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荆轲到底是心志坚定之人。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如今功亏一篑倒也怨不得别人。
只能怪自己不够小心,走漏了风声。
得认。
荆轲能坦然面对,并不代表秦舞阳也能。
这位十三岁便敢杀人的勇士,面色上再无丁点血色,怔怔的盯着嬴政,怔怔盯着朝堂上的衮衮诸公。
他在想……到底是哪出了问题?
这件事就我知道,荆轲知道,太子丹知道,高渐离知道。
难不成太子丹故意陷害我等?
这也没道理啊!
秦国这个恐怖的国家机器,给秦舞阳上了极为生动形象的一课,其名曰:情报组织的重要性。
“荆卿,你还没回答寡人的问题呢。”
“寡人问你,你此番入秦是想刺杀寡人吗?”
荆轲起身,脊梁如寒松般傲然挺立,作揖道:
“禀秦王,荆轲此番入秦,正是为行刺大王而来。”
“那你为何要行刺寡人?”
“荆轲为什么不能刺杀大王?”
“大王有鲸吞天下之志,却无安抚韩赵魏三国遗民之心,横征暴敛,大兴土木,多少人多少家庭因为您而破碎,那我为了天下苍生,为了燕国齐国楚国的存续,难道……不该刺您吗?”
此话一出,满朝皆寂。
同时,内心升起一抹挥之不去的阴影。
这黑冰台……好生厉害!
来不及反应,阵阵密集的脚步声随之响起。
蒙恬沉着脸,率军接管了章台宫,一位位重甲持戟卫士把荆轲团团围住。
秦舞阳更是凄惨,被挑断了脚筋,象一条死狗被人按在地上,长戈呈交叉状架住他的脖颈。
嬴政轻轻鼓掌,眼皮微垂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毛头小子,寡人为秦王,自当为秦人谋利,有何不可。”
“您是秦王,您为了秦人无可厚非,可你有没有想过,军功爵制虽提高了秦国的战力,可也让所有秦人都养出了一颗虎狼之心,以战得利,以征筹功,逢杀有赏,无获连罪,所有甲士都变成了食人的猛兽。”
“那如果有一天,您平定了天下,那试问这些吃惯了血肉的猛兽还能吃得下草吗?”
“到时候六国的遗民一定还会任人鱼肉吗?”
显然,荆轲并非匹夫一怒血溅五步的无脑之辈。
他有情怀,有坚守,有自己的见解,有自己独特的眼光。
他提出来的这个问题,正是让秦国上下朝思夜想也不得解决的棘手难题。
既:秦国平定六国,天下再无仗可打,镶崁进秦国方方面面的军功爵体系,何解?
荆轲抬起头,仿佛要通过那十二冕旒瞧见嬴政的眼睛,喃喃自语道:
“大王可知,荆轲为了能走到大王面前,走了几步?”
“一共五步。”
“第一步,是王翦虽稳,却不期速战,秦国国力有限而秦王之志无限,所以荆轲得了献图的机会。”
“这第一步是荆轲能近大王五十步的原因。”
“第二步是太子丹为求荆轲觐见机会,香车宝马黄金美人大肆挥洒,大王仓中硕鼠都吃饱了,则第二步是荆轲能近大王二十步的原因。”
“这第三步,是大王所缉樊于期将军他自戕而亡为我献头,这是荆轲能近大王十步的原因。”
“第四步,是荆轲三十载如一日的苦修苦练十步以内人尽皆敌,这是荆轲为何要近大王十步的原因。”
“第五步就在于荆轲是一位无名小卒,刺客,是一把终生只能出鞘一次的剑,刺客出名便再无行刺机会。”
“这样的刺客就等同于失去了性命,所以荆轲一共走了五步。”
荆轲自顾自的说着,完全无视了一旁唐方生虎视眈眈的眼光。
他似乎胸有成竹,一定能致嬴政于死地,他同时又纠结万分,似乎在思考恩与义的平衡点。
恩,是太子丹的恩情。
义,是天下万民的大义。
“是啊,荆轲能到这里来,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都非我一人之功,是因为很多人做过了什么,可是大王您能够坐在这里,不也是因为很多人做了什么吗?”
“如此,您才能看着荆轲和燕国人以血做浆,用命做帆,才能划到一具肉体凡胎的……十步以内吗?”
嬴政平静的目光与其在空中交际,然后轻篾一笑,手掌翻开未曾完全打开的图轴。
一枚匕首,赫然浮现。
嬴政拿起匕首,细细打量着,噗呲一声笑出声,旋即把匕首放到赵国托着的木盘上。
“说到底,你不过是一个拔了牙的病虎,除了能狺狺狂吠外,还能做什么?”
“总不会想着凭借些许口舌之利,就让寡人偏居一隅,视我大秦历代先君大愿于不顾吧?”
嬴政离开王位,摇头怜悯道:“你,不过是一个失败者罢了,有什么资格来说教寡人?”
“寡人就在这,你有本事……”
嬴政话还没说完,便瞧见一抹寒光自眼前飞过!
一枚薄如蝉翼的刀片,直愣愣与他的脖颈擦肩而过!
口蜜剑!
腾!
刀片极为有力,瞬间插入了一旁的梁木中。
嬴政愣了愣,束着的长发应声炸开,几缕秀发无声飘落,落在他的掌心之中。
差一点,差一点……
差一点,我就死了!!!
嗡的一声,嬴政头皮瞬间炸开!
他跟跄着倒退,可有人比他反应还要大。
只见蒙恬怒发冲冠,那势大力沉宛若千钧之力的一掌,直直朝荆轲的天灵盖盖去。
可以预见,这一掌下去,能把荆轲三魂七魄都拍飞。
“慢!”
关键时刻,嬴政叫停了蒙恬。
那张披头散发的面庞下,是忍不住的心悸,可尽管如此,他还是问道:
“你……为何不杀寡人?”
“哈哈哈哈!!”
荆轲仰天大笑,成团成团的血沫从他嘴角溢出来,可他却不管不顾,笑得极为开怀。
笑声逐渐变大,越来越大,震得屋瓦都颤动不止,待笑声来到顶峰后又猛然一停。
“荆轲今日能杀大王却不杀大王,大王以为为何?”
“咳咳……”血沫呛进咽喉,荆轲接连咳了好几声,声音沙哑道:
“因为荆轲知道,荆轲会失败,而大王您会成功。”
“荆轲刺杀燕王,可名垂百年。”
“荆轲刺杀秦王,可名垂千年。”
“可如果荆轲刺杀的,是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候,履至尊制六合,执敲朴鞭挞天下威震四海,终结这五百年战火乱世的秦天子呢?”
“那荆轲之名就将随大王万古长青,所以荆轲今日就以身家性命……”
荆轲顿了顿,声音瞬间高昂:
“为秦王贺礼,为秦天子礼!”
下一刻,沉寂许久的画面掀起点点涟漪。
几枚龙飞凤舞的血色大字,浮现在所有眼前。
【荆轲刺秦王——惊雷贯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