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翼轻轻扇动，一阵清冽的海风便随之拂面。
坐在巨龙的背上穿过云层，闭上眼，任凭风声在耳畔、发丝间呼啸，的的确确会有一种“自由”的感觉。
这是沉恩上辈子工作后，从未感受过的感觉。
如此肆意、如此畅快。
一声低鸣，露妮缇的龙瞳中闪过一丝得意，象是在邀功。
沉恩轻笑，俯身拍了拍她粗壮的龙颈，掌心触及冰凉而坚韧的鳞片，柔声道：“干得漂亮，露妮缇。这次足够威风。”
“啾！”
露妮缇高兴地仰头哼了一声，鼻腔喷出两道白雾，龙尾在云间轻轻一甩，一个翻身还差点把沉恩给摔下去。
“啾啾！”
“是是是，你最厉害，回去就给你做好吃的。”
沉恩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露妮缇得意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就象是猫咪被顺毛时的满足模样。
他有些哭笑不得。
这傻龙在外面威风得不行，实际上跟个喜欢撒娇的小女孩差不多。
每次拜托她帮忙做些什么事，事后她都会向人讨要一声称赞。
这时，远处海洋似乎出现了一阵奇怪的动静，沉恩的目光随之回到海面。
下方，夜色乌云下。
海面，竟掀起了一道横贯天际的“洋流墙”。
这绝非寻常海浪，它高耸得令人窒息，左右望不见尽头，象是整片海洋都被这堵移动的巨墙所占据、所分割。
浩浩荡荡，宽度、长度不知凡几。
伴随着一阵奇异而又悠远的歌声，它带着一种古老、蛮荒、不容置疑的磅礴力量，碾压过墨色的海面。
在这洋流面前，连呼啸山巅的狂风都显得渺小。
沉恩凝聚目光。
他忽然注意到在这流动的荧光里，有无数修长又美丽的鱼尾正穿梭其中。
是人鱼族。
“看来女王还是守信用的。”
沉恩发现这些人鱼并非散乱游动，而是一前一后左右交替交错的队列。
看似杂乱，却又如同陆地上的军队般数组分明。
她们身披由珊瑚与海晶编织的轻甲，手中握着一柄由鲸骨雕琢的长戟，鱼尾在洋流中优雅摆动、前行。
“啾好多鱼尾巴！”露妮缇的龙瞳瞪得溜圆，“肯定能吃个饱！”
沉恩没理会小龙的玩笑，目光紧紧盯着洋流深处。
他用魔力加持在自己的眼睛上，获得“鹰”的视野，他隐约看到队列中央，一位有着淡粉色长发的长者在水中随队伍一起游动。
这应该就是人鱼女王的化身，夏莉的族母了吧？
她此刻换上了人鱼族的战装—一上身是用珍珠串成的甲胄，护住心口与肩颈，下身的鱼尾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
她手中握着一柄权杖，杖顶镶崁着一颗拳头大的蓝色晶石。
沉恩知道这东西可是宝贝。
有着能够控制海洋洋流的魔力。
海鹰卫队显然也察觉到了这股逼近的威胁。
“各舰注意！剩馀舰炮切换至破障模式！禁魔网准备展开！”
珀奥的吼声通过扩音魔导器传遍舰队，沙哑，又掷地有声。
由于二十馀门魔导炮在雪汐隐身术的掩护下被摧毁，海鹰卫队不得不使用舰船上本就配备老式的金属大炮轰击人鱼族群。
海鹰卫队的士兵们勉强褪去最初的慌乱，完成了整备，甲板上人影穿梭，舰炮的炮口泛起点点红光，炮管下方的符文数组逐一亮起，将能量汇聚于炮口。
二十馀艘战舰迅速调整阵型，从“箭头阵”转为“雁形阵”，舰首齐齐对准那道汹涌而来的洋流墙，象是一柄即将出鞘的钢铁利刃。
“啾！这些鱼尾巴要冲过去了！”露妮缇兴奋地低鸣一声。
沉恩按住她晃动的身体，目光穿透洋流墙表面的荧光，清淅地看到人鱼族群的数组也在做准备。
前排的人鱼战士手持鲸骨长戟，后方的人鱼歌者们双手相扣，口中吟唱古老的歌谣，海水中的荧光随着歌谣节奏愈发璀灿，海浪也愈发汹涌。
“开炮！！舰炮齐射！齐射！！！”珀奥的吼声再次响起。
赤红色的炮弹撕裂夜幕，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砸向浪涛。
炮口的火光在墨色海面上烙下转瞬即逝的光斑。
沉恩能清淅看到，最前排的几枚炮弹已突破水雾，即将撞进荧光闪铄的洋流墙。
只是人鱼海神卫们紧握鲸骨长戟的手没有丝毫颤斗，歌者们的吟唱依旧沉稳。
“嗡”
人鱼女王高举权杖，权杖上方骤然绽放出幽蓝强光，杖顶的蓝色晶石象是吸尽了整片海域的光芒。
人鱼歌者们的吟唱陡然拔高，原本平缓推进的洋流墙瞬间沸腾，浪涛翻滚着向上隆起，表面凝结出无数尖锐的冰棱。
“轰！轰！轰！”
炮弹与浪墙相撞的瞬间，轰鸣声震得海面都在颤斗。
赤红色的火光在浪涛中炸开，水汽被瞬间蒸腾成白雾，弥漫在战场上空。
看似凶猛的炮弹，砸在布满冰棱的浪墙上，竟只炸开一个个短暂的缺口。
不等海鹰卫队的士兵们反应过来发动两轮齐射，人鱼歌者们的吟唱节奏再次加快，海浪如同拥有生命般涌动，缺口瞬间被后续的浪涛填补，甚至比之前更加高耸。
“该死呐！该死呐！”
舰桥内，霍尼克扒着舷窗，声音因恐惧而变调，“这可是能轰穿礁石的实心炮弹！”
甲板上，珀奥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明显感知到人鱼族的歌声有一定麻痹作用，现在就连他的双手也在忍不住发颤。
他紧握着罗根赠予的佩剑，目光扫过那些在浪涛中若隐若现的人鱼身影。
他高声对全军下令：“让烈焰鹰团准备，魔法复盖射击！禁魔网展开，优先压制人鱼歌者的魔力波动！”
副官刚要转身传达命令，海面上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的波动。
沉恩眯起眼，借助魔力加持的“鹰之视野”，看到人鱼女王的鱼尾在水中猛地一摆，权杖朝海面重重一点。
原本凝聚成墙的浪涛骤然分裂，化作数十道巨大的“水箭”，带着尖锐的呼啸声，从不同角度射向海鹰卫队的战舰！
“防御！撑起魔力护盾！”
珀奥嘶吼着拔出佩剑，剑光划过一道银弧，劈开了射向“海鹰号”舰桥的一道水箭。士兵们则齐齐架起自身配备的带有魔力防护功效的护盾，组成一道城墙。
这海鹰卫队的舰船似乎也是有什么魔法功效。
在如此强大的海浪之下，依旧屹立不倒。
然而，更多的水箭落在战舰的甲板和桅杆上，木质的桅杆被拦腰斩断，甲板上的士兵躲闪不及，组成的城墙更是被击碎，不少士兵在被水箭击中后瞬间被冻成冰雕。
更可怕的是，随着那个水流，已经有人鱼到了舰船的甲板之上。
“机会！”人鱼族母声音通过海浪传来，清淅地落入每一位海神卫的耳中。
前排的海神卫们眼中闪过决然，鱼尾猛地发力，如同离弦之箭般跃出浪涛，径直朝最近的“苍鹰号”战舰甲板投去长矛。
他们手中的鲸骨长戟在月光下泛着寒光，接近战舰时，长戟尖端凝聚出蓝色的水刃，狠狠劈向战舰的甲板护栏，并炸裂开来。
“拦住她们！她们想要摧毁舰船！近战部队准备！”
珀奥嘶吼着，带领甲板上的士兵在舰船四周组成防线。
士兵们手持长剑和盾牌，试图阻挡海神卫的长矛冲击。
可人鱼的女战士在海浪之中如鱼得水，只随着海浪投掷出一波又一波的长矛，根本没办法应对。
仅仅几个照面，就有一些士兵被会爆炸的长矛波及，卷入海中。
“顶住！顶住！给我顶住！”珀奥怒吼着。
但是真的顶不住了。
在海上作战本来就是人鱼族的先天优势，如若不是海鹰卫队的战舰有着不惧巨浪的魔法效用，人类舰队早就被掀了个底朝天。
“用禁魔网！禁魔网！！”
禁魔网确实有用。
在士兵将禁魔网装填进金属炮里之后，一网便网了一大片人鱼。
里面对于亚人种族的针对性作用也让对方瞬间失去战斗力，沉入海中。
可在人鱼女王的调令下，人鱼们前仆后继，一只又一只地不断跃出海面投掷长矛。
她们在发现还有舰炮能发射禁魔网后，更是全力集中突破这部分的魔法屏障海鹰卫队的战舰在水箭、长矛的狂轰滥炸下摇晃不休，甲板上残破的护栏如断肢般散落，士兵们的惨叫、咆哮声与海浪的汹涌交织。
并且，人鱼族的歌声如幽灵般萦绕不去。
这古老而悠远的旋律，硬生生渗入每一位海鹰卫士的耳膜与心神。
珀奥紧握佩剑，他强压下胸中翻涌的眩晕感，目光扫过甲板。
人鱼族歌声的效果已经开始显现一许多士兵的动作变得迟钝，眼神迷离，有人甚至在长矛投掷的间隙中呆立原地，任由海浪卷走他们的武器、盾牌。
那些平日里百战不殆的精锐，此刻竟如醉汉般摇晃，剑锋挥舞间失了准头，击中空气多过敌影。
禁魔网虽已展开，也能发挥作用，可在如今这幅被反攻的局势下收效甚微。
“稳住阵型！歌者们在后方，优先压制她们！”
珀奥高声下令，他亲自动手，剑光如青芒般斩出一道弧线，将一道逼近的鲸骨长戟击飞入海。
那长戟在空中炸裂，化作无数水刃四溅。
甲板上，海神卫的战士已跃上数艘战舰，她们鱼尾化作幻影，动作迅捷如水流，长戟挥舞间带起层层水幕，逼得神魂颠倒的士兵们节节败退。
这个战舰上的状况如此，隔壁战舰上的情况也未必比他们好到哪里去！
就在此时，一名旗语官跌跌撞撞地冲上舰桥，脸上溅满血渍与海沫。
“副统领！莱恩舰长急报——提前在海岛部署的先遣部队已经被困住了！那些提前安置的魔导炮全被摧毁了！人鱼族的深海结界如铁壁般坚固，我们剩馀的炮火根本无法突破，甚至连一丝波纹都激不起！
珀奥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他们这只后出海的舰队是要配合海岛上的那些家伙对人鱼族形成夹击的。
可在路上他们就被拦截、突袭了。
偷袭人鱼族老家的那伙人还没什么见效这要他怎么办？
他转头望去，只见舰队已成散沙。
原本井然有序的雁形阵型已被水箭撕扯得支离破碎，数艘战舰的桅杆倾倒。
士兵们因为实在是受不了人鱼族的歌声而四散奔逃，还跃入海中试图游向敌方。
有人跪地呕吐，歌声的蛊惑让他们分不清敌我互相拼杀。
远处的“苍鹰号”已被海神卫占据甲板，莱恩舰长的身影隐约可见，他正挥剑抵挡，却难掩败象。
整个海域，洋流墙依旧如巨兽般推进，一波波冲击而来。
荧光中人鱼战士的队列愈发清淅，那位淡粉色长发的人鱼族母高举权杖，歌谣随之高涨，海浪如活物般回应，卷起更高的浪峰。
更最关键的是。
又有一位旗语官跑过来说，海鹰卫队所属的烈鹰法师团全跑了！
他们在发现人鱼族来得实在是太多，对其发起大规模攻击会让自身的魔力储备彻底用完之后，还有可能危及生命之后，一个个早就调转方向跑路了！
对于这群法师而言，他们根本不想为一场明确无法胜利的战斗而付出。
因为就算是对付了这片人鱼，他们也根本破不了人鱼的深海结界。
既然都是无用功，那还待在这里干嘛？
索性全部回家。
大势已去
珀奥心生感慨。
如今，就连过去称霸一方的海鹰卫队
居然也成了这个鬼样子。
仅仅是一个突袭，就稳不住阵脚，被冲得七零八落。
军队内部更是势力、派别交织不断，连管束都做不好。
难道真是因为瓦伦家的腐败所导致的么？
珀奥的脑海中闪过罗根统领对于整个索拉里昂的叹息。
他说，他过去正是因为不想应对家族中那些没有意义的事，所以才跑来卫队从零开始。
珀奥知道，此战若继续，死伤将如潮水般涌来。
人鱼族不会放过这些企图捕捉她们的人类
这些士兵，也不是为瓦伦家族莫明其妙的野心而战，而是为索拉里昂的安宁而生。
他最后扫了一眼浓烟滚滚的海上战场，深吸一口气，目光决然：“全舰队，撤退！转向港口，放弃进攻！传令各舰，优先保全船体与人员！
”
命令刚落，舰桥后方的舱门猛然撞开。
霍尼克如疯犬般冲出，脸上酒意未散，扭曲成狰狞的怒容：“珀奥！你这该死的叛徒！不准撤退！不准！如果不能突破人鱼族的防线，卡米洛大人的计划就会失败！就会不完美！家族的百年基业、斧堡的荣耀，全都会化为乌有！你想背叛瓦伦吗？！”
珀奥转过身，鹰鹫般的双眼冷冷注视着他，“卡米洛大人的计划？统领大人，您指的是什么？说到底，我从来就不知道你们命令我等袭击人鱼族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霍尼克气得脸色涨紫，猛地拔出长剑，指着珀奥的胸膛颤斗：“你、你竟敢！卡米洛大人会剥了你的皮！这些贱民、这些亚人，全都是祭品！计划必须继续！否则、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否则”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仿佛说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霍尼克抱着脑袋，不断重复着“不不不”，这几字。
珀奥没有再理会他，转身对旗语官下令：“立即执行撤退！所有舰船，沿东侧洋流回航，避开人鱼的洋流。”
士兵们闻言，虽有迟疑，却在珀奥的威严下迅速行动。
传讯的魔法闪铄，命令如涟漪般扩散，残存的战舰开始转向，引擎轰鸣着挣脱浪涛的纠缠。
人鱼族似乎也没有追击的意思，在发现人类一方溃败、准备狼狈逃窜之后，便在翻涌的海浪中注视他们的离去。
滞留在云层间的沉恩看到了这一幕：“结束了。”
而霍尼克的咒骂声被海风吞没，他瘫坐在甲板上，喃喃自语：“失败了全完了卡米洛大人不会饶过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