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场特有的嘈杂和秩序感扑面而来。
各种器械、线缆、灯光支架纵横交错,工作人员步履匆匆,各司其职。
林深穿着简单的休闲装,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只身站在角落的阴影里,目光平静地在人群中搜寻着他的目标。
他的视线很快锁定了目标。
不远处,导演曾国祥正对着一个穿着校服、梳着齐肩短发的女孩低声说着什么。
女孩背对着他,身形单薄,背部却挺得笔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漠与疏离。
那是魏莱。
也是周野。
导演似乎交代完了,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女孩机械地点了点头,缓缓侧过身。
那张脸上没什么多馀的表情,眼神浸着一丝阴郁,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精准复刻了魏莱那张标志性的厌世脸。
入戏很深。
就在周野视线无意识地扫过片场角落时,她的目光猛地顿住了。
象是电影被按下了暂停键。
下一秒,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骤然睁圆,瞳孔里写满了无法置信。
随即,那份震惊如沸水般翻腾,化作了几乎要从眼框里溢出来的巨大狂喜。
整个世界仿佛都褪去了颜色,只剩下那个站在阴影中的身影。
周野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她甚至下意识地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三确认自己没有因为入戏太深而产生幻觉。
真的是林深!
他怎么会来?!
巨大的惊喜让她忘却了身在何处,嘴角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眼睛弯成了最漂亮的月牙。
周野顾不上仪态和旁人的目光,迈着欢快的步子,不顾一切地朝着林深的方向跑了过去。
那一刻,她彻底从魏莱那个阴冷压抑的世界里剥离,变回了那个活力四射的周野。
林深安静地看着她飞奔而来,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他摘下口罩,露出了那张足以让周野在梦里辗转反侧的脸。
然而,就在周野裹挟着一身雀跃即将扑进他怀里时,林深却捉狭地向后退了半步,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坏笑。
“学姐,跑这么急,不怕摔了?”
周野的脚步猛地刹住,前冲的势头让她差点一个跟跄。
脸上那璨烂到极致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清淅地看到了林深眼底那抹熟悉的、带着点戏谑的玩味。
这个混蛋!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
刚刚那股被巨大惊喜冲昏头脑的晕眩感,瞬间消散了大半。
周野白淅的脸颊微微鼓起,双手往腰间一叉,摆出了那副林深最熟悉的、嫌弃中带着三分娇嗔的架势,用力瞪着他。
“林深!你真的很烦!”
“噗。”
林深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果然,还是看学姐这副气得跳脚又拿他没办法的模样,最让人心情愉悦。
这种带着嫌弃和无奈的鲜活表情,远比任何直白的示好都更让他感到满足。
周野看他笑得那么开心,心里更气了,可那份见到他的心动与雀跃,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别扭地转过头,假装打量旁边的道具,以此掩饰自己不争气上扬的嘴角。
“你怎么突然来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林深上前一步,不紧不慢地站到她身边。
“来这边有点事,顺路过来探个班。”
“顺路?”
周野猛地转回头,那双漂亮的眼睛又瞪圆了。
这个可恶的家伙,嘴里就不能说出一句好听的话吗?
什么叫顺路!
“我这里是菜市场吗?你想顺路就顺路?!”
“是是是。”
林深从善如流地改口,语气里带着哄闹脾气小孩的无奈。
“专程,我是专程为了探望我们辛苦拍戏的大明星周野学姐而来,这个答案,学姐可还满意?”
周野这才觉得心里舒坦了点,嘴角偷偷翘起一个弧度,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维持着她身为大小姐的派头。
“哼,算你识相。”
林深看着她这副故作矜持的可爱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拍摄还习惯吗?”
提到正事,周野脸上的那点小傲娇收敛了些,轻轻点了点头。
“还行,导演和剧组的人都很好。”
她顿了顿。
“就是————魏莱这个角色,演起来有点————”
周野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林深明白。
长时间沉浸在一个充满恶意与负面情绪的角色里,对演员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精神内耗。
林深心中微微一动。
看着她因此而流露出的疲惫,林深心中升起的并非愧疚,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下次不给你接这种坏女人的角色了。”
林深的声音放轻了些。
他顿了顿,又恢复了那副不正经的调调,补充道。
“虽然————我个人其实很喜欢看你演这种。”
周野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深意,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抹薄红。
她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林深骼膊一下。
“呸!谁要你喜欢!”
嘴上虽然嫌弃着,可心里却感到了一丝无法言说的暖意。
她清了清嗓子,重新端起大小姐的架子,下巴微抬。
“不过,既然演了,我肯定会演到最好。这点挑战,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
“是,学姐最厉害。”
林深笑着附和,眼神里满是纵容。
两人正聊着,不远处的副导演拿着喇叭喊了起来。
“周野!各部门注意!准备一下,下一场,滚楼梯那条!”
周野立刻应了一声,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专注认真。
林深眉头一拧。
滚楼梯?
他转头,看向刚跟周野交代完戏份、正朝这边走来的导演曾国祥。
曾国祥也看到了林深,脸上堆起笑容:“林老师,您怎么来了!”
“曾导。”林深礼貌地点头回应,目光却锐利了几分,直截了当地问道,j
刚才说滚楼梯的戏,周野要亲自上?”
导演脸上的笑容一滞,随即化为一声叹息,满是无奈。
“是啊,这丫头太犟了。我跟她说了好几次,远景和一些重复性的摔倒镜头,完全可以用替身,对身体负担太大了。”
“可她非说,这是演员分内的事,坚持要自己来,一个镜头都不让替。”
导演摇了摇头,语气里既有欣赏也有担忧,“现在的年轻演员,有这份心是好事,但也得爱惜自己的身体啊。”
林深听完,沉默了。
分内的事?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理所应当。
为了一个镜头,赌上可能伴随一生的伤痛,从来都不是什么值得歌颂的敬业。
尤其,这个人是周野。
是他林深的“资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