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面獠牙的狰狞魔相褪去，陈玄重新变回了那个看上去斯文无害的模样。
“……”
通信另一头的苏晓晓听到这话，一股比悲伤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堵住了她的喉咙。
她忽然有点可怜陈玄先生了。
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魏站长每次与他通话，都带着那种如履薄冰般的小心翼翼。
因为他不知道那头的，究竟是“人”，还是“规则”本身。
“陈玄先生……”
“再见。”
加密通信结束。
现在，陈玄的思绪确实早已不在指挥中心那件“小事”上了。
就在刚刚。
孙悟空那朵血云载着他从高空降落时，他的目光穿透了稀薄的云层，俯瞰了那座“嵌”在地上的黑岩王宫过后。
他还瞥向了远方。
地平线的尽头，代表着下一个副本的黑色旋涡，它本该和其他旋涡一样，是静止的。
但此刻，那个黑色旋涡……它在动。
一个会移动的副本入口，意味着什么？
陈玄镜片后的双眼微微眯起。
结合西游记原着的后续，心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
平顶山莲花洞？压龙山压龙洞？还是……
“玄……玄神……”
一声带着颤音的呼喊，将他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陈玄转过身，看到这个平日里咋咋呼呼的万小六，此刻脸上满是悲伤，以及一丝最后的期盼。
他顺着万小六的目光看去，明白了什么。
“师父，你们先行，我去去就回。”
陈玄对那尊木雕泥塑的唐僧交代了一声，迈开步伐，走向不远处的一片瓦砾堆。
张平安、万小六，还有那个顶着两张重叠面孔的孙芳，正围着一个人。
胡勇。
他象一截朽木，倒在碎石上，皮肤紧紧贴着骨骼，整个身躯已经完全干瘪下去。
孙芳脸上的四只眼睛，看到走来的陈玄，两张重叠的脸上同时流露出期待的神情，看上去很是诡异。
“玄神，老胡他还有救，对吧……”
陈玄走到跟前，面无表情地蹲下。
他张开嘴，轻轻一吐。
一颗散发着血色光晕，有规律律动的玲胧内丹，被他吐出，悬浮在胡勇的上方。
血色的光芒倾泻而下，试图注入生机。
然而。
内丹只能修复物理层面的创伤，却无法逆转这种基于规则的污染。
污染光芒的照耀，反而象催化剂一样，加速了胡勇身体的“风干”过程。
皮肤化为飞灰，露出底下同样在风化的骨骼。
“没……没用的……”
胡勇虚弱地摇头。
这时，陈玄收回内丹，伸出手。
轻轻抚摸着胡勇的头。
“没事的。”
“死亡只是另一种永恒，你死后会有很多的人陪着你，未来也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来到你身边，你不孤单。”
他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眼睛，艰难地聚焦，看向陈玄那张清秀冷漠的脸。
这一刻，他彻底确定了心中的想法。
玄神真的在那晚过后，找到了与火种小队，不，更准确来说是与人类相处的“更好”方法。
那就是，把人类当成宠物。
虽然不知道玄神是如何做到这种心态转变的。
但他确确实实因此很好地控制住了身为规则污染体，对人类那种与生俱来的杀戮欲望。
“这样……好，这样就很好。”
胡勇干裂的嘴角竟然扯出一丝笑意，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玄神，我们害怕你。”
“但不要放弃我们。”
陈玄没回应，只是继续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头，动作轻柔而机械。
接着，胡勇问出了一个埋藏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玄神，我问最后一件事……”
“那些进入这个副本的奇怪的‘人’……”
“是不是还有……你没杀的？你故意将他们放回蓝星了。”
话音落下。
空气凝固了。
孙芳和万小六，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队长，又惊恐地看向陈玄，感觉呼吸变得困难。
陈玄静静地与胡勇对视，动作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答。
也没有任何多馀的动作。
但这沉默，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肯定，更加冰冷。
“呵……呵呵……”
胡勇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果然，果然是这样……”
唐僧师徒的背影已经快要消失在远方。
陈玄看了他最后一眼，站起身，没有丝毫留恋，转身跟了上去。
瓦砾堆上，只留下孙芳等人，陪着胡勇度过最后的时间。
“小六……帮我解脱吧……”
万小六浑身剧烈地颤斗，泪流满面。
他当然明白胡勇的意思。
杀了他。
这不仅是解脱，更是用他的死亡，来喂饱自己身上那只早已饥渴难耐，变得蠢蠢欲动的影诡。
万小六看向孙芳。
孙芳那两张重叠的脸，四只眼睛同时闭上，又同时睁开。
最后，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此时。
经历这一切后，万小六眼中只剩下麻木的死灰。
他抽出腰间的匕首，在胡勇那感激的注视中，用尽全身力气，却吼不出声，精准刺进了他的心脏。
没有鲜血。
几乎在同一时刻。
一道扭曲的诡异黑影，从万小六的背后浮现，象一张贪婪的大嘴，将胡勇正在逐渐逝去的生命力吞噬殆尽。
黑影发出一声满足的无声饱嗝，心满意足地重新缩回万小六体内，暂时陷入了沉寂。
万小六身上那股被诡异缠身的阴冷气息，也随之消散了大半。
他活下来了。
以他最不想接受的方式。
……
张平安疯了一样在废墟里翻找，最终找到一个还算完整的破旧瓦罐。
他和孙芳跪在地上，用手，一点一点地，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胡勇风干成尘埃的身躯收敛进去。
“只有这一种回归方式了。”
孙芳说：“这是我们最后的回家路……”
然后，张平安紧紧地抱着那个瓦罐，一句话也没说，身上开始闪铄回归蓝星的光芒。
在巨大的城门前，陈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万小六最终还是跟了上来。
他低着头，象个沉默的影子，远远地缀在队伍后面。
就在这时，一道凄厉的呼喊从后方传来。
“玄神——！”
是孙芳。
她从废墟中连滚带爬地跑向城墙这里，动作狼狈。
只见孙芳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一段残破的城墙，她从怀里，掏出了一面依旧鲜红的旗面。
火种小队的旗面。
“噗嗤！”
她将找到的旗杆插进了城墙的砖石缝隙里。
孙芳站在旗帜下，两张重叠的脸庞上，四只眼睛都死死盯着下方陈玄的背影，用嘶哑的嗓音大声喊道：
“玄神！我……留下了！”
“留在这里！宝象国！今天不能就这么白死了这么多人！”
“你们继续往西走吧！我来守着！”
“我等着……等着会到来的新的火种！”
“我会告诉他们，别怕！继续往前走，有玄神在！”
“总有一天，我们一定会胜利的！”
一面旗帜在灰败的天空下，迎着死寂的风，倔强地飘扬。
他转过身，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