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憋屈的小作文,杨朝悦象是签署生死状一样,一字一句地敲完。
指尖在屏幕上空悬停,迟迟不敢按下。
最后,她心一横,眼一闭,点了发送。
先发给老板过目。
死,也要让老板第一个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杨朝悦把手机丢到枕头边,整个人向后仰倒,准备享受交卷后那短暂的虚脱感。
还没瘫上一秒。
嗡————
枕边的手机骤然爆发出剧烈的震动,屏幕白光刺眼。
还是视频通话邀请。
从她发送消息到视频打来,整个过程有三秒吗?
没有。
绝对没有。
杨朝悦的魂都快从天灵盖吓飞了,手机被她一巴掌拍得差点从床沿滑落。
秒回?!
这个资本家是住在手机里吗?二十四小时在线监控员工?
她一个激灵从床上弹射而起,脚下差点被拖鞋绊倒。
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接电话,是冲向镜子。
她以参加奥运会百米决赛的速度,三步并作两步扑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映出的那个人,让她绝望地闭上了眼,头发乱得象被炮轰过的鸟窝,身上那件纯棉t恤睡得全是褶子,最致命的是那双眼,底下挂着两圈清淅的淡青色。
这副尊容,说是刚从哪个黑煤窑结束了三天两夜的加班,都有人信。
完了。
彻底完了。
杨朝悦的手指插进头发里,疯狂地胡乱抓着,试图制造出一种“凌乱美”的假象。
手又伸向衣角,拼命地向下扯动,可那些顽固的褶皱只是换了个方向继续顽固。
她的身体在疯狂自救,脑子里却在用最高分贝的音量痛骂林深。
“稳住,杨朝悦!”
“职场人的体面不能丢!”
杨朝悦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个打气的口号,那表情比奔赴刑场还要悲壮。
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她滑动,接通。
屏幕闪铄。
林深那张帅得足以让所有形容词都显得苍白的脸,就这么毫无预警地,填满了她全部的视野。
他那边光线很柔和,背景是酒店房间的一角,米色的墙壁和暖黄的灯光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慵懒。
林深没说话。
手机听筒里一片寂静。
他就那么隔着一层冰冷的屏幕,一寸一寸地打量她。
杨朝悦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
她下意识地收紧了下巴,挺直了腰杆,摆出了一副随时准备挨训的防御姿态。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十几秒,却漫长得象一个世纪。
林深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带着清晨时特有的低沉和一丝沙哑。
“杨朝悦,你瘦了?”
这句问话,毫无征兆,却在她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杨朝悦的心脏,被这句轻飘飘的话狠狠撞了一下。
停跳了半秒,又开始疯狂地擂动起来。
一股热意毫无道理地直冲鼻腔,眼框瞬间就酸了。
这个只会榨取员工剩馀价值的黑心老板————
这个把她当牛做马使唤的狗男人————
原来————会注意到这种事情吗?
这种不经意的关注,对一个独自在大城市挣扎求生的女孩而言,杀伤力远超任何甜言蜜语。
被人放在心上。
这个认知冲刷着她心里所有的防备,融化了连日来积攒的委屈、恐惧和不安。
杨朝悦忽然觉得,手机通讯录里那个“黑心老板/林扒皮”的备注,似乎也不是那么刺眼了。
然而,这股暖流在她心里还没捂热三秒钟。
林深的下一句话,就如同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从她的头顶正上方,兜头浇下。
瞬间,透心凉。
“不过眼袋也重了不少,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上了。”
他慢悠悠地补充着,语气里重新带上了那种她最熟悉的,欠揍的调侃。
“怎么,企鹅那么没人性?”
“让你们一个女团成员,去参加《荒野求生》了?”
杨朝悦眼框里刚刚氤氲起来的那一点点水汽,被他这句话瞬间气得蒸发得一干二净。
她猛地抬起头,隔着屏幕,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瞪着林深。
刚刚那一瞬间的感动,此刻百分之百转化成了想顺着网线爬过去掐死他的熊熊怒火。
林深看着屏幕里她那气鼓鼓的,鲜活生动的模样,嘴角出现一个极浅的弧度,快到几乎无法捕捉,又被他迅速压平。
这丫头。
还是得逗一逗,才显得有精神。
当然,这种欺负,也只能由他一个人来。
“行了。”
林深的声音放缓了些,虽然听起来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调。
“开个玩笑。”
“等企鹅那边的破事结束,就回公司。
这是命令。
可杨朝悦心里那股怎么也压不下去的无名火,就这么莫明其妙地,自己熄了。
她不情不愿地撇了撇嘴,没吭声。
这就算是默认了。
接着,林深开始交代正事,言简意赅。
没有一句废话。
内核思想只有一个:装傻。
当一个没有攻击性,没有存在感,甚至可以表现得愚蠢一点的背景板。
当一个只会传话,不会思考的工具人。
务必让那两位明争暗斗的“正主”都从心底里认定,她,杨朝悦,对她们构不成任何威胁。
“明白了老板!”
杨朝悦立刻坐直身体,表情肃穆,语气里带着“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保证完成任务!绝不给您添乱!”
“恩。”
林深点点头,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
他停顿了一下。
“这是第一个任务。”
话锋毫无征兆地一转。
“第二个任务————”
林深的声音顿住了。
他看着屏幕里那张依旧带着点婴儿肥,却明显清瘦了一圈的小脸。
那双总是盛着戏谑和懒散的桃花眼,眼神前所未有地柔和了下来。
“好好照顾自己。”
林深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却一下就勾住了杨朝悦的全部心神。
“别到时候累垮了,我还要重新招人,麻烦。”
话语的逻辑,依旧是资本家式的刻薄与冷酷。
可林深说这话时,那双眼睛里,杨朝悦却找不到半分玩笑的痕迹。
是纯粹的。
认真的。
杨朝悦彻底愣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能力都被抽空。
所以————
这到底是关心她这个人?
还是在关心更换员工的成本?
这个男人,时而象个冷酷无情的魔鬼,恨不得榨干她最后一丝价值。
时而————
又象此刻这样,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流露出一种让她心慌意乱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