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门后，一个明显压抑着恐惧的声音，颤斗着传出。
“谁？”
万小六强压下心头的焦躁，沉声道：
“是我，‘影子’，开门。”
门内，瞬间安静。
那声音象是被一只手扼住了喉咙，再无半点回应。
但万小六能清淅地感知到。
这门的后面，有很多活人的气息。
他那伴生的诡异“阿影”，对这种生气最为敏感。
远处。
红孩儿那些撕心裂肺的哭闹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不能再等了！
万小六心头一横，不再废话。
他身后的影子“阿影”如活物般向前一扑，紧紧贴在青铜门上。
一部分化作发丝细的触须，钻入门锁的缝隙。
“咯……咔哒。”
门，开了。
门上那串风铃的摇晃声戛然而止。
岩壁上苔藓散发的幽光，照亮了屋内的一角。
万小六眯着眼，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然后，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凝固了。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是【炼狱】吗……
屋内，一堆巨大到占据了半个房间的“烂泥”在缓慢蠕动着，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和腐臭。
不，那不是泥。
那些，是【人】。
是不知道多少个鲜活的肉体，被强行以最残忍亵读的方式，融合，挤压，拼接后的产物。
一个男人的上半身，腰部以下连接着一个女人的腰肢。
自己的腋窝下，一张涂着口红的嘴唇正在开合。
另一个女人的后背上，却长着三条粗壮的男性大腿，正徒劳地在半空中胡乱蹬踹。
更多的，是根本无法分辨的、支零破碎的肢体，胡乱地插在那一堆蠕动的肉山之上。
万小六眼熟一张失踪勘探员的脸，此刻正长在一只脚底板上，随着肉山的蠕动，被反复地踩在地上，又抬起，表情痛苦到扭曲。
“救……救我……”
“杀了你……我杀了你们所有人……”
“妈妈……我好疼……这里好疼……”
“高老！你不得好死！”
求救、咒骂、哭泣、呓语……
无数重叠的声音混乱地从肉山各处发出。
万小六现在才明白，之前苏思哲身上的异变与这里相比，简直就是小儿科。
在这里。
他们不仅是身体被融合。
连同意识、记忆、知识……所有的一切，都被搅合成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
“这里是绝对不变的吗？”
万小六咬着牙，强忍着反胃的冲动。
他的闯入，惊动了这一堆可悲的烂泥。
肉山上，那些手臂开始摆动，胡乱地遮挡着那些残缺的脸，发出崩溃的哀求。
“别看……别看我们！”
“滚出去！！”
“啊！”
一个人，或者说一个意识，无法承受被注视的丑陋和羞耻，当场操控着一截不属于自己的手臂骨茬，插进了胯下的脖颈。
他死了。
可死亡在这里，带不来任何解脱。
他的尸体，依旧是肉山的一部分，被其他还活着的意识拖拽着，身不由己地蠕动着。
万小六无能为力，也无心同情。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查找目标。
“文档……纸质版的……”
但一瞬间，他的脚步还是顿住了。
在烂泥堆的一角，一件破烂的战斗服，正挂在一截白森森的臂骨上。
上面铭牌的字迹，在幽光下，依然清淅。
【天枢】
龙国明面上最强的天选者。
万小六移开视线。
天枢……
我现在，分辨不清你在哪些地方了。
他不敢再看，避开地上蔓延的肉体组织，快步走向石室深处。
最终，在最尽头的一个金属柜子前停下。
他熟练地在柜子背面摸索，用力一拉。
“咔哒。”
一个暗格弹了出来。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叠用油纸包裹得严实的文档，封面上用红笔标注着最高等级的“s”。
查看权限：高老，魏国栋。
就是它了。
到时候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过去，回到上面后能拿到的，只会是那份被高老精心修改过的电子版文档。
这件事，就过去了。
万小六将其拿出，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低声自语。
“对不起了，玄神。”
“有些事，还是糊涂些好。”
“咔。”
一小簇橙黄的火苗窜起，映着他复杂的脸。
就在准备点燃的瞬间。
一股极致的寒意从背后袭来，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身后的“阿影”发出无声的尖啸，疯狂地想要缩回他的身体里。
“就是这个吗？”
一个幽幽的，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万小六的身体一寸一寸地僵硬转过。
门口，陈玄就站在那里，肩上扛着苏思哲，身边跟着抱着破布娃娃的丫丫。
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只有一双淡金眸子，在黑暗中亮得骇人。
那一瞬间，万小六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人，而是一尊从深渊中走出的诡异神明。
“小六，我教过你的。”
“兵行险者，最忌讳的，就是低估你的对手。”
万小六的目光越过陈玄，盯着他身旁的丫丫，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怎么这么快？”
丫丫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抱着娃娃小声嘟囔：
“没办法呀，陈玄大大……他太太太太厉害了，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个大坏蛋解决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脸颊上甚至泛起一抹可疑的红晕。
“而且……他很帅。”
万小六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嘴角抽动。
“都什么时候了！你这都一把年纪的老帮菜了，还犯什么花痴？！”
“你才是老帮菜！你全家都是老帮菜！”
被戳到老底，丫丫立即抬起脸，气鼓鼓地反驳。
“我变成这个样子的时候才十二三岁！现在也才十八岁！花一样的年纪好不好！谁是老帮菜了！”
陈玄心中了然。
怪不得总觉得这小女孩身上，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他抬起手，示意万小六手里的文档。
“文档没找到前，我们各凭本事。”
“但从现在开始，它就代表你们的态度了。你要怎么做？”
万小六停顿良久，忽然苦笑一声，彻底泄了气。
他松开打火机，任其“当啷”一声掉落在地，然后对着空气，轻声说了一句。
“高老，别喊了，我输了。”
“而且我这条命是玄神救的，我可不想再欠他的。”
说完，他主动将那份文档，递了过去。
陈玄伸手。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文档的一瞬间。
房间里，墙壁上，天花板上，那些苔藓光点，一颗接一颗地脱离石壁，漂浮到了半空中。
一时间，整个幽暗的石室被无数光点照亮，美得如梦似幻。
“咦？奇怪……”
丫丫伸出手，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一幕，“以前苔藓好象没这么多，而且也不会乱飞的呀。”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想要去触碰离她最近的一颗光点。
“别碰！”
然而，晚了。
就在陈玄出声的刹那，一颗光点被她的动作所吸引，骤然加速，如一颗微型的流星，划过空气。
噗。
一声轻响。
丫丫的动作停住了。
一颗小小的脑袋，掉在地上，沾上了尘土，那双天真的眼睛里，倒映着满屋飞舞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