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圣光号在蔚蓝的海面上平稳航行,距离索拉里昂的珍珠港已不足一日航程。
厨房内,锅灶上热气腾腾,沉恩熟练地切着新鲜的蔬果、剔除着海鱼的鳞片与鱼刺。
他的动作看起来极其精准利落。
这在船员们看来是不可思议的,因为他们早就把沉恩当做了一个贵族少爷。
一个贵族少爷,怎么会来厨房做这种腌攒活计?
沉恩却神色自若,这些锁碎的劳作仿佛与他贵族的身份并无冲突。
露妮缇跟在身旁,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切,银色的瞳孔中闪铄着疑惑与期待。
如果龙尾巴没有收敛起来的话,绝对在后面一甩一甩。
“沉恩,今天为什么你要做菜啾?”露妮缇歪着头,声音软糯而稚气,她伸出小手试图偷尝一块切好的鱼片,却被沉恩轻轻拍开。
“别偷吃。”
“唔”露妮缇嘟起嘴,小脸写满委屈,却又不敢再伸手。
沉恩将转身将鱼片放入沸腾的汤锅中,望着那沸腾的热气,解释道:“艾莉尔昨晚为雪汐老师施展了强大的治愈魔法,我想为她准备一份营养丰富的早餐,以示感谢。”
“做食物送给对方就能表示感谢啾?在人类的世界,厨师不都是奴仆么?”
“你喜不喜欢吃美食?”沉恩问。
露妮缇点头如捣蒜,眼中几乎冒出星星:“当然喜欢啾!沉恩做的曲奇和烤肉最好吃了!”
“那你感不感谢为你做食物的人?”
这不就是指最伟大的沉恩么?
“当然了啾!沉恩对我最好了!”
“那你觉得我是奴仆么?”
沉恩轻笑出声,一边搅动鱼汤,一边柔声解释道:“这个世界啊,并不是只有奴仆才会去做饭。无论是贵族、平民,还是象你这样的小龙,每个人、每个人都可以用自己的双手去创造价值,去表达心意。做饭、送礼物、帮助别人,这些都不是身份高低的像征,而是我们对彼此的关怀和尊重。
“所以,我从不觉得厨师是奴仆,做饭是一种下贱的工作。”
露妮缇歪着头,认真地咀嚼着沉恩的话,小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那啾,艾莉尔姐姐昨天帮了雪汐老师,所以你做饭是为了感谢她?那本龙也想帮沉恩!这样是不是也能让沉恩更喜欢本龙?”
“当然。”
沉恩笑着点头,将熬好的鱼汤盛入瓷碗,又配上清炒蔬菜和烤得金黄的面包片,“不过,露妮缇,帮别人并不是为了让别人喜欢你,而是因为你真心想让对方开心。就象你喜欢吃我做的曲奇,我做的时候也会觉得开心,因为我知道你会高兴。”
“好深奥人类为什么会这么麻烦?”
“人类就是这么一种麻烦的生物。”
完成准备后,沉恩端起托盘,独自前往艾莉尔的卧室。
舱室门前,沉恩轻轻叩门。
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随即门被打开。
艾莉尔身着晨曦教廷的白色长袍,美丽稚嫩的少女体态让人无法忽视。
只是脸色略显苍白,金色头发也象是还没梳妆后,刚刚睡醒的披散状态。
她在看到沉恩手中的托盘后,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随即露出温柔的微笑:“亲自为我做的?”
“恩。”
艾莉尔从他的手中接过托盘,对他笑道:“那先进来吧,我看你也象是没吃早餐的样子,一起吃。”
沉恩没有进去的意思,摇头:“影响不好。”
“你应该知道我这里一般人是来不了的,没人会看到。”
”
”
“你应该是来感谢我的吧?既然是要感谢我,或许可以尊重尊重我的意愿?”
沉恩多看了眼她这副纯洁圣女的样貌,无奈道:“行。”
将托盘置于舱室的木桌上,艾莉尔坐下,优雅地拿起勺子,尝了一口海鲜汤,又吃了一点炒蔬菜。
这鱼汤只是普通的鱼汤。
可就这个调味来说
是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一种极其怀念的味道。
“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在这个世界吃到你做的饭菜吧?”
正在喝汤的沉恩愣了愣,看向少女,“曲奇不算?”
“甜点也算么?而且你也不算是你为我单独做的吧?”
艾莉尔说话的时候在笑,沉恩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有些想要回避她的这种笑。
或许是因为前世的关系而尴尬?
他此世已经有了三个和他关系特别深的女人
再和前妻在这样单独的环境下对话,是否是—
不对。
自己在想什么呢。
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
而且早在多年前不是已经和艾莉尔和解了么?
这么回避做什么?
沉恩也笑起来:“这么一说,确实是第一次。”
艾莉尔摆动的汤勺,“我是想说,味道还是过去的味道,一下就让我想起了过去。”
“沉恩。”
“恩?”
“你应该知道作为圣女的生活和日常吧?”
沉恩点头,“晨时四刻,净心冥想。
“晨时六刻,魔力训练。
“午时,圣典学与病理学。
“午后,耐痛试炼。
“傍晚,魔法学习。
“入夜之后则是祷告和视图。”
“我一直在遵循这些,不过即便是早已习惯了这种安排,难免还会觉得枯燥你以前同我做了好多年的食物,这算是我人生为数不多乐趣中的一大亮点可我以前总是因为工作错过,现在想起来真是让人忍不住怀念又感到遗撼。”
说着说着,艾莉尔便笑了起来。
“谢谢。”
沉恩低头喝了一口鱼汤,掩饰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因为艾莉尔这番话,象是故意对他说的。
这象是感谢,又象是在感谢中隐藏了什么。
他轻声道:“能让你觉得开心,我也很高兴。”
艾莉尔轻轻点头,目光柔和地停留在汤碗上,似乎也在追忆什么。
舱室内的气氛突然变得安静而温馨,唯有海浪轻拍船舷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沉恩放下汤勺,起身道:“我先回去看看雪汐老师的情况。你好好休息,珍珠港还有半天路程,后面可能还有不少事要处理。”
艾莉尔没有挽留,只是微笑着颔首:“恩,谢谢你的早餐,沉恩。去吧,雪汐阁下需要你。”
沉恩微微一礼,转身推开舱门,步伐平稳地离开。
艾莉尔凝视着他的背影,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仿佛在注视一个既熟悉又遥远的影子。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汤勺,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化为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就在此时,舱室门被轻轻敲响,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圣女大人?是我,艾西,可以进来吗?”
艾莉尔回过神,迅速收敛神色,恢复平日里的从容与圣洁:“进来吧,艾西。”
门被推开,一个身着修女服的小女孩走了进来。
艾西不过十三四岁,棕色的卷发扎成双马尾,圆圆的脸上带着几分天真的好奇。
她手中抱着一叠整理好的文档,显然是来向艾莉尔汇报教廷事务。
看到桌上摆放的早餐托盘,她愣了一下,随即瞪大眼睛:“咦?圣女大人,这早餐是谁送来的?味道闻起来好香!”
艾莉尔轻笑,语气温和:“是沉恩做的。他为了感谢我昨晚为雪汐阁下施展治愈魔法,特意准备了这份早餐。”
“沉恩大人?”
艾西惊讶地张大了嘴,随即小跑两步凑到桌前,仔细打量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鱼汤和精致的配菜,“一个贵族少爷竟然会亲自下厨?这也太不可思议了!而且圣女大人,您刚才好象一直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眼睛都不眨一下。”
“——有么?”
艾西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象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秘密,小声地偷偷问:“真的吗?可是我看您刚才的眼神,感觉不象只是在想事情哦!圣女大人,您和沉恩大人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呀?自从去了王国之后,您就总是这样。”
“特别的关系?”艾莉尔轻叹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艾西,你的想象力未免太丰富了。沉恩只是和我自幼相识而已,过去也曾共同经历过一些事,仅此而已。”
“自幼相识仅此而已?”
艾西撅起嘴,显然不太相信,“可是我听说,沉恩大人以前和您好象认识很久了!而且,他对您特别关心,连早餐都亲自做!换成别人,哪有这种待遇呀?
“他是不是过去喜欢圣女大人您啊?然后大人您由于被选为的圣女候选人,他与您再无缘分,只能将喜欢您的心情掩埋在心底,如今这份早餐其实是他讨好大人您的意思?”
如果可以。
艾莉尔也想给小修女这脑袋来上一下。
果然,不论是不是修女,到了这种青春期的年龄就是会对男女之间的事情感兴趣。
“别乱想。”
艾莉尔低头喝了一口汤,“他只是表达谢意罢了。沉恩是个重情的人,对雪汐阁下、露妮缇,甚至船上的每一个人,只要帮助到了他,他都会尽力照顾。这就是他的为人。”
艾西眨了眨眼,象是明白了什么,又象是更糊涂了:“好吧不过,圣女大人,我觉得沉恩大人看您的眼神也有点不一样!刚才他离开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您房间方向一眼呢!虽然他掩饰得很快,但我可是看到了!”
“艾西!”艾莉尔语气稍稍加重,带着几分责备,“别再胡乱猜测了。快说说你来找我的正事吧,那些文档是什么?”
艾西吐了吐舌头,知道再追问下去可能会惹圣女大人不高兴,便连忙将文档放在桌上,恢复正经的语气:“是关于珍珠港的安排。我们在那边有一座小型教堂,负责人已经提前用海鸽连络过我们,准备迎接圣女大人。另外,雪汐阁下的病情报告我也整理好了,您要不要现在看?”
艾莉尔点点头,接过文档,目光扫过纸上的文本,但心思却似乎还未完全从刚才的对话中抽离。她轻声道:“辛苦你了,艾西。这些我会仔细看。等到了珍珠港,你再帮我派人收集一下有关人鱼一族的消息。”
“好的,圣女大人!”
艾西脆生生地应道,随即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不过,圣女大人,您真的不考虑和沉恩大人多聊聊吗?我觉得他做的鱼汤真的好香,说明他很用心哦!没准他不喜欢他现在的未婚妻,就等着您还俗呢!”
“圣女怎么还俗?”
艾莉尔无奈地摇了摇头,挥手示意艾西离开:“去吧,别再胡思乱想了。”
艾西笑着跑出舱室,门关上的瞬间,艾莉尔再次望向窗外,目光落在海平在线。
沉恩的身影早已在卧室消失,但她心中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或许,艾西的“胡乱猜测”并非全无道理,但有些事似乎早已被时间和命运隔开,留下的只有淡淡的怀念和未尽的遗撼。
而这种遗撼和怀念
竟然就被他亲手送来的一碗鱼汤撬动了。
“阿穗阿穗阿穗
脑海中回荡着低低的呼唤,熟悉而又遥远。
一个早已被圣女身份掩埋的称呼,却在这一刻如潮水般涌来。
她试着闭上眼睛,想平复这突如其来的情绪,然而那声音却愈发清淅,化作一幅幅鲜活的画面,在她脑海中徐徐展开。
一间窄窄小小的出租房。
墙角有些斑驳,窗帘被阳光晒得微微泛黄,却挡不住清晨的光芒洒进屋内。
一锅热气沸腾的汤。
沉寂站在灶台前,手法虽不如今日娴熟,却带着少年特有的认真。他不时回头,朝坐在床边的她露出笑容。
“阿穗,汤好了,过尝尝!”
他端着刚盛好的汤碗,小心翼翼地吹去热气,递到她面前。
那是她的生日,桌上摆着一个简单的小蛋糕,上面插着几根细小的蜡烛,火光摇曳,映得两人脸庞都泛着柔和的光晕。
他们挤在窄小的床边,肩并肩,笑着许下最朴素的愿望—愿岁月静好,愿彼此同儿时手牵手的两人一样,永远常伴。
“阿穗你说我会不会太没用了?”
“干嘛这么想?”
“你看别人的女朋友过生日过七夕啥的,都会有很珍贵的宝石项炼啥的我这什么都送不出来啊,就只能给你做碗鱼汤,买个小蛋糕。”
“干嘛这么想,那我岂不是什么都没送给你?连汤都没给你熬?而且我生活费还有这出租屋的钱都是你出的我才是过意不去,作为交换,以后我养你。”
沉寂笑了,“你真好。”
艾莉尔睁开眼,现实的舱室重新映入眼帘,海浪声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其他的她不愿再多想什么。
至少,她现在明白了一个事情。
那就是在些许付出得到某人回馈之后,心里确实会洋溢出一种高兴的情绪。
或许之后也能借此再获得一碗代表感谢的鱼汤也说不定?
艾莉尔轻笑出来,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在那蔚蓝的海面上,珍珠港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索拉里昂已经到了。