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长摘下白手套,指腹缓缓划过那门105舰炮的炮闩。
指尖沾染了一层淡黄色的枪油,那是只有精心保养才会留下的痕迹。
“旅长,这真是捡来的破烂。”李云龙跟在屁股后面,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撞针都磨秃了,也就听个响,吓唬吓唬鬼子。”
“听个响?”
旅长冷笑一声,猛地拉开炮闩。
“咔嚓。”
清脆,顺滑的撞击声声音传出,
旅长探头看向炮膛,借着洞顶的灯光,里面的膛线锃亮如镜,没有任何烧蚀痕迹。
“击发机回弹有力,闭锁机构严丝合缝,膛线比我的脸都干净。”
旅长转过身,马鞭轻轻敲打着炮管,
“李云龙,你管这叫废铁?我看你这脑袋是不想要了。”
李云龙干笑两声,没敢接茬。
旅长没有理会他,转身循着巨大的轰鸣声,独自向溶洞深处走去。
无需引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切削液和焦糊铁屑混合的味道。越往里走,这种工业特有的腥气越重。
转过一道巨大的岩壁,视野壑然开朗。
刺眼的工业白炽灯将洞穴照得如同白昼。几十台机床正在飞速运转,皮带轮高速旋转带起的风声,与金属切削的尖啸声交织在一起,狠狠撞击着耳膜。
旅长停下脚步,瞳孔微微收缩。
这哪里是土匪窝,这分明是一座正在全速运转的兵工厂。
但他看到的不仅仅是机器。
比冰冷的钢铁更让他震动的,是人。
那些昔日里只会抡大刀、锄头的战士,此刻正戴着护目镜,神情专注地盯着旋转的工件。
一只只粗糙的大手拿着游标卡尺,正在进行精确到毫米的测量。
那种专注、严谨、秩序井然的气质,是旅长在任何一支游击队身上都未曾见过的。
这是工业化带来的洗礼。
旅长走到一个成品筐前,随手抓起一把刚复装好的子弹。
他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对着灯光眯起眼。
底火压装得平整光滑,弹头与弹壳的结合处严丝合缝,没有一丝毛刺。
“公差极小。”旅长自言自语,声音低沉,
“李云龙,你这复装子弹的手艺,比当年的汉阳兵工厂都要精细?”
李云龙凑上来:“那是,那是,咱老李也就这点手艺……”
旅长的目光突然越过李云龙,落在角落里几个被帆布遮盖得严严实实的木箱上。
箱体一角,印着模糊的德文。
“那是什?”旅长抬腿就往那边走。
“哎!旅长!那就是些杂物!没啥看的!”李云龙大惊失色,侧身想要挡住。
“滚开!”
旅长手中马鞭一挥,隔开李云龙,一把掀开帆布。
黑沉沉的钨砂,银灰色的钼铁锭。
在灯光下,这些矿石泛着幽冷的光泽。
旅长曾在特科工作,见识过这种东西。
他深知,这些不起眼的石头,在意味着什么。
李云龙缩了缩脖子,还没来得及编瞎话,贾栩已经走上前。
“旅长。”
贾栩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厚厚的帐本,双手递了过去。
这不是李云龙那本用来哭穷的假帐。
旅长接过,翻开第一页。
指尖划过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字:特种钢材50吨、无烟火药3吨、精密机床42台、紫铜20吨……
旅长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这哪里是一个团的家底,这分明是一个重装旅的配置!
他合上帐本,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
“去食堂。”旅长把帐本夹在腋下,
“边吃边聊。”
……
食堂角落。
墙角堆着如山的空罐头盒,有的被战士们踩扁了,摞在一起当板凳坐。
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浓郁的肉香。
李云龙用剌刀熟练地撬开一罐斯帕姆午餐肉,一脸嫌弃地递到旅长面前。
“旅长,真没啥好招待的。”
李云龙撇着嘴,仿佛受了多大委屈,
“这美国咸肉死咸死咸,吃多了嗓子眼冒烟,也就是凑合填饱肚子。”
旅长看着那块厚实的粉红色肉块,联想到总部首长还在为了几斤黑豆精打细算。
他怒极反笑。
“难吃?凑合?”
“啪!”
旅长把那本真实的帐本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罐头都跳了起来。
“好,既然李团长吃得这么勉强,那我就发发善心,帮你解决这个困难。”
旅长语气冰冷,不容置疑:
“除了机床和材料你留着下崽,清单上的成品弹药、枪支,还有这些‘难吃’的罐头,我要拉走一半。”
“一半?!”
李云龙当场跳了起来,惨叫声响彻食堂:
“旅长!您这是喝我的血啊!这都是全团弟兄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换回来的!您不能……”
“六成。”
“别别别!一半!就一半!”李云龙瞬间认怂,一脸肉疼地咬牙切齿,“行!弹药我给!肉罐头也给!但我有个条件!”
“讲。”
李云龙那双市侩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趁机提要求:
“我要人!旅部得给我搞一批技术工人和识字的学生来!我这机器多人少,大老粗玩不转这些洋玩意儿!”
旅长看着李云龙,嘴角微微上扬。
“成交。”旅长一锤定音,“明天我就让人给你送人过来,顺便拉货。”
就在这时。
“呜——呜——”
凄厉的防空警报声骤然响彻山谷,打破了讨价还价的氛围。
洞顶的灯光随之剧烈闪铄。
段鹏满头大汗地冲进食堂,手里攥着电报纸:
“报告!日军长野旅团先头部队疯了!连夜急行军,直奔我们而来,距离山口不足八公里!”
食堂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旅长眉头紧锁,手按配枪,身体微微前倾:
“你这里目标太大,又是新兵居多。要不要我调772团侧击支持?”
李云龙慢慢站直了身体。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脸上那种市侩、抠门、耍赖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用。”
李云龙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意,眼中透出嗜血的光芒。
“旅长,您刚拿了我那么多东西,我得向您证明,这笔买卖您做得值。”
他大步走向洞口,背影如山,吼声如雷:
“传我命令!把所有的重机枪都给我架出去!炮营把炮弹箱子全撬开!”
“告诉弟兄们,今晚,咱不省子弹!”
“让旅长看看,什么叫他娘的‘火力复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