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中,糜芳与三百死士已然抱定必死之心,只待徐晃大军发动雷霆一击,便要以血肉之躯捍卫这最后的阵地,上演一场轰轰烈烈的终局。
然而,预想中排山倒海般的攻势并未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曹军有条不紊的调动。
只见谷口之外,旌旗招展。
一队队曹军步兵在将领的呼喝下迅速占据各处要道、制高点,开始挖掘壕沟,设置鹿角拒马,竟是一副长期围困的架势!
而徐晃那杆醒目的帅旗,却并未在谷口出现,反而带着大队人马,如同一条黑色的巨蟒,绕过山谷,径直向东而去!
糜芳起初还有些疑惑,但当他看到徐晃主力毫不尤豫地弃他而去,直扑东方时,瞬间就明白了徐晃的意图!
“不好!”
“徐晃这老狐狸!”
“他的目标不是我,是刘封和主力!”
一股冰凉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糜芳可以死,也渴望死,但他绝不能接受这样一种死法——
象一颗无用的弃子一样被敌人围困在此,眼睁睁看着刘封和主力部队被徐晃追上、歼灭!
那他这番“断后就义”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不仅毫无价值,反而成了导致全军复没的罪魁祸首!
“不行!必须突围!至少——至少要拖住一部分曹军!”
糜芳确实是不爽了。
要是那徐晃大军来杀,那自己就慷慨就义了。
结果他还要包围自己,那能行吗?
心头顿时恼怒,便是是要直接冲杀出去。
“弟兄们!”糜芳猛地转身,对麾下士兵吼道,“徐晃欲舍我而击刘将军主力,我等岂能坐视?”
“随我突围,搅乱敌军,为刘将军争取时间!”
“愿随监军!”士兵们虽不明深层缘由,但见监军如此急切,也知情况有变,齐声应和。
于是没有丝毫尤豫,糜芳立刻组织了一次凶猛的反冲锋,目标直指孟达包围圈看似薄弱的一环。
“杀!”
糜芳一马当先,挥舞长剑,状若疯虎,亲自冲杀在前。
三百死士也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如同决堤的洪流,狠狠撞向曹军的防线。
一时间,喊杀声震天,箭矢如雨,刀光剑影交错。
然而,孟达得了徐晃严令,只需围困,不必死战。
他摩下兵力是糜芳的十倍,且占据地利。
面对糜芳的亡命冲锋,曹军并不硬碰,而是依靠缺省的工事和密集的箭雨层层阻击,不断消耗糜芳部的锐气和兵力。
一次、两次、三次——糜芳接连组织了数次突围,每一次都看似凶猛,却总在最后关头被孟达及时调动的兵力堵回。
曹军的包围圈如同富有弹性的渔网,任凭网中的鱼儿如何挣扎,反而越收越紧。
眼见几次突围皆无功而返,身边忠勇的士卒已折损过半,剩下的也人人带伤,疲惫不堪,糜芳的心不断下沉。
他环顾四周越来越紧缩的包围圈,以及谷外那密密麻麻、秩序井然的曹军营火,知道自己先前想的还是太简单了。
“这样下去不行!冲不出去,只会被活活困死在这里,像掉进陷阱的野兽,毫无价值地流干最后一滴血。”
“必须打破这个僵局!只要孟达这支偏师还在,就能继续执行围困任务,徐晃就能心无旁骛地追击子仲——唯一的办法,就是干掉孟达!”
“但踏马的三百人打三千人,就是白起在世,怕是也没有这么容易!”
“况且眼下孟达用兵沉稳,根本不给他任何可乘之机,只是稳稳地扎紧口袋,显然打定了主意要将他们困死、饿死。”
等等——用兵沉稳——
想办法要杀死主将孟达——
糜芳不断思量,目光锐利逐渐起来,如同绝境中的孤狼,扫视着远处被亲兵层层护卫的孟达将旗。
心头接着盘算:“只要主将一死,这支围困部队必然陷入混乱,即便不能全歼,也足以制造巨大的缺口和混乱,届时或可突围,至少也能吸引徐晃部分注意力回援!”
但问题是,孟达身处大军内核,周围甲士环伺,想要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谈何容易?强冲只是送死,而且未必冲得到他面前。
强攻不行,唯有智取!
只能诱他!
让他自己过来!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糜芳脑中迅速成型。
这计划极其危险,成功率缈茫,但却是目前绝境中唯一可能破局。
再说了,他本来就要寻死,希望缈茫又能如何?
大不了,失败一死呗!
眼下糜芳,初心未改,只是觉得要死的其所一些,这才显得有些麻烦了。
眼下思量得当,他深吸一口气,将几名身上带伤却眼神依旧坚定的将士召集到身边,压低声音,快速下达命令。
不久后,山谷汉军的阵地上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几名士兵抬着一副用树枝临时捆扎的担架,上面似乎躺着一个人,覆盖着一面残破的汉军旗帜,被急匆匆地送往山谷深处一处看起来象是临时医帐的地方。
隐约还能听到压抑的惊呼和“监军!”“医者!”之类的焦急呼喊。
与此同时,汉军原本尚算严整的防御阵型,似乎也因为主将的“意外”而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混乱和士气低落,防守的力度明显减弱了几分,箭矢也变得稀疏起来。
这一切,自然被时刻监视着谷内动向的曹军斥候看在眼里,并迅速报知了孟达。
“哦?”孟达闻言,眉头一挑,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糜芳重伤?当真?”
他并非莽撞之人,深知糜芳用兵诡诈,前番鹰嘴崖之战已让他吃尽苦头。
他仔细询问斥候细节:“可看清了?确是糜芳?伤势如何?”
斥候回报:“只见人被抬下,复盖旗帜,未能看清面容。但观其军士慌乱之情,不似作伪。且敌军防御已显散漫。”
孟达抚须沉吟,心中天人交战。
若糜芳真的重伤甚至濒死,那简直是天赐之功!
擒杀或者确认其死亡,都是大功一件,足以洗刷前次失利的耻辱。
但万一——这是糜芳的诱敌之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