇上前,却只堪堪接住他已然气绝的尸身。
这位搅动天下的大贤良师,双目圆睁,死死凝望着虚空,仿佛要穿透时空。
亲眼见证那场必将到来席卷一切的天下浩劫。
“大哥——!”
“天公将军——!”
悲恸的呼喊撕裂了广宗的夜幕。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一片浓重如墨的乌云,悄然屏蔽了天空中的明月,天地间,万物失声,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
就在张角气绝身亡的那一刻,广宗城西,汉军大营。
刘备正与关羽、张飞、田丰等人于帐外巡视营防,仰观天象。
今夜月光姣洁,但不知为何,众人心中都隐隐有些莫名的压抑。
忽然,刘备眉头一皱,抬手指向广宗城上空:“诸位请看!”
只见广宗城方向,一颗异常明亮的星辰,光芒急剧闪铄了几下,随即猛地黯淡下去,拖着一条细微难察的光尾,坠向城中。
“将星陨落!”
田丰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颤斗与肯定,“方位正映射广宗主位!主公,张角————必是此刻毙命了!”
关羽丹凤眼微眯,抚髯颔首:“元皓先生所言不虚。此天亡黄巾也!”
张飞环眼圆瞪,兴奋地低吼:“哈哈!好!那妖道总算死了!大哥,咱们还等什么?”
刘备心中亦是震动,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立刻攻城的冲动,沉声道:“三弟勿急!将星陨落,张角身死,此乃天时。”
“然则,人和、地利尚在未知。”
“黄巾骤失首领,城内必有大变。我等需即刻禀报皇甫将军,同时整军备战,以待号令!”
他话音刚落,一骑快马便自中军方向疾驰而来,正是皇甫嵩的亲卫:“报!刘司马,大帅有令:广宗城内似有异动,疑是张角已死。”
“命各营主将即刻前往中军大帐议事,各部兵马秣马厉兵,随时待命!”
“遵命!”
刘备肃然应道,随即对左右下令:“云长、翼德,速回本营,集结兵马,检查军械!元皓,随我去中军!”
“得令!”关羽、张飞、田丰齐声应诺,立刻分头行动。
等刘备赶到中军帅帐之时,众将都已到齐。
皇甫嵩见刘备赶来,也不废话,示意他入座,刚刚等刘备做好,便开口道:“诸位,”皇甫嵩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据多方线报及天象印证,逆首张角,已于今夜毙命广宗城内。”
尽管已有预料,帐中还是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皇甫嵩继续道:“张角既死,黄巾群龙无首。”
“其弟张梁,性格暴躁,素有勇力而无谋略;张宝,有些急智,却难服众望”
。
“依吾所料,城内此刻必是人心惶惶,或生内乱,或图突围。此正是一举殄灭贼寇,克定广宗之良机!”
他目光扫过众将:“吾意已决,今夜四更造饭,五更时分,四门同时发起总攻!”
“以东门、北门为主攻,南门、西门为策应,务求一举破城,不留后患!”
“末将领命!”众将轰然应诺。
“此外,”皇甫嵩补充道:“张梁、张宝二酋,务必擒杀,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可令其走脱,以绝黄巾馀孽念想,亦做效尤!”
军令如山,各将领到命令,迅速返回本部,进行最后的战前准备。
就在朝廷大军正积极备战之时。
广宗城内,已经乱做一团。
张角的遗体静卧于铺陈黄绸的柏木榻上,渐次僵冷的面容在摇曳烛光中明灭不定。
府门外,黑压压的信徒匍匐于地,汇成一片潮汐。
有人以额叩石,青砖缝间血渍蜿蜒,凝作暗红溪流一那是凡人试图以血肉之躯为神明祈福的徒劳。
直到府内压抑的哭声如堤坝决口。
“天公将军归天了!”这声哀嚎划破了沉重的夜幕。
声音未落,一老教徒骤然开始嘶嚎,随即如离弦之箭撞向廊柱。
“嘭”的一声闷响,脑浆与鲜血在斑驳梁柱上绽开一朵凄艳的血花。
这惨烈的一幕如同号令,人群中爆发出更为癫狂的恸哭,那哭声里不仅浸透悲伤,更带着信仰崩塌后的歇斯底里。
旋即,第二人、第三人相继触壁而亡。
他们前赴后继,仿佛妄图以此残躯追随张角。
殉道者的血染红了庭院,愈发响亮的哭声如瘟疫般蔓延全城。
不多时,整个广宗都已得知张角死讯。
城东法坛下,须发皆白的老教徒已爬上高台。
他撕开胸前麻衣,露出根根肋骨的轮廓,双手颤斗着高举向漆黑天穹:“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3
他的呼喊在夜风中扭曲,“大贤良师已归神国,赐我等刀枪不入!”
坛下聚集的信众眼神空洞,如被摄去魂魄,眼中只有狂热。
有人开始用短刀划破手臂,任血流淌却浑然不觉,只喃喃念着:“不痛————不痛————神护体————”
更多的人陷入疯狂,木棍砸碎头颅的闷响、骨裂的脆响、临死的哀嚎,与对太平理想的最后嘶吼交织,在火光中谱成乐章。
“看!流星!”有人突然指向天际。
一道白光划过夜幕,坠向西北。
老教徒浑身剧震,嘶声喊道:“将军归位了!随将军升仙——
”
言毕,他率先从三丈高台跃下,砸进人群。
短暂的死寂后,狂热被彻底点燃。
无数人争先恐后的爬上高台,然后奋不顾身的一跃而下。
肉体撞击地面的闷响此起彼伏,溅起的血花在火把映照下,如同雪地上骤然绽放的梅花。
而城南贫民区,已成人间炼狱。
闻知张角死讯的教徒在悲惧中尽失神智,有人怀抱张角牌号哭奔街,却撞见巡防的张梁亲卫,当即被视作叛军,乱刀分尸。
更多人聚拢空场,焚尽一切可燃之物,冲天火光映照出无数扭曲的面容。
他们围火狂舞,叨念着破碎的谶语,似要借此沟通黄天。
一妇人怀抱早夭幼子,呆坐角落对周遭喧嚣充耳不闻,只反复哼唱着经文,声如游丝,仿佛在为这座濒死的城池吟唱最后的安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