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早已没有了可供行走的“山路”。
队伍时常要侧着身子,才能从两棵枯黑巨树之间仅存的狭小缝隙中勉强穿过。
以猪八戒的庞大体型,最是难受。
灰雾在这里,已经比外围浓重了十倍不止,象是无数双湿漉漉的手,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阴冷刺骨。
【怪谈规则解析器】,早已将眼前的雾气分析得明明白白。
屏蔽视野,加深污染,仅此而已。
而真正的危险,来自于……
“唐僧……”
“孙悟空……”
“沙悟净……”
一个又一个名字,接连从四面八方幽幽呼唤。
这其中,甚至夹杂着许多第一次进入怪谈世界,天选者的名字。
起初,它很细微,象是风声的呜咽。
但很快,这些来自巨树内部的声音,就开始变得清淅和具体。
甚至,如今到了山岭腹地。
它们开始,惟妙惟肖学着模仿被呼唤者的记忆中某个人的声线。
陈玄能感觉到一股吸力规则,在持续作用自己的身上。
他直接选择了无视。
这些对现在的他来说,不过只是杂音。
但对于身后那些精神紧绷的天选者而言,无疑是要命的
只要思想有片刻的松懈,就会立即脱口回应。
“怪,怪!真是怪哉!”
猪八戒那巨大的身躯突然停下,发出不满的哼唧。
他本想习惯性地晃动自己那对蒲扇大的耳朵,动作猛地僵住。
似乎想起什么,硬生生停了下来。
他嘟囔着,“昨天这里还排得整整齐齐,等着俺老猪呢!今儿个怎么一个都不见了?”
陈玄眼皮都没抬一下。
如果真是一群活人,遇上猪八戒,当时没跑是被吓傻了,事后还不连夜离开才是怪事。
陈玄想到这,直接冲着队伍前方那个开路的背影喊道:
“大师兄!”
“那我要找的人,帮我找到了吗?!”
走在最前头,用铁棒拨开浓雾的孙悟空动作明显一顿。
它的兽瞳,在灰雾中转动几下。
它微微侧身,仿佛在确认方位,接着大步往前走了数十步。
“喏,那不就是了。”
随着它毛茸茸的手指指向前方,一个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那是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樵夫,看上去再普通不过。
但诡异的是。
他的下半身,从腰部以下,已经完全与脚下的黑土融为一体,仿佛他本来就是从这片土地里生长出来的。
这樵夫正挥舞着一把金色斧头,机械地砍伐着身前的一棵巨树。
在他脚边,还有着另一把银色的斧头。
“铛!铛!”
他的每一次劈砍,没有木屑飞溅。
反而从树中,迸射出大股暗红色的液体,溅了这个樵夫一身,让他本就干枯的身体更添几分诡异。
每砍一下,周围那呼唤着名字的诡异呢喃声,便会减弱一分。
离得近了,樵夫的脸终于清淅呈现在他们的眼前。
那是一张布满褶皱的干枯树皮,五官的位置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和一个勉强能辨认的嘴巴裂缝。
他似乎一直没有察觉到队伍的靠近,依旧在麻木地重复着砍伐的动作。
“土地,别砍了……你看,有客到了。”
这时,眼前这棵被砍得汁液横流的巨树,哭着虚弱开口。
“铛——”
树人砍伐的动作这才猛然一滞,手中金斧头悬在半空。
他缓缓转头。
两个“空洞”。先是瞥了一眼陈玄身后那只散发着暴虐气息的猴尸。
然后立即“扑通”一声。
以一个极其谦卑的姿态,跪伏在地,头深深地埋进了泥土里。
陈玄等了片刻。
见土地公还是没有起身的意思,便将自己的来意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那被称为“土地”的樵夫,这才抬起头。
他这颗僵硬的头颅,似乎一直在仔细分辨陈玄的面容。
直到,看到陈玄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们……要找‘人’?”
他终于开口。
似乎因为许久没有开口说人话的缘故,声音刺耳又难听。
他抬起一根枯枝手指,指向取经队伍的最后方。
那里,几十个来自不同国家的天选者正挤作一团,脸上惊恐不安。
陈玄的目光没有丝毫偏移,他明白对方指的是那些天选者。
“不,不是他们。”
陈玄摇头,“我们找的,是常年生活在压龙岭的人,一群人。”
他特意加重了“群”字。
如果压龙山岭真的有人群居所,说明此地的污染程度不严重。
“你掌管此地,总该知道哪里有。”
“我这的人……”
“来来去去……”
“有时有,有时没有。”
他说话颠三倒四,逻辑混乱,象个失心疯的老人。
“故弄玄虚。”
孙悟空显然没什么耐心,棒身在地上砸出一个浅坑。
土地公的身躯瑟缩了一下。
他不敢有丝毫违逆,连忙点头:“我带你们……去找。”
他将手中的金斧头放下,小心与地上的那把银斧头并排摆好。
接着,他下半身的那些大地相连的根须开始蠕动,紧接着很顺利在土地上滑动前行。
他走在最前面引路。
象是刚想起什么似的补充了一句,他那干涩刺耳的声音再次响起:
“山里……有回响。”
“回应了,身体的一部分……就会被收走。”
“这是……压龙山的规则。”
“你怎么不早说!不早说!”
猪八戒的抱怨声从后面传来,它嘟囔着,他的头颅,早就没有了两只蒲扇大的耳朵,切口平滑,就象耳朵从未存在过一般。
在土地公的带领下,队伍在雾中穿行。
接连走了数个地方,都一无所获。
陈玄放出的黑水早已悄然回归。
在他的感知中。
这个土地公正带着他们,只是在一片不大的局域里绕圈子,根本没有深入。
他没有点破,只是不紧不慢地跟着。
又绕了一圈后。
前面的土地公身形突然一顿,在前面用那毫无起伏的语调开口:
“最后一个地方了。”
“如果这里没有的话,就真的没有了。”
众人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前方的迷雾,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去。
这时。
陈玄站定脚步,瞳孔微微一缩。
眼前的景象,让直播间的观众,也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整个巨大的山谷,从谷底到两侧徒峭的山坡,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成百上千,甚至上万。
他们全都保持着僵硬的站立姿势,一个挨着一个,排成整齐得令人发指的队列,象是在等待检阅的军团。
他们的脸上,是同一种神情。
麻木,空洞,没有丝毫生气,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前方。
猪八戒的抱怨声戛然而止,他看着这满山遍野,兴奋的开口道:
“老沙!老沙!你看!”
“俺老猪说的,就是这些!你看俺没骗你吧!”
陈玄的目光扫过这些“人”。
这个地方,一炷香前,土地公带他们走过。
那时候,这里,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