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王府的正殿,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不同于寻常接风宴的凝重气息。
刘备端坐主位,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但那双时常带着仁厚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深如寒潭。
诸葛亮坐于其侧,羽扇轻置于膝上,眼帘微垂,仿佛在静心思索,又仿佛对殿中一切了然于胸。
殿中其他文武,如赵云、黄权等人,也皆面色严肃,目光时不时扫向殿中那位孤身站立、身着东吴使臣服饰的文士——顾雍。
顾雍此刻却显得有些形单影只。
他并未被赐座,甚至连一杯暖身的酒水都未奉上。
他就那样站在大殿中央,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审视与压力。
空气安静得能听到烛火噼啪的轻响。
“顾元叹,”刘备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直透殿宇,“孙权背弃盟约,袭取荆州,差点害我云长,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今日遣你为使,莫非以为,区区言辞,便可消弭此番罪孽,轻飘飘揭过不成?”
没有寒喧,没有客套,开门见山,直指内核!
这哪里是接风,分明是问罪!
顾雍深吸一口气,他是孙权心腹,也是白衣渡江之策的背锅侠,在荆州事后,被孙权推到前台,负责与蜀汉交涉、试图缓和关系的“关键人物”。
某种意义上,确实是孙权抛出来承受刘备怒火的“替罪羊”。
他早已料到此行不易,却也没想到刘备竟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直接将他置于如此难堪的境地。
他拱手,姿态放得极低,语气却努力保持着士人的镇定:“汉中王息怒。吴侯——行事,确有欠妥之处,雍亦深感痛心。然天下之势,曹贼方强,孙刘唇齿——”
“唇齿?”一旁的诸葛亮忽然抬眸,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清越,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若是唇齿,何故行那白衣渡江、背后插刀之举?顾使者,亮只想问你,当日是谁,定下此等背信弃义、专事偷袭的计策?”
“又是谁,在江陵城下,巧言令色,诱使我荆州将士松懈?尔等心中,可还有信义”二字?”
诸葛亮的质问,比刘备的直接斥责更让顾雍难受。
这等于是在所有蜀汉文武面前,将他钉在了“无信无义”的耻辱柱上反复鞭挞。
顾雍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他知道,任何关于“大局”、“抗曹”
的辩解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他只能再次深深一躬:“此皆——东吴之过,雍——无可辩驳。然此番雍奉——奉孙权之命前来,确有意修补裂痕,共御强曹。汉中王若仍有怒气,雍愿一力承担——”
“你承担?”刘备冷笑一声,“你如何承担?荆州将士血仇,岂是你一人可担?”
殿内气氛几乎凝滞。
顾雍额头微微见汗,感觉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身上。
他此行使命本就艰难,如今更是举步维艰。
他眼角馀光,不由自主地扫向殿侧一—那里,坐着或站着一些蜀汉将领,他想看看,是否有人对这般僵局有所反应,哪怕是一丝同情或别的情绪,或许都能成为突破口。
也就在这时,糜芳在侍从的搀扶下,缓缓步入大殿。他的出现,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正处于巨大压力下的顾雍。
顾雍看到糜芳,尤其是看到他苍白脸色、需要搀扶的虚弱模样,以及身上那股与传闻中“疯虎”形象截然不同的文弱气质时,眼神微微一动。
“这是怎么了,这糜芳怎么如此模样了?”
“莫不是也受了什么诅咒了?”
说起来,眼下吕蒙的情况听说那是越来越差了,江东还是有不少人认为,当真是糜芳的诅咒作用的。
眼下觉得这糜芳被诅咒反诗,倒是也没什么毛病。
不过糜芳一来,顾雍倒是感觉到了一丝希望了。
尤其是在眼下,蜀汉上下对东吴敌意如此深重,对他顾雍如此冷遇的时刻,这位糜芳来此,是否——会有所不同?
顾雍的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而糜芳,在感受到顾雍那带着探究、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求助意味的目光时,心中却是大喜过望!
“就是这种感觉!被孤立,被敌视,急于破局——顾元叹,你现在,一定很需要一根稻草吧?”
“如此倒是好,可以好生刺激刺激这顾雍!”
糜芳低垂着眼帘,掩饰住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在侍从的搀扶下,向刘备和诸葛亮行了礼,然后被引到一侧的席位坐下。
他的席位,甚至比一些将领更靠近内核,这无声地表明了他在此刻刘备集团中的特殊地位。
坐下后,糜芳微微抬眼,恰好与再次看向他的顾雍目光相接。
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对着顾雍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虚弱、疲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仿佛在说:我理解你的处境。
这个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交流”,在剑拔弩张的大殿中,却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在顾雍心中,漾开了一圈微澜。
心头暗道:“果然!这糜芳虽然是个疯虎,但疯虎也有疯虎的好。”
“眼下这场面,说不定还得他来打破!”
却说糜芳的入场,的确打破了殿中几乎凝固的沉重气氛。
刘备见他到来,脸上的冷峻稍稍缓和,眉头微,带着责备更带着关切:“子方,你重伤未愈,何必强撑前来?快坐下。
语气与刚才质问顾雍时判若两人。
诸葛亮也微微颔首,示意侍从小心照料。
糜芳在搀扶下坐下,这才仿佛喘匀了气,虚弱却清淅地说道:“王上,军师。东吴使者既至,事关——咳咳——事关重大,芳——虽伤体孱弱,然——身为臣子,又曾与东吴——有些瓜葛,岂敢——不露面?”
他提到“有些瓜葛”时,语气微微一顿,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晦涩,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殿中僵立的顾雍。
顾雍心头一动。
虽然那糜芳眼神有些“理解”的意思,但似乎话里都是冷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