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建素车白马,率领齐国最后的宗室贵族。
手捧传国玺绶、舆图册籍,打开城门,向城外的嬴政屈膝请降。
没有烽火,没有厮杀,只有秋风卷过空旷的街道和城头悄然更换的旗帜。
齐国的灭亡,安静得近乎凄凉。
有的国看似活着,实则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亡了。
嬴政接受投降,领军进入临淄。
城中的百姓躲在家中,通过门缝窗隙,沉默地看着黑色的洪流涌入他们的城市,接管一切。
一种巨大的、尘埃落定的空虚感,弥漫在昔日的繁华之上。
至此,自骊山脚下出发,历经百年奋烈,秦国的黑色旌旗,终于插遍了华夏四极。
从北地边陲到江南水乡,从东海之滨到陇西高原,尽属秦土。
一个前所未有的、真正统一的庞大帝国,在无数征伐、鲜血、毁灭与废墟之上,诞生了。
前二二五年,秦军水淹大梁,马踏北地,亡燕覆魏。
前二二四年,燕王喜杀太子丹献其首求和不成,辽东之地沦陷。
前二二四年,秦王嬴政亲征,秦军将卒席卷江东之地,陷寿春,俘楚王。
前二二三年,秦军三路包围,齐国受围而降。
于此,天下统一,六国兼并。
在这片土地上插着的旌旗,唯剩下一面!
大秦黑底白龙旗!
章台宫前金碧辉煌,衮衮诸公立于朝廷之上,面色严肃而庄重。
天空万里无云,天光浩瀚。
“嘭!”
“嘭嘭!”
“嘭嘭嘭!”
殿前的鼓声雷动,沉重的声音回荡在苍穹之下。
殿前两侧,一只身披重甲的将卒分立两侧,手持重斧长戈。
嬴政站在那里,目光通过珠帘穿过群臣,穿过咸阳城的万家灯火,将这片土地上的大好河山尽收眼底。
他张开嘴,声音在特殊建筑的传播下,清淅落在每个人耳边,似要将那天地撑开。
“七百年以来,天下一直四分五裂,各国势力割据,大家文本不同,语言不同,生活习惯不同,传统信仰也不同。”
“所以才会动不动就打仗,而且一打就是整整七百年没有停下,寡人灭六国,就是要消除这些隔阂,没有国界的划分,没有语言的误解,人们才可能融洽的生活在一起。”
“只有这样的国家才有资格被称为乐土!”
嬴政顿了顿,高声道:“朕,德兼三皇,功过五帝,朕当为始皇帝!”
“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乃至万世,无穷无尽,传之无穷!”
大殿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抬起头望向那个高居九天之上的身影。
对方虎口,日角,大目,隆准,长八尺六寸,腰胯鹿卢剑,面色坚毅而平静。
这一刻,天地晃荡,天下无声。
直到,响天彻地的高呼声响起。
“拜见吾皇!”
“大秦万世!”
殿上衮衮诸公拜下。
殿外,成千上万的甲士将兵戈高举凌空,齐刷刷杵地拜下。
在璀灿到将要灼烧的光芒中。
高呼声一声高过一声,一浪强过一浪。
“拜见吾皇!”
“大秦万世!”
这一刻,天地授命。
封号为帝,立号为皇。
皇帝一词,成为帝王专属。
朕一词,成为帝王专属。
后代百世千世万世皆以此为标杆。
春秋战国五百年的纷争岁月,于此终结。
天下,授名曰——秦!
赵高手中托着一个木盘,上边盛放着一枚通体洁白的玉玺,温润无比,小跑上前。
这枚玉玺,由赵国和氏璧最完美部分打造而成,刻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
也就是三国时期,让曹老板袁绍袁术等人打出狗脑子的传国玉玺。
赵高腰弯得几乎要碰到膝盖,白淅的脸上满是谄媚之色。
嬴政握住温和的玉玺,眼神浮现出一缕追忆以及坚定。
此时的他,站在权力巅峰,往前是绵延八百年分封制的周王朝,没有参照物,没有引路人。
就连先生,也和他的意见产生了分歧。
那是接受齐王建投降的一个夜晚。
他还有吕不韦李斯先生,站在充满岁月气息的稷下学院中,讨论了一个关乎秦国未来走向的话题。
这个话题很重,重到关乎秦国的存亡。
既:秦国应该推行郡县制,还是分封制。
秦国一扫六合,由商鞅和馀太傅推行的这套郡县制轮廓,无疑至关重要,他把家天下变成了公天下。
哪怕是最底层的权力衍生,也最终会凝聚到像征秦王之位的王椅上。
郡县制的重要,不仅限于此,它更象征融合因素,就象刚刚他发表的讲话一样,想要秦国成为乐土,就必须要灭一切隔阂。
文本、言语、书籍……以及家天下,子承父制的分封制!
不过先生也没有执意要开历史倒车,而是取了一个较为温和的方法。
郡国并行制。
既,一半采用分封,一半采用郡县。
如此一来,既能安抚六国贵族,也能让嬴政成为共主,让大秦万世。
如今天下初平,叛乱四起,这两全其美的办法看似为最优解,可在嬴政看来……无疑是彻头彻尾的昏庸举动!
改革不彻底,便是彻底不改革。
秦二世,三世,可以采用这套郡国并行制,可他始皇帝嬴政,却是万万不能!
必须要用强力的铁血手腕,将郡县制这个概念植入人心,才能有后面的郡国并行制。
否则,待他一死,天下又会回到曾经那个战乱四起的分封制年代。
他不想做个缝缝补补的裱糊匠,他要做那个根除病灶的神医。
如此一来,他无疑是得罪了如今世上最有话语权的两波人。
坐拥广大封地的六国贵族。
推行周礼,想光复分封制的儒家。
可以见得,在这群掌握舆论的人口中,他嬴政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暴君!
但,他无所畏惧!
念及于此,嬴政不再尤豫,他要为大统一这个概念,打下一剂强心针!
刻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传国玉玺,重重往诏令上一盖。
成为始皇帝的嬴政,颁布了他的第一条政令——
书同文、车同轨、统一文本、统一度量衡!
“时不待我!”
嬴政深知,如今他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局面和烂摊子。
他没有选择无为而治,没有选择与民休养,没有选择相信后人智慧。
他放弃了当仁君的机会,他准备以一人之力肩挑日月,强行驱赶本该修养的秦国马车!
或许,此时的他……
已经看见了自己的结局。
也看见了秦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