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光等人离去的背影,很快被金字塔狭窄幽暗的信道吞没。
厚重的大门依旧敞开,却将内外彻底隔绝成两个世界。
阿蒙霍特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缓缓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被罗光扯乱的衣领,动作斯文, 一丝不苟。
“天选者……”
他低语,对着空无一人的实验室倾诉,象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听众对话。
“不过是……运气好的虫子。”
他的脸上,那股病态的狂热渐渐被一种更纯粹的嫉恨所取代。
“我解剖神学,穷尽科学,我用一辈子的时间计算、推演、乞求!”
“只为了能亲手触摸那个世界的边界……”
“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这些庸人蠢材,能被‘世界’选中?”
“而我,却始终被拒之门外!!”
他的嘶吼在空旷的地下设施中回荡,显得沉闷而诡异。
……
金字塔外。
巨大的直升机旋翼掀起漫天风沙,吹得人睁不开眼。
一切和来时一样,却都染上一层末日的昏黄。
“快!所有龙国人员放弃设备!现在立刻登机!”
罗光和丁若谷看着王教授焦急组织着人员撤离。
只要人员全部上机,以他两人的能力,很快就能带着这直升机在极短时间返回龙国境内。
到时候这鬼地方就算被怪谈彻底吞没,也跟他们没半毛钱关系了。
苏晓晓是最后一个。
她的一只脚已经踏上了飞机的舷梯,可整个人却僵在了那里。
狂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手中紧紧攥着一部平板。
平板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陈玄驾驭着滔天黑水,冲入那道窟窿的背影。
然后。
陈玄与这个世界相关的所有直播画面,在同一瞬间,中断。
他消失了。
陈玄先生,那个被她用来欺骗全世界的男人,此刻正为了修正她犯下的大错,冲向了生死未卜的深渊。
自己……却要逃跑?
一股无法言喻的负罪感,扼住了她的心脏,让她无法呼吸。
她缓缓收回了脚。
“晓晓?发什么呆!快上来!”
王教授在舱门口对她焦急地喊道。
苏晓晓转过身,迎着那能将人吹倒的狂风,对王教授摇了摇头。
“教授,你们走吧。”
“我不走了。”
她惨然一笑。
“那个怪物是我的‘谎言’催生出来的。如果他真的降临现实……”
“第一个,就让他杀了我。”
“我不能在亲手放出恶魔之后,无耻地逃跑……”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斗。
“如果我逃了,这里的人,还有以后每一个死在它手上的人,都会看着我,这辈子我都无法原谅自己。”
“胡闹!”
罗光冲到她面前,试图将她拉上飞机,“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苏晓晓挣脱了他的手,态度决绝。
她看了一眼那座在风沙中若隐若现的金字塔,那本是人类智慧的结晶,此刻却成了一个连接着地狱的入口。
不顾身后所有人的劝阻,苏晓晓毅然转身,逆着慌乱撤离的人流。
“这……”
丁若谷看得目定口呆。
当苏晓晓回头望去。
直升机已经升到高空,逐渐变小,最终彻底消失。
风沙越来越大,那道渺小孤独的背影,也很快便被风沙彻底吞没。
……
死寂。
苏晓晓独自一人回到了实验室。
这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某些精密仪器发出的最后嗡鸣。
脚下,那些从地底渗出的黑色污水已经蔓延到了脚踝,粘稠、腥臭,仿佛踩在腐烂的尸体上。
她弯腰,捡起了地上不知道是谁丢在这里的一把老式步枪。
她学着电影里的样子,笨拙地想打开保险,但那玩意儿纹丝不动。
“废物。”
她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枪,还是在骂自己。
虽然她很清楚,这东西对即将到来的恐怖,可能连一点用都没有。
但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握住的东西了。
她背靠着金属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任由自己浸泡在这些来自异世界的污秽里。
她蜷缩起来,等待着自己酿成的“恶果”降临。
“啪嗒……啪嗒……”
身后,水声。
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踩在污水里的声响。
苏晓晓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回头举起了枪。
来人不是怪物。
是王教授。
她那温文尔雅的老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微笑。
“教授……你……你怎么没走?”
面对苏晓晓震惊到无以复加的样子。
“搞学术的,好奇心总归是重一些。”
王教授摸了摸她的头,用一贯温和的口吻说道:“记录并见证未知,是学者的宿命。”
她走到苏晓晓身边,也不嫌脏,靠着墙坐了下来。
“再说,应该也到我了。”
苏晓晓的眼框瞬间就红了。
两人不再说话。
忽然。
她们同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太安静了。
那三个作为“活体锚点”的天选者,他们撕心裂肺的哀嚎……没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向了实验室的那个巨大隔离室。
那个一直趴在隔离舱玻璃上的阿蒙霍特普。
他背对着她们,双手大大地张开,脑袋紧紧贴着玻璃,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一动不动。
“疯子。”
苏晓晓暗骂了一声。
她和王教授交换了一个眼神,决定从侧面绕过去,想要看清他到底在干什么。
然而。
当两人的视线,越过阿蒙霍特普的肩膀,看清他正脸的那一瞬间。
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瞬间从她们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苏晓晓手里的步枪“哐当”一声掉进了污水里。
阿蒙霍特普的脸,已经不再是“贴”在玻璃上了。
他……正在与玻璃“融合”。
他的五官,象是向着四周用力抹开的面团。
鼻子和脸颊被彻底压平,已经渗透进了那块玻璃的内部,形成了半透明的肉色纹路。
血肉组织,正象有了生命的藤蔓,以他的脸为中心,顺着玻璃的内侧,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勾勒出诡异的脉络。
他还在笑。
一个被极致压扁、拉伸后,却依旧清淅可辨的,狂喜的笑容。
他就用这样一副姿态,努力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整个人“挤”进那个隔离舱里。
挤进那个他梦寐以求的,怪谈的世界。
……
与此同时。
信道内部。
陈玄驾驭着澎湃的冥河黑水,冲入了那片纯白的光芒之中。
这里并非想象中的时空隧道。
这是一片……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速,甚至没有物理法则的概念空间。
纯白。
绝对的纯白。
无穷无尽的混沌光影在四周急速闪过,又瞬间湮灭。
那是无数个并行世界的碎片,是无数种失败或成功的“可能性”。
在这里,它们都只是毫无意义的一帧画面。
他惊讶地发现。
在这片只有“概念”存在的纯白虚无中,在他与二号陈玄追逐的轨迹上。
竟然凭空生出了一朵又一朵,洁白无瑕的莲花。
它们从虚无中诞生,在纯白里绽放,安静圣洁,仿佛自开天辟地以来就生长在这里。
每一片花瓣都仿佛蕴含着某种古老的规则。
“这里是……莲花洞?”
一个在《西游记》原着中出现过的地名,浮现在他脑海中。
陈玄追逐着前方那道金肉交织的流星。
那个二号陈玄,正在前方不顾一切地冲向那个他认知中的“现实”。
然而,追至近前,二号陈玄的动作却缓了下来。
前面。
还有什么存在……挡住了他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