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庸城内,张飞派来的那一队亲兵,更是将这宅院守得如同铁桶一般。
前门后门,乃至围墙四周,皆有精锐甲士日夜值守,目不斜视,如同雕塑。
出入皆需严格盘查,别说可疑人物,连只多馀的耗子恐怕都溜不进来。
带队的队率每日必亲自向糜芳“请安”,话里话外都是“将军有令,务必保证监军安全静养”、“监军有何需要,尽管吩咐,末将等万死不辞”。
这哪里是养伤?
分明是“监视”!
嗯
在糜芳眼里,这就是监视!
糜芳躺在柔软的榻上,身上盖着锦被,伤口在妥善的治疔下正缓慢愈合,身体一天天好转。
但他心里却一天比一天焦躁,一天比一天憋闷。
他尝试过“不小心”打翻药碗,立刻就有侍女惊呼着收拾干净,不消片刻,一碗新的、温度依旧恰好的药就端了上来。
他借口闷得慌,想出院门走走,亲兵队率立刻满脸堆笑却半步不让:“监军,您伤势未愈,不宜吹风。张将军严令,务必让您静养。”
“要不,末将陪您在院子里散散步?这院子景致也是不错的。”
散步?
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在巴掌大的院子里转圈?
他也曾试着对医官说,感觉伤口愈合太慢,是否可以用些“猛药”,或者换个疗法。
医官却捋着胡子,一脸笃定:“监军放心,您这是伤了元气,兼失血过多,正该缓缓图之,用温补之药徐徐调理。若用虎狼之药,恐伤根本。张将军再三嘱咐,务必使监军康复如初,下官岂敢怠慢?”
这是连“医疗事故”的路都给堵死了!
至于打探外面战局,想找个由头“参与”一下?
亲兵们口风紧得象河蚌,要么说“张将军神勇,定能破敌”,要么就是“未将只负责护卫监军,军情一概不知”。
问急了,就是憨厚地笑,或者直接搬出张飞:“监军,您就安心养着吧,张将军说了,打仗的事不用您操心!”
糜芳感觉自己就象被供在神龛里的泥塑木偶,被擦得铝亮,保护得严严实实,却动弹不得,毫无自由。
他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高墙外一角灰蒙蒙的天空,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这座军事重镇的号角与操练声,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张翼德啊张翼德,你这哪是报恩,你这是把我往活棺材里塞啊!”
他想起了自己穿越以来的种种“求死”努力
战场冲锋,被刘封护着;主动断后,被徐晃围着;搏命一击,居然没死透;
好不容易有点机会,又被张飞这尊“门神”给死死按在了安全区。
“难道——我真的要在这温暖舒适的上庸城里,吃饱喝足,伤愈康复,然后——
长命百岁?”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他穿越的目标,他心心念念的下一世荣华富贵,难道就要因为张飞这过分的“照顾”而彻底泡汤?
一股强烈的不甘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看着窗外那队如同标枪般挺立的亲兵,第一次觉得,有时候“无微不至的关怀”,比刀剑加身更让人绝望。
“不行——绝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想办法——想办法离开这个温柔乡”!”
可望着那铜墙铁壁般的守卫,糜芳又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奈。
“这看守的天牢还严吧?我该怎么出去?难不成——真要等伤完全好了,张飞凯旋归来,然后把我当功臣供一辈子?”
糜芳颓然坐回榻上,只觉得前途一片黑暗。
尤其是感觉这身子也是越来越好但他是越来越没有盼头了。
就在糜芳对着高墙和“无微不至”的看守一筹莫展,感觉自己的“就义”之路要被这温暖的囚笼彻底堵死时,一道来自成都的急令,急切到了上庸。
来者是刘备身边的近侍文吏,风尘仆仆,手持汉中王印绶文书,径直来到糜芳榻前,态度躬敬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糜监军,王上口谕并手令在此。”文吏展开绢帛,朗声宣读,“闻子方于上庸,奋不顾身,力战负创,孤心甚忧,亦甚慰之。然伤势非轻,非静养不能速愈。”
“上庸新定,战事未息,非养伤善地。着糜芳即刻交接军务,轻车简从,速返成都疗治。”
“一应事宜,已命翼德妥为安排。望卿体孤爱将之心,勿再以军事为念,早日康复,再图报效。钦此。”
口谕念罢,文吏将手令躬敬地递给还有些发愣的糜芳,补充道:“王上得知监军在南乡、山谷诸战之英勇,尤其阵前搏杀、拖住敌偏师之事,赞叹不已。但又听闻监军——呃——作战风格——过于刚猛,不顾己身,深为忧虑。”
王上说:“子方经此一难,性子竟彪悍如斯,实出朕意料。然为将者,勇猛固佳,亦需惜身以图长远。”故而特命监军速返汉中,一则安心养伤,二则——
王上也想亲自见见您,叙话一番。”
这番话,信息量巨大。
刘备知道了他的“战绩”,也知道了他的“疯狂”。
赞赏是真,但担忧更甚!
那句“彪悍如斯”、“需惜身以图长远”,简直是把糜芳的“送死流”行为定性为“英勇彪悍”。
调他回汉中,表面是关怀伤势、提供更好的治疔环境,深层用意,恐怕是要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亲自“看管”起来,避免他再在前线做出什么“不要命”的举动!
糜芳接过那封还带着汉中王府特有印泥气息的手令,指尖微微发颤,心中五味杂陈。
去成都,只怕是更要被保护起来。
但刘备口谕都到了,糜芳也只能走了。
车辆换成更舒适更坚固的,连沿途歇息的驿站都提前打点好。
糜芳几乎是被“装”进了一个移动的、豪华的、安全的“罐头”里,踏上了返回成都的路途。
马车轱辘碾过逐渐远离战场的道路,糜芳靠在车厢里,望着窗外向后飞逝的、越来越显得“和平”的景色,脸上没有任何伤愈归去的喜悦。
只有想着去成都,该如何接着作死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