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剩的一艘黑船。
并非是涂了黑漆,也不是象是另一艘沉没的黑船,被诡异的微生物复盖。
这艘船的【黑】,是无数干涸的血迹,一层又一层,层层叠叠,最终凝固成的颜色。
而比这颜色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船的甲板。
并非空无一物。
而是密密麻麻隆起着一个个半人高的【坟墓】。
这些坟墓的土质,有的已经陈旧干裂,长出了苔藓。
还有些异常新鲜,湿润的泥土表面甚至还在有规律地轻微起伏。
仿佛里面有什么活着的东西正在呼吸。
每一个坟包前,都插着一块黑色枯骨打磨成的墓碑。
碑上没有任何文本,只有一些猩红的图线,在骨面上蠕动,变换形态。
一群天选者正挤在这片坟地唯一的空隙里,瑟瑟发抖。
他们刚刚全程目睹了另一艘黑船的消失。
里面的三十多个跟他们同行的人是如何被亿万只看不见的嘴啃食殆尽。
他们连一点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在无声的抽搐中化为乌有。
这时候。
他们正在用混乱不堪的手势口型,进行着一场交流。
陈玄眉头微皱,忽然开口。
“这样看着太累,我要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听着陈玄这个近乎孩童般的任性要求。
女娲有点理解。
那场关于【时势造英雄】的对话,显然让他心里有些不舒服。
他需要一个宣泄口。
“好的。”
“女娲先需要更新这方面的技术,请您稍等。”
两三分钟后。
一段音调平直的ai朗读音,突兀地在陈玄耳边响起。
这死板的声音,与画面中天选者们惊恐的面容,形成了一种怪异的对比感。
“……【五十】个!”
一个女天选者的说话被忠实地翻译出来,声音只有绝对的平直。
“我数了,船上有五十座坟包!”
“我们的人数……正好也是五十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这些坟……是给我们准备的!”
“那个不让我们上船的男人说的是真的!我们死定了!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一句话,
让画面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剧烈的骚动。
一个看似领头的天选者站了出来,试图稳定人心。
可即便是合成的配音,也能听出他声音里的颤斗。
“不……不要慌!这……这或许……只是巧合!”
“怪谈世界怎么可能提前知道我们上船的确切人数?”
“这一定是假的!是幻觉!”
“假的?”
见众人不信。
最先开口的,还是那个数坟墓数目的女天选者。
她扑向身边一座已经塌陷的坟包,双手刨着湿润的泥土。
“我让你们看看!看看是不是假的!”
她从坟里抓出了一件东西,高高举起,展示在众人前面。
那是一件沾满泥污和暗红血迹的破烂外套。
平静的电辅音随之响起,转述着她癫狂的哭喊:
“你们不信?那看看这是什么?”
“这就是我的衣服!就是来这里的路上,我觉得破了,随手扔掉的!”
“它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在坟墓里?!”
这句话,让所有天选者都愣住了。
“我的坟在哪?!”
下一刻。
场面彻底失控。
人们疯了似的冲向那些坟墓,开始挖掘自己的遗物。
大部分人,都在那些塌陷的坟墓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有些是最近遗失的。
有些,甚至还是他们在蓝星上的一些私密物品,这些东西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还有几个天选者,呆呆看着一些身边的坟墓。
他们不敢去挖,深怕会从这里面,也看到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个诡异的怪谈世界,似乎对他们每个人的信息都了如指掌。
“这个世界,太奇怪了啊……”
一个男人瘫坐在自己挖开的坟前,喃喃自语。
“这是一个个【衣冠冢】!这艘船……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们都死在这里,死在这些坟墓里面。”
“我们应该上另一个血船的……”
有人悔恨不已地捶打着甲板。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身边的同伴强作镇定,指了指船头。
“不过至少,我们船上跟早已沉没的黑船还是不一样,多了一个……这个【玩意儿】。”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所有天选者僵硬地转过头。
他们早在上船前就看见船头站着一个身影。
这个诡异,披着破烂的蓑衣,头上戴着一顶宽大的斗笠,将整个头颅都笼罩在阴影下。
从他们登船开始,它就维持着一个一动不动的姿势,手抓着一根钓竿,竿上一个长长的人发像鱼线直直垂入河水里。
“规则上,没说不能动他。”
一个精瘦的男人压低声音,电辅音毫无感情地转述。
“我觉得不能让他再钓下去了,天知道最后会从河里钓上什么鬼东西来!”
旁边有人立即抬起双手附和。
“你说的对!我举双手赞成!……这样,你将这个诡异丢下河,从现在开始,我们都听你的!”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精瘦男人身上。
“我去你妈的!”
精瘦男人对着他啐了一口,口型飚出一句最完美的国粹,立刻闭上了嘴,冷笑着缩回了人群。
又是死一样的沉默。
这时,一个挖出妻女合照的男人站了出来。
照片上,他笑得幸福。
此刻,他脸上只剩下被逼到绝路的疯狂。
这个该死的世界!
要是敢动他的家人……
在极度的恐惧下,他反而生出了一点亡命之徒的狠劲。
他擦了擦脸上的汗,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紧紧握住。
他用口型对身边的人说:
“总得有人去看看。”
没人回应他。
所有人都用看死人的目光看着他。
这男人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不再尤豫,猫着腰,放轻脚步,沿着船舷,试图绕到摆渡人的面前。
剩下的四十九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那个胆大的人,成功绕到了摆渡人的侧前方。
他停住,缓缓直起身子,一点点将头凑过去,试图窥探斗笠下的面容。
下一秒。
他脸上所有的血色在瞬间褪尽,化为一种死人的惨白。
他张大了嘴,想要发出尖叫。
身体却软绵绵地向后倒去。
“噗通。”
一声闷响。
他摔在甲板上,眼球翻白,口中涌出白沫。
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他死了。
就在他死亡的同一瞬间,一座原本完好无损、正在呼吸的新坟,向下塌陷了一大块,仿佛刚刚被填了什么东西。
墓碑的骨面上,血线飞速转动,逐渐勾勒出他的名字。
这时。
陈玄的耳边,那道没有任何感情的合成声音,适时地响起。
它只说了一个字。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