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钟后。
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器材碰撞的“哐当”声,从巷口传来。
阿哲气喘吁吁地冲进了理发店门口的小广场。
他背着那个足有二十斤重的双肩摄影包,脖子上挂着两台旗舰微单,手里还提着一个碳纤维三脚架。汗水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滴,但他顾不上擦,那双藏在厚镜片后的眼睛里,燃烧着对艺术的狂热。
“山哥!光呢?丁达尔效应在哪?色彩张力在”
他的声音,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咔嚓”一下剪断了。
阿哲保持着前冲的姿势,脚下却像是生了根,硬生生定在了原地。
在他面前五米处。
那个总是戴着墨镜、一脸高冷的“踏遍千山”,此刻顶着一头漆黑厚重的斜庞克假发,正忧郁地坐在水泥管上。
而在他旁边,蹲着紫色的爆炸头、荧光绿的水母头、粉色的玉米烫,还有一个银白色的“白发魔女”。
这五个人凑在一起,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种高饱和度,看起来让人眩晕的廉价塑料光泽。
“这”
阿哲的手一抖,手里的三脚架差点砸在脚面上。他摘下眼镜,用力在衣角上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画面没有变。
依然是那一群仿佛刚从染缸里爬出来的“妖魔鬼怪”。
“来了?”
“踏遍千山”并没有回头,轻轻甩了一下那一缕遮住右眼的刘海,语气沧桑。
“艺术,就在你眼前。”
还没等阿哲反应过来这句充满哲理的鬼话是什么意思,周围原本假装在逛街、实则早已埋伏多时的几百号粉丝,像是听到了冲锋号令,瞬间“哗啦”一下围了上来。
包围圈缩得极快。
眨眼间,阿哲就被无数台手机和一张张兴奋的笑脸堵在了中间。
“阿哲老师!这就是素材!活的素材!”
“为了艺术!献身吧!”
“我们众筹给你选了个发型!超级赛亚人款!绝对炸裂!”
“还有阴阳头!黑白双煞!特别符合你摄影师的气质!”
“tony老师!热水烧好了吗?人带来了!”
几个热情的男粉甚至已经上手了,拽着阿哲的摄影包带子,就要往理发店里拖。
“哎!别!别动我包!里面是镜头!”
阿哲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向后一缩,死死护住怀里的相机,背靠着一根电线杆,退无可退。
他看着面前这群狂热的粉丝,又看了看那边一脸坏笑的“葬爱五人组”,脸上露出了——“士可杀不可辱”的悲壮。
“我不剪!”
阿哲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声音虽然在抖,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我是摄影师!我是记录者!我不是被记录的对象!”
他指着理发店那扇贴满非主流海报的玻璃门,发出了来自灵魂的呐喊:
“我的审美!我的职业尊严!绝不允许我顶着那样一颗脑袋去按快门!那会影响我对构图的判断!”
“你们这是在毁掉一个艺术家的眼睛!”
“而且”
他紧紧抓着自己的领口,像是守卫最后贞操的烈女。
“我这头发是自然卷!很难打理的!弄乱了就回不去了!不行!绝对不行!打死我也不行!”
看着阿哲那一副宁死不屈、甚至准备抱着用三脚架自卫的架势,直播间的弹幕笑得更欢了:
“哈哈哈哈!这就是直男最后的倔强吗?”
“神特么‘影响构图判断’!借口!都是借口!”
“阿哲:你们可以侮辱我的肉体,但不能侮辱我的审美!”
“自然卷?那不是正好吗?烫都不用烫了,直接喷发胶就行!”
“山哥,别看戏了,上绝招吧!这孩子太轴了,得用点手段!”
“踏遍千山”看着缩在电线杆底下、如同受惊鹌鹑一般的阿哲,叹了口气。
他从水泥管上跳下来,迈着颓废的步伐走过去,伸手按住了阿哲的肩膀。
“阿哲啊。”
他语重心长,眼神里透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神色。
“你还没懂吗?在这个大集上,所谓的审美”
他指了指自己那颗如同海带般的刘海。
“就是用来被粉碎的。”
五分钟后。
刚才那个抱着三脚架、宁死不屈、高喊着“这是在毁掉艺术家眼睛”的阿哲,此刻正端端正正、甚至有些乖巧地坐在那张掉了皮的理发椅上。
他的脖子上围着一块印着“美发专家”四个大字的紫色围布。
而在他面前,那个领头的粉丝大哥,正举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一张电商平台的订单截图。
【状态:订单已支付,等待发货】
阿哲的眼球随着大哥的手指移动,死死地黏在那行“已支付”的字样上,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阿哲老师,确认无误了吧?”大哥笑得像个拿着棒棒糖诱拐小孩的怪蜀黍,“这可是咱们粉丝群三百号人刚才紧急众筹的。只要这头发一剪,这镜头,就是你的了。”
阿哲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的双手在围布底下死死抓着自己的大腿,嘴唇快速翕动,像是在念诵某种驱魔的经文,又像是在进行一场艰难的自我催眠。
“这是为了艺术对,为了艺术。”
他喃喃自语,声音虽小,但通过领夹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全网。
“头发只是身外之物,是蛋白质的堆砌。剪了还能长,染了还能黑。但那个400定那个虚化,那个锐度,那个空气切割感那是永恒的。为了捕捉这世间极致的美,牺牲一点个人的形象算什么?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我不脏。我的灵魂是纯洁的。我是在为摄影事业献身。”
tony老师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罐摇得“哗啦哗啦”响的强力发胶,看着这个魔怔了的年轻人,转头问“踏遍千山”:
“这哥们儿念叨啥呢?中邪了?”
“踏遍千山”靠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打火机,笑得意味深长。
“没啥。他在进行‘价值重组’。你动手吧,再不动手,他就要说服自己成佛了。”
“得嘞!”
tony老师也不含糊,直接上手。
“既然是搞艺术的,那就来个炸一点的!限定版!”
随着剪刀的咔嚓声和发胶的喷射声,阿哲那头原本柔顺的自然卷,开始以一种违背重力的方式,一缕一缕地竖了起来,并且被喷上了耀眼的金粉。
潇潇的直播间里,几百万观众看着这个为了一个镜头就光速滑跪的男人,弹幕区已经笑得没法看了:
“哈哈哈哈!节操呢?阿哲你的节操呢?刚才那个宁死不屈的劲儿哪去了?”
“《艺术》。《献身》。《我不入地狱》。”
“阿哲:我也不想剪啊,可是他们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400定啊!几万块的镜头!换我也剪!别说杀马特,让我剃度出家都行!”
“别念了别念了!师父别念了!我们知道你是为了镜头!”
“粉丝:麻烦你恢复一下刚才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我还是喜欢那个你。”
“阿哲:那个我已经死了,现在坐在你面前的,是‘钮祜禄·拥有400定·哲’。”
“太真实了!这就是摄影穷三代的真实写照吗?为了器材出卖灵魂(头发)!”
镜子里。
阿哲缓缓睁开眼,看着头顶那坨正金光闪闪、像避雷针一样的发型。
欲哭无泪的他透过镜子的反光,再次看了一眼那个订单截图。
然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却又带着一丝“赚到了”的坚毅微笑。
“来吧,tony老师。”
他视死如归地仰起脖子。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记得,鬓角给我推干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