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索拉里昂已经乱作一团。
城北的巷口,已被嘈杂的嘶吼与金属碰撞声撕裂。
石板路上,约莫二十多名亚人蜷缩在墙角,这些大多都是平民,听从他们家人亦或是“亚人协会”的安排,前往各地教堂避难。
一位猫裔少女蒂拉将年幼的弟弟护在怀里,另外一位狐裔老人格雷的狐耳因恐惧耷拉着,猫裔青年柯尔攥着生锈的铁铲,警剔地盯着围上来的卫兵。
“你们都给我老实点!”
马匹上的卫兵队长霍金斯手持马鞭,一脚踹翻巷边的木箱。
木箱里的土豆滚落一地,被马蹄碾得稀烂。
这可把一些妇女儿童吓坏了。
亚人们都十分紧张地看着他腰间挂着的魔导具。
大家都知道。
这东西是一张网,一旦被这东西困住,不论是多厉害的亚人,都只能束手就擒。
卫兵队长霍金斯一挥手,十名卫兵举着长矛,矛尖直指亚人,将他们逼退。
“这段路已经封锁了!总督大人有令!所有亚人必须集中看管,为了你们的安全,请你们跟我们走一趟!如果谁敢象你们亚人公会”的那群人那样反抗,就按叛乱”论处!格杀勿论!”
“集中看管?”柯尔猛地上前一步,犬齿咬得咯咯作响,“你们说的看管,不就是把我们抓走吗?我亲眼看见你们把隔壁巷的兔裔姑娘拖走,再也没回来!”
“放肆!”
霍金斯扬起马鞭,鞭梢带着破空声抽向柯尔。
柯尔连忙用铁铲挡住,鞭子缠在铲柄上。
霍金斯高昂起下巴,脸上带满不屑:“好啊你!还敢反抗!”
他用力一拽,柯尔跟跄着向前扑去。
“给我把他抓起来!”
卫兵们当即围将他围成一团,长矛抵住他的胸膛。
他的妹妹蒂拉尖叫着扑过去,却被一名卫兵推倒在地,年幼的弟弟吓得大哭起来。
“大人!大人!求求您放了他吧,放了他吧!”
蒂拉尖叫着扑过去,纤细的手臂抱住一名卫兵的腿,却被对方不耐烦地推倒在地。
她的裙摆被地上的碎石划破,膝盖渗出鲜血,可她顾不上疼,又爬起来想去拉柯尔,却被霍金斯一脚踹在小腹上。
“去!走开!肮脏的东西!别来碰我!”
蒂拉像断线的木偶一样摔在地上,年幼的弟弟挣脱她的手,哭着扑过来喊“姐姐”,却被霍金斯的马靴挡住去路。
孩子吓得腿一软,坐在地上嚎陶大哭,哭声像针一样扎在周围亚人们的心上。
后排的狐裔老人格雷想上前,却被身边的卫兵用长矛逼退。几名猫裔妇女捂着嘴,眼泪在眼框里打转,却没一个人敢再动。
霍金斯低头看着地上的姐弟,马鞭指着巷尾那些缩在阴影里的亚人,声音更加阴冷:“不要以为这对你们不公平!这都是你们先祖做下的罪孽!谁都知道在三百年前的黄金时代,你们亚人控制人类、奴役人类,是伟大的帝国入主索拉里昂,这才拯救了我们!
“而你们真以为自己能和人类平起平坐?你们亚人就是帝国的奴隶!
“是总督大人仁慈,才让你们在索拉里昂活下去!
“现在码头的搬运、工坊的纺织、甚至家里的仆人,都被你们抢了去!在我当上这个队长之前,我弟弟就是因为你们这些狐裔、猫裔,连面包都买不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格雷耷拉的狐耳,语气更加刻薄:“别以为装可怜就能博同情!
“总督大人说了,亚人太多,早就让索拉里昂的工作失衡了!
“现在把你们集中看管,既是为了人类的安全,也是为了管教”你们这些不知感恩的东西!再敢反抗,就不是抓起来这么简单!看见巷口那棵歪脖子树了吗?上个月反抗的亚人公会的成员,尸体还挂在上面呢!”
霍金斯的话如雷贯耳,却又让这些平民中的些许年轻人不服。
这些年轻人握紧拳头,涨红了脸。
这些东西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他们为什么一出生就要在这里遭到人类的歧视、打压?!
“奴隶?!”
柯尔低吼一声,声音虽低,却如裂帛般撕开周遭的死寂。
他猛地甩开抵住胸膛的长矛,那生锈的铁铲在手中一转,铲刃直指霍金斯的马颈。
“我们祖先的罪孽与我们何干?三百年前的旧帐,你们人类凭什么永世挥鞭?!”
霍金斯脸色一沉,马鞭高举,鞭梢在空中划出尖利的啸响。
“叛徒!给我拿下他!”
十名卫兵齐声应诺,长矛如林推进,矛尖在火把的映照下闪铄寒芒。
柯尔不退反进,铁铲横扫,砸中一名卫兵的膝盖,那人惨叫着跪倒,矛杆砸在地上溅起碎石。
混乱如野火般蔓延。
这时,巷子里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了一群年轻亚人,他们手拿木棒、锤子、
洗衣槌、捣衣棒冲了上来。
霍金斯勒住胯下马匹,大声对周围的卫兵叫喊道:“是亚人公会!是公会的!公会的人格杀勿论!!”
咆哮如雷霆炸响,巷口的空气瞬间被撕裂。
年轻亚人们的冲锋如潮水般汹涌,木棒与捣衣棒挥舞间带起呼啸的风声,砸向卫兵的盾牌与护甲,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其中一位的铁铲在手中舞得虎虎生风,硬生生劈开一名卫兵的木盾,碎片四散,卫兵跟跄后退,血从臂甲缝隙渗出。
卫兵们不再留情,长矛铁剑直刺这些亚人的胸口。
卫兵们说他们是“公会”的人,可柯尔知道,他们不是。
这些年轻人和他们一样,都是住在一条街道上的年轻人们。
他们没有真正的武器,只有一腔热血,拿着手中平时用来家务、劳作的工具,便英勇上前,以捍卫他们心中的信念、家人。
一切都乱了起来。
格雷老人本欲拉住柯尔,却被推搡间撞上墙壁,狐耳颤斗着倒地不起。
一名猫裔妇女尖叫着护住孩子,身后另一卫兵的矛尖已刺向她的肩头。蒂拉的弟弟哭喊着爬起,稚嫩的手臂抱住姐姐的腿,却被霍金斯的马蹄逼退,险些踏中。
混乱中,一名身材瘦削的卫兵悄悄往后退了退。
他叫泰姆,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涩,握着长矛的手微微颤斗。
他又看了看马匹上霍金斯狰狞的脸,手握了握剑柄,却终究没敢对那些满腔热血,将家人护在身后的年轻人下手。
以前他就偷偷给他认识的一家亚人送过不少食物。
他知道这些亚人不过是想活下去,可现在,他身边的卫兵都在杀,霍金斯的目光更是像刀子一样扫过来:“泰姆!发什么呆?给我把里面的亚人都给我杀了!”
泰姆的脚步顿在原地。
他想起三天前,弟弟写信抱怨说“码头的搬运工工作被牛裔给抢了,他妻子儿子都养不活!”。
他又想起父亲从小教他“亚人都是小偷,抢人类的工作,就该被驱逐!”。
可现在
眼前的狐裔老人格雷只是个连走路都需要搀扶的老头,怎么会抢弟弟的工作?
如何让自己下得了手?
泰姆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长矛在手中微微颤斗。
巷内的惨叫与金属碰撞声交织,格雷老人蜷缩在墙角的模样、蒂拉护着弟弟的单薄背影,与父亲的教悔、弟弟的抱怨在脑海中反复拉扯。
他看见一名年轻狐裔被长矛刺穿肩膀,鲜血顺着矛杆滴落,在石板路上晕开暗红的痕迹,那狐裔的眼神里没有“小偷”的狡黠,只有对死亡的恐惧。
霍金斯似乎察觉到泰姆的尤豫,极其愤怒,龇牙咧嘴地朝他吼道:“你个混帐!再不出手我就杀了你!!”
眼看霍金斯逼来,泰姆的长矛“哐当”一声坠在石板路上,他猛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脸,指缝间溢出压抑的呜咽:“别杀了求你们别杀了他们只是想活下去啊!”
霍金斯的马鞭如毒蛇般抽在泰姆背上,衣料撕裂的脆响与皮肉的闷痛交织,“种!你忘了你弟弟怎么饿肚子的?忘了你爹是怎么被亚人推下脚手架的?”
泰姆的哭声更甚,泪水混着泥土淌满年轻的脸庞:“可他们不是那些人!我认识他们!格雷帮我修过屋顶,蒂拉妹妹给过我烤过面包大人,大人!求您了,放他们走吧!”
“放他们走?”霍金斯冷笑一声,翻身下马,靴底重重踩在泰姆的手背,“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今天我先清理门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芒骤然划破巷口的阴霾。
“铮“”
利刃出鞘的清鸣盖过所有嘈杂,下一秒,鲜血如喷泉般溅上墙面。
一瞬。
只一瞬。
霍金斯身边四名卫兵,以及那些对亚人下过杀手的卫兵的头颅齐齐落地。
其中有一颗,滚到泰姆脚边,他依旧是杀红眼的模样,面目凶狠、狰狞。
泰姆被吓坏了,连连后缩。
“谁?!”
泰姆怒吼着,他猛地睁眼,只见一名银白骑士逆光而立。
他身披嵌着银白龙鳞的铠甲,每一片鳞甲都在月色下流转着星辉般的光泽。
腰间悬着的剑鞘上刻着缠绕的龙纹,手中长剑裹着淡青色的圣光。
剑刃上的血迹尚未滴落,便被圣光灼成青烟。
这一刻。
泰姆、蒂拉、格雷、柯尔、霍金斯、亚人平民,以及那些勇猛搏斗的年轻亚人们,都看见了他
同时,他们也发现了地上多出的无数面目憎恶的头颅。
这是他干的?
双方无数人的心中,都发出了这样一个疑问。
“你你是谁?!”幸存的卫兵们举着长矛后退,声音发颤。
银白骑士没有应答,只是缓步上前。
在他向前走后的第一步,他只挥一剑,马匹上的霍金斯便人头落地。
他的步伐不快,却带着无形的威压,每走一步,地面似乎都微微震颤。
巷内的风突然变得凛冽,卷起骑士斗篷下摆,露出斗篷内侧绣着的金色龙徽这是巨龙教派的教徽。
柯尔愣住了,蒂拉忘了哭泣,连趴在地上的泰姆也忘了手背的剧痛。
亚人们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骑士,仿佛看到了传说中降临人间、圣洁无比的神只!
“吼——!”
一声低沉的龙吟自头顶响起,震得巷内的木窗嗡嗡作响。
众人抬头,只见一头银色巨龙展开遮天蔽日的翅膀,停在房屋上方。
龙鳞如月光凝结,亮银色的巨大竖瞳扫视着下方,龙角硕大,龙爪踏碎砖瓦,神圣而威严的气息。
“龙是龙!”一名卫兵吓得瘫倒在地,长矛脱手。
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紧接着,那些手持武器的年轻亚人们也纷纷匍匐在地。
只不过与卫兵们的恐惧不同,在他们眼中,这乃是神只降临。
是发自内心、源自灵魂的臣服,是面对远古神圣生灵的本能。
银白骑士抬手,长剑归鞘,圣光渐敛。
他看向众人,声音沉稳如钟:“我名亚瑟,巨龙教派的龙骑士,受邀来索拉里昂教廷做客,途经此处,恰逢此事。”
满身是伤的柯尔抖着爬起身,不敢直视骑士的眼睛:“您您是来帮我们的吗?”
“索拉里昂的贵族以管教”为名捕猎亚人,用禁魔网囚禁生灵,此等行径,与魔族何异?”
亚瑟双手交叉,将龙剑离于双手之下。
同时,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头颅,语气冰冷,“教廷已下令开放所有避难所,你们沿这条街往南走,第三个路口左转,就能看到圣辉教堂的尖顶,那里会为你们提供庇护。”
“避难所真的有避难所?”蒂拉抱着弟弟,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哽咽。
亚瑟微微颔首,抬手召来一缕圣光,落在柯尔肩膀的伤口上。
肩上的血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面色也精神了起来。
不仅如此
就连柯尔身上被砍的衣服,竟然也开始复原。
亚人们大为失色,他们被这堪称“神迹”的画面给吓到了!
他们当然知道有魔法可以修复伤口
可
可为什么连衣服也能修复?
当然,眼见凶狠的卫兵都死了,其馀卫兵也没有想继续动的意思。
劫后馀生的亚人们这才反应过来,是眼前的银龙骑士,帮助了他们。
顿时,感谢声与泪水交织。
柯尔捡起铁铲,却不再是为了反抗,而是留着泪,转身对亚瑟深深鞠躬:“亚瑟大人,感谢、感谢您!是您拯救了我的弟弟妹妹还有大家您、您的恩情,我们永世不忘!”
“注意别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在刚才的卫兵之中,仍有为你们发声之人。
亚瑟没有多言,只是跳上了银龙的背脊。
巨龙发出一声轻吟,翅膀扇动间卷起微风,载着他缓缓升空。
“这是在说我么?”
泰姆望着银龙消失在天际的方向,手背的疼痛早已被震撼取代。
巷内的亚人们也陆续起身。
柯尔来到泰姆面前,向他伸出手:“起来吧,刚才谢谢你。”
泰姆愣了愣,才颤斗着握住那只沾满尘土却温暖的手。
起身时,他馀光瞥见巷口围拢的年轻亚人一—其中一个狐裔青年正攥着带血的木棒,眼神凶狠地盯着他,还有几个猫裔少年对着地上卫兵的尸体啐了一口。
蒂拉带着年幼的弟弟,也上前来向他感谢。
“谢他做什么?”狐裔青年猛地上前一步,木棒指向泰姆的胸口,“他也是卫兵!刚才若不是那位龙骑士大人来得快,我们早被他和那些混蛋一起杀了!”
“就是!”另一个猫裔少年附和道,“霍金斯踹蒂拉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现在装什么好人!”
泰姆的脸瞬间涨红,又变得苍白,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辩解。
“够了!”
柯尔突然喝止,铁铲重重顿在地上,“刚才亚瑟大人临走前说了什么?别被仇恨蒙蔽双眼”!泰姆刚才跪在地上求霍金斯放了我们,你们没看见吗?他的手被霍金斯踩出血,长矛掉在地上,他没对我们动过一次手!”
狐裔青年愣住了,刚才混乱中,他只看见泰姆站在卫兵堆里,却没注意到那些细节。猫裔少年别过头,还有些不服气,攥着木棒的手松了松。
柯尔转向泰姆,语气缓和下来:“你和那些卫兵不一样。刚才亚瑟大人特意提到就是不想我们因为仇恨,错怪了真正心怀善意的人。”
泰姆的眼框突然发热,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哽咽:“我我只是觉得我爹说亚人是小偷,可我看到的,都是想好好活下去的人。”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柯尔问道,“霍金斯死了,瓦伦家族事后肯定会追查,你这个“叛徒”,怕是没法再当卫兵了。”
“巨龙教派”
“你想添加?”柯尔问。
“我我不太清楚。”泰姆低头。
蒂拉这时候抱着怀里哭泣的弟弟,过来插话道:“我听说这个教派,之前教廷为我们提供食物的时候说过,他们的食物有很多都得益于他们的支持。”
“那里歧视亚人么?”
,“不清楚,不过以刚才的那位龙骑士大人的模样应该不歧视吧?”
远处。
城市的南边忽然响起一声巨响,震得这里的不少亚人都捂住耳朵。
柯尔连忙道:“还是先去避难所吧市里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太不安稳了。你怎么办,和我们一起?”
泰姆看了眼早就不知道跑哪里去的卫兵同伴们,苦笑道:“也只能这样了。”
亚人们左右搀扶着开始往避难所走去。
泰姆拿起自己的剑,走在队伍后方,目光飘向亚瑟和银龙消失的方向。
那里只剩下被风吹散的云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