馀朝阳干瘪的轻笑两声:“自赵雍死后,赵国君王难有扛鼎之人,臣,多谢大王挂念。”
“龙台宫内,赵国百官早已等侯多时,还望大王早早接受朝拜才是。”
嬴政本想说,区区一个赵国焉能和先生安危比拟,不过一想到在场目光灼灼的众将眼神,还是把这话咽了回去。
到底是将卒们浴血奋战打下来的,可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带路。”
嬴政衣袍一甩,在王翦的带领下向着龙台宫走去。
身后跪地的赵王迁面色阴晴不定,双手托举着的木盘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他认为嬴政是在羞辱他,其实嬴政压根就没把他放眼里。
“赵迁,难不成还要咱家八抬大轿抬你去不成?”
赵高阴恻恻的声音响起,赵迁顿时打了一个寒颤,连滚带爬的向着龙台宫奔去。
羞辱就羞辱吧,至少能活命……
在一众匍匐在地,浑身发颤的赵国官员耳中,远处忽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回首望去,只见两老一少三道身影,踏着光线,缓缓闯进宫阙。
他们穿的并非赵国传统服装,也不是胡服骑射后的改革服装。
其中一人身着厚重的竭皮铜甲,外罩紧束着玄色战袍。肩披的暗红大氅如凝血垂落,在风中沉滞翻滚,头戴青铜胄,盔樱似一簇灼灼的火苗。腰间革带上悬着虎符和长剑,剑柄被磨得发亮,通身无一丝沉馀,唯有连连征战的冷硬与铁血。
另一人则是身着浓黑如夜的织锦深衣,袍身绣着缠枝云纹,红绸为缘,顺着衣襟、袖摆蜿蜒而下。头顶一枚秦式进贤冠,乌木冠梁挺拔,两侧垂着一条直达腰间的朱红缨带,朱红缨带随着他微抬的下颌轻轻晃动,冠顶的玉饰在殿内微光里漾出一点冷润的光泽。
而最引人侧目的,当属那席从肩头垂落至脚后跟的鹤氅,不似凡物。
一文一武的两人在堂前停滞,但脚步声并没有停止。
一道沉稳、让人摸不清虚实的身影,坐在了赵王宝座上。
借着馀光,他们看清了这人的穿着打扮。
此人身着玄色齐纨朝服,衣摆绣着赤金夔龙,领口袖口滚着黑貂绒。颈间系着鎏金嵌珠络子,腰间束九环玉带。头戴一顶通天冠,十二冕旒轻垂,乌发垂间。
这身极具威严的装扮,使得赵臣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导致赵国复灭的罪魁祸首——秦王政!
嬴政高居殿堂,平静的目光依次扫过跪地众人,赵迁也在赵高的驱赶下来到了龙台宫,旋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不过到底是一介孺子,很多东西都不明白,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能说出个理所然,倡后连忙找补道:
“妾,愿将赵国王玺,舆图奉上,还请秦王善心,饶过我儿……”
赵国众臣齐刷刷磕头,嘹亮道:“还望秦王善心,饶过我王……”
嬴政一个眼神,馀朝阳立马心领神会,从倡后的手里端走木盘,然后呈放在嬴政面前的案板上。
赵高见状立马拍马屁道:“大王顺应天时,荡灭赵地,赵国已归附大王矣!”
此后,嬴政把赵王迁贬为庶人,下令将赵国宗庙迁往咸阳。
“寡人明日,要去祭拜故居……诸位都散了吧。”
嬴政口中的故居,显然就是在赵国为质那段时间居住的小院。
如今故地重游,他却不再是曾经那个躲着墙角的质子。
于情于理,都是要看一看的,自此之后,一切都尘归尘土归土。
不等赵臣们回应,嬴政便自顾自的起身离开,王翦和馀朝阳则是紧随起来。
三人离开龙台宫,离开了绵延不绝的宫阙群,踱步在邯郸城街头。
在他们身后,则是一众严阵以待的秦军锐士。
馀朝阳和王翦都没有多语,只是默默跟在嬴政身后,少年为质的那段揪心回忆,终究是需要嬴政自己想开。
嘭!
嘭!
嘭!
三人如胜利者在视察自己的战利品,侥幸存活的赵国百姓却是避如蛇蝎,每每到达一处便会响起厚重的关门声。
似乎在说:赵国不欢迎你。
渐渐的,队伍愈发壮大,王贲、李信、蒙恬三人也添加这个队列。
忽然,嬴政驻足。
扭头望向一扇虚掩着的房门,赵高立马上前推开,他的面色僵住了。
躲在里边的,赫然是一群身着白色麻衣,头戴丧巾的小孩,一眼望去,至少得有个数百之众。
“王翦。”
“臣在!”
“这些就是赵国的孩子?”
“是!”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斩草除根这个道理,嬴政比谁都明白,因为他当初就是这样过来的。
赵国这些孩子,目睹了秦国伐赵的惨烈,目睹了家家缟素的悲壮,未来一定会成为抗秦的中坚力量,于情于理都该掐灭祸端于未然。
赵高似乎已经预料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不由得眼眸轻垂,瞳孔中闪过一缕不忍。
他乃赵人……
可出乎意料的是,嬴政居然没有在第一时间下达灭绝诏令,而是缓步上前,然后蹲下。
目光复杂的从孩童手里拿走拨浪鼓,轻轻摇了摇。
清脆的鼓声,让嬴政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
那每一个寒风刺骨的夜晚,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每一个祈求讨食饿得睡不着的夜晚。
你杀我,我杀你。
天下……何时才能安宁?
这一代的恩怨,就在这一代终结吧,我就在那九天之上的王椅坐着,他们要寻仇,便让他们来寻吧。
“就放他们逃吧。”
“遵命!”
说完,嬴政抬起眼皮,把轻轻摇着的拨浪鼓递回去:“我叫嬴政,拿着。”
“母亲说,我们不能和野种的孩子说话,你是野种,你是坏人。”
“he,tui!”
只见孩童深吸一口气,吐出一口唾沫。
那口唾沫,精准落在了嬴政脸颊上,落在了他的十二冕旒上。
刹那,全场一片寂静!
无论是赵高也好,还是王翦也罢,亦或是馀朝阳、王贲、李信、蒙恬……通通都在此刻僵住。
几乎凝结成实质的杀气,在整个小院轰然荡开!
嬴政伸出手臂,颤斗着摸向脸颊,一抹湿润,自指尖传来。
他的面色,僵住了。
这一刻,幼年所有记忆涌上心头。
他风餐露宿,衣不蔽体,拜谁所赐?
那一双双白眼,那一双双厌恶的神情,又因谁而起?
这个赵国孩子的唾沫,仿佛是所有当年的嘲笑,重重甩在了嬴政脸上!
我体谅他,谁又来体谅寡人?
嬴政笑了,释怀的笑了,什么天道轮回,什么纷争不休,我去你妈的!
他起身,手掌搭在王翦肩上,这一刻,嬴政思绪万千,终是平静道:
“王翦,寡人当年随先生回秦之际,赵王丹曾百里相送,他想挽回先生,也想借机除掉我。”
“知道他为什么想除掉寡人吗?因为他怕我会报仇。”
“现在,寡人也怕。”
“臣……”王翦颔首:“明白!”
赵童孩子的那口唾沫,是一种最极致的蔑视与仇恨。
他们会长大,仇恨会随着他们成长,只要有一个赵国的孩子活着,复仇的种子就在。
为了创建一个他理想中,先生理想中,李斯理想中,千千万人理想中‘永无战乱’的统一帝国。
所有潜在反抗力量都必须清除,连同其未来的可能性,一并扼杀在摇篮里。
那口唾沫,浇灭了嬴政最后的良知。
一个极其微小的个人行为,引爆了一个极其宏大的残酷后果。
有多宏大呢?
只见王翦卸下一枚车轮,把它平置于地,举剑高呼:
“大王有令,凡高于车轮者。”
“皆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