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级魔物海渊之触的双内核在众人的合力下被彻底击溃、崩解。
墨绿色的碎块如残雪般沉入海底深渊，海水渐渐恢复清澈，原本肆虐的毒雾与各种海渊魔物尽皆逃走。
战场的喧嚣归于平静。
沉恩远远看着雪汐老师在上方的娇小背影。
她抬手时，方才冻结海渊之触残骸的冰层开始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不同于寻常的暴力崩解，那些冰壳顺着残骸的纹理层层剥落，化作细碎的冰晶后，又被无形的魔力牵引着旋转、汇聚。
短短数息间，杂乱的残骸碎片便凝成一块规整的墨绿色巨石，带着沉闷的“咕咚”声坠入海底深渊，溅起的细沙很快被水流抚平。
“老师的魔力”沉恩轻声呢喃。
直到雪汐收起法杖转身，沉恩这才想起什么，快速游向不远处的艾莉尔。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人鱼族特制的手镯递给她。
“没事吧？把这个戴上，能在水下自由呼吸。”
艾莉尔接过手镯戴上，冰凉的珊瑚贴着肌肤，一股温和的水元素魔力缓缓渗入体内，她终于能顺畅地呼吸，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
“圣女大人！”
几名圣焰骑士迅速游来，想要朝艾莉尔靠拢，神色紧张。他们用魔力维持着肺部中的空气。
用手势比划出意思一艾莉尔摆了摆手，她发现自己能在水下开口了，只是还有些虚弱，经过水流阻隔之后，声音就更是低沉、发闷：“先不用你们去清点战场伤亡，但凡还有气息的，立刻抬上战舰用圣光治疔，人鱼族的伤员也一并安排。”
几名骑士在她的指示下连忙点头，游了回去。
可惜在众目睽睽之下沉恩不能接触艾莉尔。
不然亲手搀扶一下，尽到朋友之间的关心之责还是可以的。
“我没事。”
“真没事？”沉恩见她脸色苍白。
“只是调用圣剑耗费了太多魔力一时间有些难以支撑，缓缓就好。”
沉恩见状，只能用魔力驱动水流，来支持她无力的身体。
见她肩头铠甲裂痕处，淡金色的圣光还在勉强压制残留的腐蚀力，沉恩心里忍不住发紧：“没必要把自己置于险境，圣剑的消耗你明明可以让骑士们配合。”
“如果我退缩，”艾莉尔轻轻摇头，目光扫过不远处被捞走的圣骑士遗体，声音低了些，“那些信任我的人，又该向谁求助呢？”
沉恩沉默了。
艾莉尔比起“仁慈”一词，更多的是“仁爱”。
区别就在于，作为首领，“仁慈”只会关照下属，而“仁爱”，是不舍于每一个追随她的人。
这时，一道淡蓝色的身影飘了过来，是雪汐。她的狐尾轻轻扫过水流，目光落在艾莉尔的伤口上，眉头微蹙：“残留的腐蚀力还在扩散，光靠你现如今的圣光压制不够，我给你加道封印。”
不等艾莉尔回应，雪汐的法杖便轻点她的肩头，一道淡蓝符文顺着铠甲裂痕渗入，原本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瞬间传来清凉感，残留的腐蚀力象是被冻结般，再也无法蔓延。
艾莉尔惊讶地抬头：“这是高阶的奥术封印？居然可以这么使用么？”
“恩，临时的。”
雪汐收起法杖，语气依旧淡淡的，“回舰后记得用温水泡洗，别让腐蚀力残留在体内。”
她说完，转头看向沉恩，狐耳微微动了动：“你们都跟我来，莎莉娜长老要和我们说关于海渊之触残骸的事。”
莎莉娜正站在长老殿外的珊瑚平台上，看着深海方向，见两人过来，才转过身：“雪汐阁下，您刚才的魔法真是令人惊叹。”
“侥幸，似乎是圣泉的魔力使我的回路在修复后发生了一些变化。具体是什么还不太清楚，但应该是比较积极的。”
莎莉娜笑道：“圣泉是这片海域最大、最纯净的魔力节点。也拥有着海洋”的性质，或许它因此让阁下的魔力更加精纯了说不定。
她顿了顿，语气稍微变得严肃，“不过我们发现，海渊之触的残骸虽然被封存，但它的魔力根须”还残留在深海泥沙中。
艾莉尔皱眉：“那东西还没死？”
莎莉娜摇头：“海渊之触很难真正死亡，因为它本身就是深海的衍生生物，是深海之中掩藏的魔力体现。
“它这种特殊魔物更象是众多生物的集合体，每个分裂后的个体，也就是被切除的部分，都有可能作为它活下去的希望。
“当然，如果想要重新形成象刚才那般庞大的躯体和魔力，没有百年千年是做不到的。今天至少让对方可以消停许多时间。”
艾莉尔：“那这魔力根须”有威胁么？”
“威胁有限，但会吸引其他魔物。”莎莉娜解释，“我们会尽快处理。”
雪汐点头：“我刚才也察觉到了，根须里还残留着它的魔力印记。我可以用奥术封印将残馀根须冻结，但需要人鱼族帮忙定位，毕竟你们更熟悉这片海域。”
“没问题。”莎莉娜立刻应下。
艾莉尔若有所思，问道：“那封存的内核残骸是不是要处理掉？万一还有其他魔物被吸引过来”
“不用。”雪汐接过话，语气笃定，“我在巨石上刻了反向封印，不仅能隔绝魔力波动，还能震慑低阶魔物。而且，这残骸或许能用来研究深海魔物的魔力结构，对以后防御有帮助。”
莎莉娜作为人鱼女王的化身、碧波族长老，向三人微微低头致谢：“海渊之触的残骸可完全交由各位，用于炼制魔导器。圣域级生物的材料，是炼制上乘法杖的绝佳基底。”
雪汐表示，人鱼族可先行研究，之后再将材料移交。
莎莉娜再次致谢。
“此外，我还在海渊之触活动的期间，感知到了一股我所熟知的魔力。”
沉恩好奇问：“是卡米洛公爵？”
“是。”莎莉娜回答。
艾莉尔皱眉补充道：“这几日瓦伦家族都没什么动作，缩在斧堡内挟持皇帝陛下作为威胁。”
“莎莉娜长老很熟悉这位公爵？我只是听说过。”雪汐询问。
莎莉娜点头，挥动珊瑚法杖。
一道淡蓝色水流投影浮现，勾勒出海边堡垒的轮廓。
正是斧堡。
艾莉尔听出弦外之音：“长老愿意出动族人相助？”
“自然。”莎莉娜闭目回应，“况且近期不少人鱼被其族人捕获，此事与我族息息相关。”
淡蓝色的水流投影在海水中轻轻晃动，斧堡的黑曜石墙体在光影下显得格外冰冷，仿佛能通过投影感受到那座堡垒中潜藏的黑暗。
“三百年前，卡米洛以抵御海盗”为名修建斧堡，实则将大量亚人劳工秘密送入地下，用魔族邪术抽取他们的魔力，浇筑堡垒的地基。
“一部分原因也是察觉到他与深海魔物的隐秘联系——他曾试图捕捉这种魔物，用来稳固与魔族的契约。毕竟深海中也有不少当年人魔大战之后所遗留下来的封印节点。”
沉恩故意说道：“所以说，卡米洛和魔族有联系？”
“一定的。”莎莉娜肯定道，“时间过去了三百年，我不知道现如今如何了，至少在三百年前，那家伙就已经达到了圣域法师的魔力标准。
“而他，甚至不是法师。”
魔剑士么
艾莉尔心中想到。
她又想到了什么，抬手按了按肩头的伤口，“那我们必须分两步走—一先彻底清除海渊之触的根须，以防卡米洛打这些东西的主意。然后再集成力量，制定进攻斧堡的计划。”
她看向沉恩，眼中带着一丝征询，“教廷的圣骑士虽有伤亡，但圣剑的裂空”之力仍能对卡米洛造成威胁。只是我现在魔力透支，需要半日休整。”
“好。我去处理根须。”
雪汐：“我也去。”
莎莉娜微微颔首，法杖一挥，水流投影切换为深海地图，标记出十几处闪铄的红点：“根须大致会逃到珍珠海西侧的海沟去，那里地形复杂，需要十位海神卫带路。晨曦教廷的圣焰骑士也可以在海沟外围布下圣光屏障，阻挡可能被吸引来的魔物。”
“我这就安排。”
艾莉尔拿出一枚圣光徽章，注入一丝魔力，徽章瞬间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向海面的教廷舰队飞去，“我让艾西吩咐圣焰骑士先行出发。”
时间紧迫，沉恩即刻出发。
深海海沟比想象中更幽暗，两侧的岩壁上复盖着墨绿色的海藻，偶尔有细小的发光生物从岩缝中窜出，很快又消失在黑暗里。
十位海神卫提早几分钟在此等侯，她们身披珊瑚甲，手持鲸骨长戟，看到雪汐等人到来，立刻列成两队，在前引路。
“前面就是根须的主节点。”
领头的海神卫队长蒂芙尼低声说道，长戟指向海沟深处一处泛着紫光的局域，“那里的魔力波动最强，应该聚集了最多的残骸。”
沉恩立刻调动魔力，在周围刻上打有魔力印记的坐标，与海面上教廷的圣焰骑士配合，在海沟外围织成一道金色的圣光屏障，将幽暗的海沟与外界隔绝。
雪汐凝视紫光局域，法杖轻抬，准备再加固一道封印。
突然。
一阵尖锐的魔力波动从海沟深处传来，伴随着急促的水流涌动。
一道模糊的黑影裹挟着墨绿色残骸碎片，以惊人的速度冲出紫光局域，突破了还未完全铺开的圣光屏障。
沉恩反应极快，魔力化作水流屏障，试图拦截。
黑影却异常灵活，绕过水流，直冲屏障边缘。
逃走了。
“该死！”
沉恩目光扫向海沟深处，“这家伙带走了一部分残骸！”
雪汐沉吟片刻，语气冷静：“卡米洛的目的不简单。搜集那么多生物的躯体到底想要弄出一个什么样的东西”
她很快转向众位海神卫，“诸位，我们需加快封印根须的行动，同时追踪那些逃逸的碎片。”
“没问题！”
斧堡顶层的祭坛层，终年不见天日。
黑曜石铺就的地面刻满扭曲的魔族符文，暗红色的魔力在符文沟槽中缓慢流动，象是凝固的血液，又象是一双双从地狱攀附上来的人手。
祭坛中央矗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石棺，棺身雕满缠绕的荆棘与破碎的翅膀。
这翅膀由一双双紫色人手交错攀附而成，极具恐怖的美感。
石棺前方，一幅巨大的油画悬挂在岩壁上。
画中女子身着白色长裙，金发如瀑，在曳动的烛火映照下美丽异常。
他身披暗紫色的斗篷，白发苍苍，兜帽下的脸庞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眼睛，闪铄着近乎疯狂的光。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沙哑地开口，象是生锈的铁器在摩擦：“东西带来了？”
“禀、禀大人，夜枭大人成功带回了海渊之触的内核残骸。”
部下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个黑色的金属盒子，盒缝中渗出淡淡的紫光，连空气都仿佛被这股魔力扭曲，带着深海的腐腥气。
卡米洛缓缓转身，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金属盒的表面，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斗。
他没有立刻打开盒子，而是俯身凑近，鼻尖几乎贴着盒面，用舌头轻轻舔舐，象是在嗅闻、感受什么珍贵的珍宝：“三百年了三百年了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狂热：“从劳瑞尔闭上眼睛的那天起，我就在等这一天。亚人的血肉、人鱼的寿命、龙族的鳞片我搜集了三百年，终于等到这“深海之心”。”
金属盒被他缓缓打开，一枚拳头大小的墨绿色残骸静静躺在其中。
残骸表面还残留着未完全冻结的冰晶，冰晶下的紫光如同活物般跳动。
这正是海渊之触的副内核崩解后的部分碎片。
卡米洛小心翼翼地将残骸取出，指尖触碰到残骸的瞬间，暗紫色的魔力从他掌心涌出，与残骸的紫光交织在一起。
“你知道吗？”
卡米洛忽然抬头，看向跪地的部下，眼中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当年劳瑞尔死了，我就发誓，要让她以最完美的姿态回来！
“可人类的躯体太脆弱，魔力不够纯粹唯有这融合了部分魔族魔力的深海魔物的内核，才能让这些合二为一，才能铸就一副能承载她灵魂的完美躯体”。”
部下完全不敢在他可怖的面容下抬头，只是死死盯着地面，声音发颤：“大、大人英明夜枭大人说，他离开的时候，有人发现了他。人鱼族恐怕会因为人鱼失踪一事联合晨曦教廷，恐怕恐怕会对斧堡不利。”
“联合？”
卡米洛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手中的残骸紫光暴涨，祭坛上的魔族符文瞬间亮起，“一个奥术之塔的法师！一群乳臭未干的小子！一个躲在深海的老女人！还有一个只能靠圣剑撑场面的虚假圣女也敢和我作对？”
他抬手将残骸按在石棺的棺盖上，残骸的紫光与石棺表面的符文迅速融合，棺身开始微微震颤，缝隙中渗出淡淡的墨绿色光芒。
卡米洛的呼吸变得急促，枯瘦的手掌紧紧贴着棺盖，脸粘贴去。
口中不断念叨着什么，象是在感受、依恋什么一样“海渊之触的内核能稳固魔族契约，还能吸收深海的魔力有了它，虹吸阵就能完全激活，到时候，整个索拉里昂的魔力，都会成为劳瑞尔复活的养料！”
“可、可是大人，那些卫兵已经快管不住了，大家都说退缩在一个城堡里没有意义，舰队败了，人鱼族会过来报仇。还有人说这都是瓦伦家族在主导，那些人哦，那些家族都商量着不如不如”
卡米洛的眼神骤然变冷，指尖的魔力瞬间收紧，跪在地上的部下突然被提起，发出一声惨叫，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他体内的魔力顺着地面的符文被吸入石棺。
“废物！叛乱又如何！要你们这些废物有什么用！什么都帮不成！等我激活完美躯体”，别说人鱼族，就算是龙神来了，也拦不住我们！”
部下的尸体化作一具干尸，卡米洛却仿佛没看见般，目光重新落回石棺上。
残骸的紫光已经完全融入棺身，石棺的震颤越来越剧烈，符文沟槽中的暗红色魔力流速陡然加快。
无数双紫色的手在棺材上蠢蠢欲动，甚至开始发出“滋滋”的声响。
“不！不！我亲爱的劳瑞尔！刚才不小心吓到你了吧？请安心！”
棺材安静了。
“再等等再等等。”卡米洛声音变得温柔，与刚才的暴戾判若两人。
他又将枯瘦的脸贴了上去，轻轻抚摸着棺盖，象是在抚摸爱人的脸颊。
“很快，很快你就能睁开眼睛了。到时候，我们会一起重新统治这座城市，让那些曾经嘲笑我们、伤害我们、背叛我们的家伙，都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